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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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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第十三章 谁来守这片山河

第二卷 苍山之王

郑氏的兵没有等三日。

第二天午后,东山外便出现了第一面黑旗。

那一天,黑龙坝的天格外低。早晨还有淡薄阳光,到午后,大片乌云便从西北群山之后压了过来,像有人在天地之间缓慢拉起一幅沉重的黑幕。远处雪峰很快隐入云中,只有山脚下那些深青色松林仍然清晰。风从坝子里穿过,吹得昨夜未熄的火把只剩一缕缕青烟。

站在高处向东看,可以看见很远。

先是几骑。

后来是一条黑线。

再后来,黑线变成无数细小的人和马。

郑氏这一次不是来抓人。

是来立威。

三千人谈不上。

一千总是有的。

前队骑兵。

后面步卒。

再后面还有驮粮、弓箭和攻寨木器的民夫。

旗帜一路压过山口,像一股从东方缓慢涌进来的黑潮。

青木寨头人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脸上已经没有昨夜说“不交”时的硬气。

“这么多人?”

阿白木增道:“怕了?”

青木寨头人瞪他。

“我怕死有什么丢人的?”

“没有。”

“你不怕?”

“也怕。”

“那你还笑?”

阿白木增道:“因为人已经来了。现在怕不怕,都得做事。”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

周围几个寨主都不再说话。

乱世最残酷之处,往往并不是人有没有勇气。

而是很多时候,勇气根本不再重要。

粮有多少。

箭有多少。

山口能不能守。

老人和孩子能不能走。

这些事情,比一句“拼了”重要得多。

高月容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粗画的黑龙坝地形图。她已经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青色,却仍然很清醒。

“东口不能死守。”

她用木枝划了一道。

“他们人太多。第一道寨门守不住,就退到这里。”

“第二道呢?”有人问。

“也不久守。”

青木寨头人一下急了。

“都不守,那还打什么?”

高月容抬头。

“谁说退就是不打?”

“那你想怎么打?”

“让他们进来。”

众人一静。

段平站在旁边,突然想起鹰愁峡。

“又放进来?”

高月容看了他一眼。

“不是一样的办法。”

她在图上点了点。

“黑龙坝不像峡谷,水淹不了这么多人。但这里有田、沟、林子和寨墙。郑氏若排成阵,我们打不过。让他们散开,才有机会。”

马守义已经听懂。

“拖。”

“对。”

“拖到什么时候?”

高月容望向天。

“拖到天黑。”

---

段平第一次真正参与这样的议事。

以前他总觉得打仗不过是两边拿刀冲过去,谁胆子大,谁刀快,谁就赢。

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仗从拔刀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先撤人。

再藏粮。

井口要盖。

马要分散。

年轻人不能都放在一个寨。

伤药放哪里。

火烧起来从哪条路撤。

甚至连猪和鸡要不要带走,都有人争。

一个老太太抱着两只鸡死活不放,说那是儿媳妇留下的。

一个男人想把祖宗牌位背走,却被阿嫫骂了一顿。

“命都快没了,背块木头干什么?”

男人不服。

“祖宗不能丢。”

阿嫫反问:“祖宗要是看着你为了牌位死,他是高兴还是骂你?”

男人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把牌位放下,只取了一小撮香灰装进布袋。

白灵一直跟着阿嫫帮忙。

她从一家跑到另一家,扶老人,抱孩子,也替女人把粮袋搬进山洞。忙到下午时,脸上已经全是灰。

段平牵马经过,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你这是去挖炭了?”

白灵瞪他。

“你很干净?”

段平低头看看自己。

也差不多。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可笑完以后,又都下意识望向东山。

那边的黑旗已经更近。

---

郑氏派人来谈。

这一次不是郑文安。

而是一名真正带兵的将领。

姓郑。

名怀安。

四十多岁,脸窄,眼冷,穿黑甲。

他只带十骑走到坝口。

这边派阿白木增、青木寨头人、马守义和段平出去。

段平本来不该去。

可对方点名要见。

郑怀安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打量了很久。

“你就是段平?”

段平已经习惯了。

“是。”

“听说你觉得自己能做王。”

段平差点笑出来。

“谁告诉你的?”

