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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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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四章 剑川晨雾

天亮以前,雪停了。

苍山北面的云却没有散。

厚重的灰云压在山顶,像一层尚未揭开的帷幕。峡谷里积雪泛着幽蓝的光,冷杉和高山栎枝头挂满冰凌,风一吹,细碎的雪粉便从树冠上簌簌落下。远处偶尔有一声不知名的鸟鸣,从陡峭山壁之间传来,空旷得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这一支疲惫的队伍。

白守山站在高处,看了很久。

“今天能走。”

白承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边已经裂开一条淡青色的缝。

“太阳会出来?”

“会。”

“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人指了指山腰。

“云往东走,风是从西边来的。”

白承恩笑道:

“祖父,你做了一辈子生意,倒像个看天吃饭的农夫。”

白守山道:

“走马帮的人,比农夫更怕天。”

“为什么?”

“农夫一年输一次。”

“走商路的人,一场雨就能把一家人的命输掉。”

不远处,白灵正在整理那张苍山图。

她昨夜几乎没睡。

那个新出现的红点一直压在她心里。

段平坐在一块石头上磨刀。

刀是父亲留下的。

刃口已经有几个缺口。

高月容走过去。

“你真准备一直带着它?”

“哪把?”

“你父亲的刀。”

段平头也没抬。

“嗯。”

“太重。”

“还好。”

“刀钝了。”

“我知道。”

“你也不会真正用刀。”

段平这才抬头。

“高姑娘今天一早说话就这么伤人?”

高月容淡淡道:

“我只是说实话。”

段平看了她一眼。

“那你的小弩呢?”

“收着。”

“你倒是会杀人。”

高月容沉默了一下。

“会,不代表喜欢。”

段平也不再说话。

高月容望向峡谷尽头。

“如果羊苴咩城里的王真的死了,接下来会更乱。”

“乱就乱。”

“你不怕?”

“怕。”

“那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松?”

段平笑了一下。

“因为怕也没用。”

他说完,把刀收回鞘里。

“而且我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我们还有多少吃的。”

高月容竟然也笑了。

“这句话像你。”

---

队伍重新上路。

走出雪谷以后,天地突然变了。

山势开始舒缓。

积雪渐薄。

在背阴处还能看见大片白色,可朝阳照到的坡地已经露出深褐色泥土和灰绿色灌木。溪水从冰层下钻出来,清得几乎没有颜色,一路撞着石头向北流。

越往前,水声越大。

中午时,他们翻过一道山脊。

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山间盆地。

群山层层围绕。

远处青灰色山峰像一重又一重屏风,近处河谷蜿蜒,河水在冬日阳光下闪着细碎银光。田野已经收割,只剩一片片黄褐色的稻茬。村寨沿河散开,屋顶覆着浅浅的霜,炊烟笔直升上天空。

更远处,还有大片水面。

不是洱海那样辽阔。

却静得像一面嵌在群山之间的青铜镜。

白灵第一次看见这种景象。

她轻声问:

“这里就是剑川?”

白守山点头。

“还没到城。”

“那这里是什么?”

“剑川坝子。”

女孩望着眼前山川。

“真大。”

老和尚在旁边道:

“山里的人总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很小。”

“走到山顶以后,才知道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山。”

段平接了一句:

“那走到最后呢?”

和尚看他。

“没有最后。”

段平怔了一下。

老人已经往前走。

---

下午,太阳完全出来。

雪后的高原天空蓝得惊人。

那种蓝不像江南,也不像中原。

仿佛天离人特别近。

云朵白得刺眼,在群山上投下巨大阴影。风从河谷吹过,带着冷水和干草的气味。

路边渐渐出现村庄。

屋舍低矮。

多用土墙和木梁。

墙面上有简单的彩绘。

院子里晒着玉米、辣椒、豆子。

有些妇人穿着颜色鲜明的衣裙站在门边,看着这支狼狈的队伍经过。

孩子们胆子大些。

一路追着马跑。

白灵回头看他们。

有个小女孩朝她挥手。

她也下意识挥了一下。

这是父亲死后,她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

白承恩看见了。

没有说话。

---

傍晚前,他们在一个叫石门寨的地方停下。

寨子背靠山坡。

前面有河。

几十户人家围成半月形。

寨门是木头做的。

门口立着两根很高的木柱,上面刻着鸟和太阳的图案。

他们刚靠近,寨门就关了。

十几个男人出现在木墙后面。

有人拿弓。

有人拿长矛。

白守山走到最前。

“我们是商人。”

墙上有人喊:

“商人为什么没有货?”

白守山道:

“货丢了。”

“马呢?”

“也丢了。”

“从哪里来?”

