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四十二章 相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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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崇义死后的第三年,高承泽第一次被人称作“相国”。
不是正式官号。
最初只是南市一个卖茶的老人说的。
那日几个商人围在茶铺里议论税册,有人抱怨官府新改的仓储规矩麻烦,说今年光登记就多跑了两趟。
老人正在烤火,听了半天,慢悠悠地道:
“你们骂归骂。”
“真有事情,还不是去找高相国。”
旁边人笑。
“哪来的相国?”
老人愣了一下。
“高承泽啊。”
“他又不是王。”
“我又没说他是王。”
“那你叫什么相国?”
老人想了想。
“大事找大王。”
“做事找高家。”
“那不就是相国?”
一句无心话。
却很快传开。
---
高承泽自己听说以后,脸色并不好。
第二日便上书。
请求严禁民间称他“相国”。
段思平看完奏章,笑了一会儿。
“这也值得专门上奏?”
段承泽站在殿下。
“大王。”
“臣怕。”
“怕什么?”
“一个称呼。”
“你连称呼都怕?”
“越好听的称呼。”
“越该怕。”
段思平收住笑。
这句话很像高崇义。
他忽然有一种老人并没有真正离开的错觉。
“那你想怎么办?”
“官府不必管百姓嘴。”
“但朝中不能跟着叫。”
“谁若以此逢迎。”
“请罚。”
段思平看着他。
“你真不喜欢?”
高承泽沉默了一下。
“喜欢。”
段思平一怔。
高承泽抬头。
“所以更怕。”
这次,段思平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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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一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享受它。
而是明明知道。
却仍然忍不住喜欢。
高承泽至少还有这种清醒。
可段思平很快发现,清醒并不能阻止所有事情。
因为很多权力,并不是一个人主动要。
而是别人塞过来的。
最典型的一件事,是各地奏章。
过去,奏章先到王宫。
由几个官署分办。
最后重要事项才送到段思平面前。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
粮。
税。
商路。
寺田。
军粮。
地方纠纷。
水利。
驿站。
一日几十份。
段思平根本看不过来。
于是高承泽提出:
“先分。”
“什么意思?”
“急的先报。”
“小事由各曹直接处理。”
“大王只看需要决断的。”
段思平一听就同意。
“早该这样。”
高月容却问:
“谁分?”
屋里一下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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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由政务房先分。
政务房负责人。
正是高承泽。
最初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毕竟他最熟各曹。
也最清楚什么是真急,什么可以等。
第一年,效率果然大幅提升。
段思平从每天看三十份奏章,变成十来份。
许多琐碎事务直接在下面解决。
他终于有更多时间去看长期问题。
官学。
军制。
商路。
甚至能偶尔陪高月容出城。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进步。
可一年以后,段承乾忽然问父亲:
“父王。”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
“你看到的事情。”
“越来越像高大人想让你看到的事情。”
段思平正在擦一把旧刀。
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奏章是他先分。”
“哪些急。”
“哪些重要。”
“哪些不用给你。”
“都是他决定。”
段思平皱眉。
“有标准。”
“标准也是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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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段思平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
他没有声张。
只是让另一组人随机抽取最近三个月没有送到御前的奏章。
一共抽五十份。
看完以后。
没有发现高承泽故意压事。
可段思平仍然觉得不舒服。
因为问题不在于高承泽有没有作弊。
而在于:
**他已经有能力决定王看什么。**
这是另一种权力。
甚至比直接下令更隐蔽。
你不必告诉王错误的信息。
只要决定哪些信息不值得送上去。
时间久了。
王眼中的国家。
就会变成筛选以后剩下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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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思平把高承泽叫来。
没有发火。
只问:
“你觉得哪些事值得我看?”
高承泽立刻听懂了。
“大王查了?”
“嗯。”
“查出臣隐瞒?”
“没有。”
“那为什么问?”
“因为没查出。”
高承泽愣住。
段思平道:
“你做得太好。”
“好到我可以什么都不管。”
“这才麻烦。”
高承泽沉默很久。
“臣可以交出分奏权。”
“不用。”
“那?”
“加一道。”
段思平道。
“每十日。”
“随机抽一批没送给我的。”
“由太子和另一组官员复看。”
“谁也不知道抽哪份。”
高承泽点头。
“可以。”
“另外。”
“政务房负责人三年轮换。”
这一次。
高承泽沉默得更久。
“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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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以后。
高氏内部有人不满。
觉得大王不信任高家。
高月容听说后,亲自回了一趟娘家。
她没有见所有人。
只见了高承泽。
两人在父亲旧书房坐了半日。
桌子还是以前那张。
窗外那棵老梅也还在。
高月容问:
“你介意吗?”