“外面都在传。”

“传错了。”

“那你不想?”

“不想。”

郑怀安盯着他。

“真不想?”

“真不想。”

“那好办。”

郑怀安笑了一下。

“跟我走。”

“去哪?”

“王城。”

“做什么?”

“新王想见你。”

段平道:“他为什么总想见我?”

“因为死人不会惹麻烦。”

四周一下安静。

青木寨头人脸色都变了。

段平却反而笑了。

“原来如此。”

郑怀安道:“你若跟我走,我保证这里的人不死。”

阿白木增冷冷道:“你保证?”

“对。”

“拿什么保证?”

“新朝军令。”

阿白木增笑了。

“石门寨也是这么被烧的。”

郑怀安脸色一沉。

“那是因为你们抗命。”

“所以顺着你们就能活?”

“至少比反抗活得久。”

马守义一直没说话。

这时忽然开口。

“郑将军,做笔生意。”

郑怀安看他。

“什么?”

“我们给你粮。”

“多少?”

“三百石。”

“我要人。”

“五百石。”

“我说了,我要人。”

马守义道:“一千石。”

郑怀安眼神微变。

一千石粮,不是小数。

尤其现在王城刚乱,各地军队都在缺粮。

段平看向马守义。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做生意。

是拿粮买时间。

郑怀安显然也明白。

“你们马家这么有钱?”

“没钱。”

“那粮哪来?”

“各寨凑。”

“他们肯?”

“你别管。”

郑怀安沉默片刻。

“粮给了,人还是要。”

马守义笑了。

“那就没得谈。”

“你觉得自己挡得住?”

“挡不住。”

“那你还硬?”

“因为挡不住是一回事。”

“跪不跪是另一回事。”

---

郑怀安走的时候,脸很冷。

段平却感觉更糟。

“他会打。”

高月容点头。

“而且会很快。”

果然。

谈判结束不到半个时辰,第一轮箭就到了。

不是攻寨。

只是射。

密密麻麻的箭从东口飞来,落在田里、木墙上、屋顶上。

像一场黑色的雨。

郑氏军队故意把箭射得很高。

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阿白木增道:“吓人。”

高月容道:“也是试我们。”

“试什么?”

“看哪里有人。”

她立刻下令所有人离开寨墙。

果然,第二轮箭很快集中射向刚才有人露头的位置。

段平第一次知道,连害怕也会被别人计算。

---

黄昏之前,东口第一道木寨被攻破。

守的人只抵抗了一会儿便退。

郑氏以为他们胆怯,立刻推进。

一百多人冲进田间。

可冬田早就被挖开沟渠,泥里埋着尖木。

马一下陷进去。

队伍乱了。

山坡上的短弓同时射下来。

郑氏死伤不多,却被拖住。

等他们重新整队,第二道寨门已经关上。

如此反复。

一里地。

走了两个时辰。

郑怀安终于意识到,黑龙坝不是在守一座寨。

是在用整个坝子拖他。

天色越来越暗。

云压得更低。

山风也变冷。

---

最危险的是南坡。

一支郑氏兵从小道绕过去,差点撞上撤离的老人孩子。

消息传到段平这里时,他没有等命令。

带着二十多个年轻人就跑了。

高月容在后面喊:

“段平!”

他已经没影。

她气得一脚踢翻旁边木桶。

“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学会等!”

马守义道:“等他死过一次。”

高月容看他。

“死了还怎么学?”

马守义叹气。

“所以麻烦。”

---

南坡全是林子。

冬日下午,松林里已经很暗。

段平赶到时,郑氏十几个士兵正追着一群妇孺往山沟跑。

一个女人背着孩子摔倒。

士兵已经追近。

段平什么也没想,冲过去一刀架住。

两个人在泥地里连撞几下。

对方力气很大。

段平退了两步。

这一次他没有慌。

鹰愁峡之后,他已经知道真正杀人是什么感觉。

也知道刀不是拿来好看的。

他避过第一刀,没硬拼第二下,而是借着坡势往旁边让。那士兵脚下一滑,段平趁机用刀柄重砸他后颈。

人倒了。

没死。

段平愣了一下。

竟然松了口气。

随后更多人冲来。

白承恩也赶到了。

“你怎么又一个人先跑!”