“羊苴咩城。”

这一句话说完,寨墙上明显起了一阵骚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出现。

头发已经夹白。

穿深蓝色长衣。

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王城怎么了?”

白守山没有直接回答。

“先让我们进去。”

男人冷冷道:

“先说。”

白守山看着他。

“宫里乱了。”

“谁赢?”

“不知道。”

“王呢?”

白守山沉默一下。

“可能已经死了。”

寨墙上彻底安静。

中年男人的脸色也变了。

“你确定?”

“不能确定。”

“那你为什么乱说?”

白守山道:

“因为我们走的时候,宫门已经破了。”

“而且追我们的不是一拨人。”

男人沉默很久。

最后道:

“开门。”

木门缓缓打开。

---

这个男人叫阿白木增。

是石门寨的头人。

他和白守山认识。

年轻时,两人一起走过商路。

只是后来一个留在寨子,一个继续做生意。

两人二十多年没见。

阿白木增第一眼看到白守山,竟然笑了。

“老东西。”

白守山也笑。

“你还没死。”

“你都活着,我怎么敢死。”

这几乎和老和尚说过的一模一样。

白承恩在旁边听得直乐。

白守山却指了指后面。

“先安排人。”

“好。”

阿白木增看了看队伍。

目光扫过高月容。

又看向白灵。

最后落在段平身上。

“这小子是谁?”

白守山道:

“段家的。”

阿白木增眉头微微一动。

“哪个段?”

段平自己答:

“没哪个段。”

头人笑了。

“姓段的都喜欢这么说。”

段平皱眉。

“什么意思?”

阿白木增没有解释。

只是看了他两眼。

---

寨子里很暖。

火塘烧得很旺。

女人们煮了一大锅肉汤。

里面放了萝卜、豆子和某种带辛香的草叶。

白承恩一连喝了三碗。

段平吃得更快。

高月容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像三天没吃饭。”

段平道:

“差不多。”

白灵坐在角落,小口喝汤。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

把一块烤得焦黄的乳饼放到她碗边。

女孩抬头。

老太太不会说太标准的官话。

只笑着道:

“吃。”

白灵点点头。

老太太摸了一下她头发。

“瘦。”

白灵鼻子忽然一酸。

她赶紧低头。

那一刻,她想起了母亲。

母亲已经死了很多年。

父亲也死了。

如今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只是给她一块热乳饼,她却突然觉得自己差点忍不住要哭。

---

夜里,寨子外起了风。

没有下雪。

天空反而完全放晴。

高原的星星多得惊人。

银河从苍山以北横过整个天空。

寨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白守山、阿白木增和老和尚坐在火塘边。

高月容也在。

段平本来不想来。

却被白守山叫住。

“你也坐。”

段平有些意外。

“我?”

“嗯。”

白承恩也跟进来。

“那我呢?”

“你去看马。”

白承恩不服。

“为什么他能听?”

白守山道:

“因为他姓段。”

屋里一下安静。

段平皱起眉。

“我姓段怎么了?”

阿白木增拿木棍拨了一下火。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白守山看向老人。

“说吧。”

阿白木增却道:

“你说。”

白守山于是看着段平。

“你家往上三代是谁?”

“我祖父叫段成仁。”

“再往上。”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家里没说。”

“族谱呢?”

“烧了。”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白守山点头。

“那就对了。”

段平越来越糊涂。

“什么对了?”

老人缓缓道:

“你家不是普通段氏。”

段平笑了。

“难不成还是王族?”

没人笑。

他的笑慢慢停下来。

“不会吧?”

阿白木增道:

“南诏这些年,很多段氏子弟被防得很紧。”

“有些人被杀。”

“有些人改名。”

“还有一些,故意藏进军户和商户里。”

段平盯着白守山。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猜。”

“我爹知道吗?”

“可能知道。”

段平突然站起来。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白守山平静道:

“因为告诉你没有好处。”

段平的脸色很难看。

他突然想到父亲守宫门那一夜。

想到他死前有没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也想到母亲那句:

“有人等你回来,才叫家。”

他忽然觉得,自己原本熟悉的一切正在一点点变陌生。

---

高月容忽然问:

“段氏以前和王族有什么关系?”

阿白木增看她。

“高家的姑娘不知道?”