“不介意。”
“真的?”
“有一点。”
“为什么?”
高承泽苦笑。
“做了几年。”
“总觉得自己最熟。”
“突然要交出去。”
“当然不舒服。”
“那还答应?”
“因为叔父以前说过。”
“一个位置如果只有你能坐。”
“那不是你的功劳。”
“是制度的失败。”
高月容眼睛一酸。
父亲已经死了几年。
可一句句话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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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每一个高家年轻人都这样想。
高泰安就更直接。
他掌军多年。
性子也越来越硬。
一次军议中。
段思平提出减少王城常备军,把一部分人转为边寨轮防。
理由是国库压力太大。
高泰安反对。
“王城兵不能减。”
“为什么?”
“近年寺院多。”
“商人多。”
“外来人口也多。”
“城若乱。”
“靠临时调兵来不及。”
段思平道:
“现在有多少?”
“八千。”
“太多。”
“臣觉得不多。”
“国库觉得多。”
“国库不能替城墙打仗。”
两个人第一次当众顶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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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思平最后问:
“你是觉得我不懂兵?”
高泰安立刻跪下。
“臣不敢。”
“嘴上不敢。”
“心里呢?”
高泰安抬头。
“大王。”
“臣只是觉得。”
“国家太平久了。”
“最怕所有人都以为兵没用。”
“等真有事。”
“再养不来。”
这话有道理。
段思平知道。
可他更清楚,八千常备军每年吃掉多少粮。
“那就减两千。”
高泰安仍不服。
“五百。”
“一千五。”
“一千。”
段思平看他。
高泰安也看回来。
最后段思平笑了。
“你在跟我做买卖?”
高泰安也笑了一下。
“跟商人学的。”
最后。
减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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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外的人不知道其中争执。
只看到最终军制改革是高泰安主持。
于是民间又多一句:
“兵听高家。”
段思平听见后。
心里不舒服。
却也不能因为一句传言就换掉一个合格将军。
高月容问他:
“你怕的到底是什么?”
段思平想了很久。
“怕有一天。”
“大家说粮找高家。”
“兵找高家。”
“水找高家。”
“官也找高家。”
“最后有人问。”
“那王是做什么的?”
高月容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
她也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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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她反问丈夫:
“那你觉得王是做什么的?”
段思平皱眉。
“现在问我?”
“对。”
“定大事。”
“什么叫大事?”
“战争。”
“制度。”
“官员。”
“还有?”
段思平停住。
过去他觉得王应该什么都管。
后来又觉得。
真正好的王应该让制度自己运转。
可一旦别人把事情都做了。
王又剩下什么?
这恰恰是他最矛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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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月容轻声道:
“父亲以前说过。”
“会做事的人很多。”
“但王真正要做的。”
“是决定什么事情不能做。”
段思平抬头。
“什么意思?”
“高承泽能把税收得更清楚。”
“但要不要收这么多。”
“是你决定。”
“高泰安能把兵练得更强。”
“但要不要打仗。”
“是你决定。”
“高明远能修渠。”
“但谁先得水。”
“也是政治。”
“父亲说。”
“能臣解决问题。”
“王决定什么算问题。”
段思平沉默。
这句话。
比任何夸王权的话都让他安心一点。
不是因为王必须比所有人能干。
而是因为王要站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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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情很快又给了他新的考验。
大理西部几个山寨因为一片牧地发生冲突。
两边已经死了七人。
按惯例。
地方官先调解。
不行再报王城。
高泰安认为该派兵。
理由很简单:
双方都已集结数百人。
再拖就会扩大。
高承泽反对。
“先断交易。”
“什么意思?”
“双方都依赖盐和铁。”
“暂时停止官市配给。”
“逼他们坐下来谈。”
高泰安冷笑。
“拿百姓吃盐逼头人?”
高承泽道:
“派兵就不伤百姓?”
两人争到最后。
段思平一句话没说。
只让白靖远去。
---
白靖远没有带大军。
只带二十骑。
到了以后也没有先见两个寨主。
而是去看牧地。
看完以后发现:
争的并不是土地本身。
而是一口冬季水泉。
过去水够。
近两年泉水变小。
所以牧地价值才突然上升。
问题根本不是“谁的地”。
是“水不够”。
他立即传信王城。
高明远带人去看。
最后开了一条支渠。
又挖蓄水池。
两个寨子打了三年没解决的问题。
一条水渠就缓下来。
---
段思平把三个人都叫到一起。
高泰安。
高承泽。
高明远。
还有白靖远。
问:
“谁对?”
没人说话。
段思平笑了。
“都只对一部分。”
“兵可以止住眼前。”
“断市可以施压。”
“水渠才解决根。”
“所以一个国家。”
“不能只有一双会做事的手。”
“需要很多。”
说完以后。
他故意看向高承泽。
“包括高家。”
又看白靖远。
“也包括不是高家的人。”
所有人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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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以后。
段思平加快官学扩充。
地方年轻人。
商户子弟。
寨中识字者。
甚至一部分僧人还俗以后,也可以参加官选。
不再只看家世。
而看实际本领。
会算粮的进粮曹。
懂水利的进工曹。
熟路的进驿政。
会多种语言的去商署。
段氏不再垄断高位。
高氏也不能。
至少在规则上不能。
可制度虽然打开。
人才的积累却需要时间。
高氏已有几十年家学。
别人不是一两年能追上的。
这就像一棵树。
你知道它长得太大。
却不能为了让旁边的小树有光。
直接把大树砍了。
因为现在最需要遮荫的。
也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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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
段思平第一次把高承泽单独留下吃饭。
没有国事仪式。
只有一桌家常菜。
高承泽很拘谨。
段思平问:
“你怕我?”
“怕。”
“为什么?”
“君臣有别。”
“以前你小时候见我也这样?”
“以前更怕。”
“现在呢?”
“现在知道大王也会犯错。”
段思平笑出声。
“你胆子果然大了。”
---
吃到一半。
段思平忽然问:
“承泽。”
“若有一天。”
“我做错很大的事。”
“你怎么办?”
高承泽没想到这一问。
“劝。”
“我不听?”
“再劝。”
“还不听?”
高承泽沉默。
段思平看着他。
“说。”
“臣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再往后。”
“就不是臣应该轻易说的话。”
段思平放下筷子。
“我让你说。”
高承泽抬头。
很久以后才道:
“若大王只是犯错。”
“臣不能因为觉得自己对。”
“就觉得可以替代大王。”
“为什么?”
“因为权力若只看谁觉得自己最对。”
“天下每天都能换一个王。”
段思平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
高承泽继续道:
“但若有一天。”
“大王已经让国家无法活。”
“让百姓大量死。”
“又不听任何劝。”
“那臣……”
他停住。
“你什么?”
“臣不知道。”
这一次。
是真的不知道。
段思平反而笑了一下。
“你至少没说一定忠。”
高承泽低声道:
“叔父教过。”
“忠不是闭眼。”
“但睁着眼以后该做到哪一步。”
“他没教。”
“为什么?”
“他说每一代人。”
“都有自己要背的罪。”
这句话让段思平很久没有动。
---
夜深以后。
高承泽离开。
高月容从后殿出来。
“你又试他?”
“嗯。”
“结果呢?”
“比我想得聪明。”
“所以更怕?”
段思平笑。
“有一点。”
高月容坐到他身边。
“你现在终于明白我父亲为什么总说。”
“不要怕蠢人太多。”
“要怕聪明人都集中在一个地方。”
段思平轻轻点头。
---
窗外。
冬风吹过王城。
远处寺钟响了一遍。
更远处。
高氏府中同样灯火未熄。
高承泽回去以后,没有召集族人密谋。
也没有谈王位。
他只是继续看明年的粮册。
一页。
一页。
直到深夜。
真正令人不安的恰恰是这一点。
如果他是一个野心明显的人。
段思平反而容易处理。
可高承泽现在所做的。
几乎每一件都是对的。
高泰安守军。
高明远修水。
高氏子弟一个个进官署。
也大多不是靠抢。
而是靠能力。
朝廷正在越来越需要他们。
百姓也越来越习惯他们。
---
段思平站在窗前。
忽然想起高崇义临终前那句话:
**最怕有一天,你们把“别人需要你”,当成“天下应该属于你”。**
现在。
前半句已经实现。
整个大理都越来越需要高氏。
至于后半句。
还没有人说出口。
可一个家族一旦伸手接住太多东西。
时间久了。
连自己也可能忘记——
最初伸手。
只是为了帮别人托一下。
而不是为了永远不放。
相国的手。
此刻还稳稳托着段氏的天下。
只是没有人知道。
有一天。
那双手究竟会继续托着王座。
还是会慢慢发现——
王座本身,也不过是一件可以被接过去的东西。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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