高月容道:

“我知道一些。”

“但我想听你说。”

阿白木增沉默片刻。

“很多年前,段氏在南诏军中很有根基。”

“有的守边。”

“有的管马。”

“有的和地方白人部落通婚。”

“国势好的时候,这算功劳。”

“国势坏的时候,这就变成威胁。”

白守山补了一句:

“王越怕失位,就越怕别人有根。”

高月容听懂了。

“所以段家这些年一直被压着。”

“对。”

“那现在王若真的死了……”

她没有说完。

火塘里的木柴突然爆开。

一团火星飞起来。

阿白木增看着段平。

“乱世里,一个姓,有时候比一把刀更危险。”

---

第二天清晨。

剑川起了大雾。

整个坝子都被乳白色雾气覆盖。

山峰只露出上半截。

村寨、河流、田野,全都若隐若现。

远处牛铃和鸡鸣声从雾里传来,听起来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

白灵很早就醒了。

她独自走到寨外。

河边长着一片枯芦苇。

每一根芦苇尖上都结着露珠。

雾水落在她睫毛上。

她把苍山图取出来。

昨夜那个红点还在。

没有变。

她盯了很久。

突然发现图角还有几条以前没注意的细线。

很淡。

像是用针划出来的。

她用手指摸。

什么也看不懂。

段平从后面走来。

“又看?”

白灵赶紧把图合上。

“你走路没声音?”

“是你太认真。”

“你来干什么?”

“找你。”

“为什么?”

“今天要进剑川城。”

白灵看向雾里。

“我不想去。”

“为什么?”

“城里人多。”

“人多才安全。”

“也可能更危险。”

段平想了一下。

“有道理。”

女孩看着他。

“你昨晚知道自己的事以后,没睡吧?”

段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眼睛红。”

“那你呢?”

“我也没睡。”

两个人站在河边。

雾慢慢流动。

段平忽然道: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爹瞒了你很多事,你会怪他吗?”

白灵想了很久。

“会。”

“然后呢?”

“继续活。”

段平笑了。

“你比我强。”

“我本来就比你强。”

段平正想反驳。

寨子方向突然响起号角。

不是昨夜那种陌生号角。

是本地人召集族人的长角声。

很快,男人们都跑出来。

阿白木增站在寨门上。

脸色极难看。

“有人来了。”

白守山赶过去。

“谁?”

“王城的人。”

“多少?”

“至少三百骑。”

高月容也到了。

“旗号呢?”

阿白木增往雾中一指。

隐约能看见远处一面旗。

黑底。

金边。

上面一个巨大的“郑”字。

白守山脸色一下沉下来。

“郑氏。”

老和尚低声道:

“这么快。”

段平问:

“郑氏是谁?”

高月容看着越来越近的旗。

“昨夜攻宫的人之一。”

“他们来剑川干什么?”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随着风传过来。

远处骑兵一边前进,一边有人高喊:

“奉新朝令!”

“各寨交马!”

“交粮!”

“交壮丁!”

“违者以叛逆论处!”

声音穿过晨雾。

一遍又一遍。

寨子里的女人开始抱孩子。

男人们拿起弓和刀。

阿白木增站在木墙上。

眼神越来越冷。

白守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太阳正在雾后慢慢升起。

整片剑川坝子被照得发白。

他忽然说:

“南诏真的完了。”

高月容道:

“为什么?”

“因为旧朝还没埋,新朝已经开始抢东西了。”

---

三百骑越来越近。

马蹄声像雷一样从雾里滚来。

地面轻轻震动。

寨门前的小河也荡起细密波纹。

段平第一次真正看见军队向自己而来。

不是城墙里的混乱。

不是几名禁军。

而是整整一支骑兵。

黑甲。

长矛。

弓箭。

旌旗。

从雾中一匹接一匹出现。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一辈子都不喜欢战争。

远处山脉极其壮丽。

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

雪峰洁白。

河流闪光。

村庄升起炊烟。

这样美的天地里,人却正在准备互相杀戮。

段平握住刀柄。

白灵站在他后面。

高月容已经把小弩装好。

白承恩牵来马。

阿白木增走下寨墙。

对所有人道:

“今天不是替什么王打。”

“也不是替什么朝廷打。”

他回头看了一眼寨子。

“只是替家。”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男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就在这时,老和尚忽然走到寨门中央。

“等等。”

阿白木增皱眉。

“你想干什么?”

和尚望着越来越近的郑氏骑兵。

“他们不是来打寨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在找人。”

白守山一下明白了。

“找谁?”

老和尚缓缓转头。

目光落在段平身上。

“可能是他。”

段平一怔。

“我?”

老人点头。

“也可能。”

他的目光又移向白灵。

“是她。”

晨雾正在散。

远处太阳终于越过山脊。

金光铺满剑川坝子。

与此同时,那面黑底金边的郑氏大旗,也在光里完全展开。

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个骑在高头黑马上的将领抬起手。

三百骑同时停下。

马蹄声骤然消失。

天地之间,只剩风声。

那将领望向石门寨。

然后缓缓喊出一句话:

“交出段家的人。”

“还有那个带图的女孩。”

“其余人。”

“可活。”

寨墙上,没有一个人回答。

而在他们身后,苍山之外的天空,正亮得像一场尚未开始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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