“现在不是骂的时候!”

“等活着回去再骂!”

两人背靠背。

后面二十多个山民也赶上。

林子里很快乱成一片。

短刀、木矛、箭。

树枝折断。

人踩着湿叶跌倒。

没人能排阵。

全凭谁更熟悉山。

山民显然占优势。

不到一炷香,郑氏那队人开始后撤。

段平追了几步。

忽然停下。

“别追!”

白承恩一愣。

“以前你不是最喜欢追?”

“前面不知道有没有埋伏。”

白承恩看了他半天。

“你终于长脑子了。”

段平气得想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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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老人孩子全部撤进后山。

第一天守住了。

可是没有人欢呼。

死了十七个人。

伤了三十多个。

郑氏那边死得更多。

可他们还有很多人。

黑龙坝没有。

火塘边,阿嫫替伤者处理伤口。

有些还能救。

有一个年轻人的腹部被矛扎穿。

血怎么也止不住。

母亲跪在旁边。

一句话都没说。

年轻人看着阿嫫。

“能活吗?”

阿嫫没有骗。

“难。”

年轻人反而笑了。

“那别浪费药。”

母亲猛地抓住他。

“闭嘴!”

他握住母亲的手。

“弟弟还在山里。”

“药给他留着。”

母亲终于哭出来。

段平站在门外。

没进去。

高月容走到旁边。

“第一次看?”

“不是。”

“那为什么不进去?”

“我不知道进去说什么。”

“那就别说。”

“可总觉得该说点什么。”

高月容看着火塘。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比说‘会好的’强。”

段平沉默。

那个年轻人没有活过半夜。

---

午夜。

乌云终于裂开。

月光从云缝里落下来。

黑龙坝的山谷一片银白。

远处郑氏营火密密麻麻。

像另一个坝子的万家灯火。

段平站在山坡上。

陆观潮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旁边。

“今天不错。”

段平道:“死了十七个人。”

“所以呢?”

“这也叫不错?”

“如果你今天乱追,可能死五十个。”

段平没有说话。

陆观潮道:“你终于开始知道什么时候停。”

“有人教的。”

“谁?”

“死人。”

陆观潮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问。

---

过了一会儿,段平道:“你们三水会为什么不出手?”

“谁说没出?”

“我没看见。”

“看不见才好。”

“你们做了什么?”

“烧了郑氏一处粮车。”

段平转头。

“多少?”

“六十车。”

“真的?”

“明天你就知道。”

段平忽然明白。

为什么陆观潮一直没有参加正面守寨。

他打的不是人。

是粮。

“所以他们明天会退?”

“不会。”

“粮都烧了还不退?”

“因为还有粮。”

“那后天?”

“看。”

段平皱眉。

“你们做事为什么永远只说一半?”

陆观潮笑。

“因为知道一半的人比较长命。”

段平懒得理他。

---

第二天一早。

郑氏没有进攻。

营地却很乱。

山上的人能看见许多士兵正在抢救被烧的粮车。

马守义只看一眼就明白。

“陆观潮干的。”

高月容道:“那今天有机会。”

“什么机会?”

“谈。”

青木寨头人皱眉。

“昨天才打,今天又谈?”

高月容点头。

“昨天不打,今天没资格谈。”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段平忽然发现,她越来越像她父亲。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她很少把愿望当成现实。

---

这一次,是黑龙坝主动派人。

段平也去了。

郑怀安一天没睡,眼睛发红。

见到他们,第一句话就是:

“粮是你们烧的?”

段平道:“不是。”

郑怀安冷笑。

“你倒诚实。”

“确实不是。”

“那是谁?”

“我也想知道。”

郑怀安盯了他一会儿。

居然没再追问。

高月容开口。

“郑将军,这仗继续打,你能赢。”

郑怀安看她。

“那你们还来谈?”

“因为你赢不起。”

他眼睛眯起来。

“什么意思?”

“黑龙坝就这些人。”

“你真想杀,三五日总能杀干净。”

“可你死多少?”

“粮耗多少?”

“后面几个寨还会不会反?”

“北边鹤部会不会趁机动?”

郑怀安没有说话。

高月容继续道:“你是替新王来收地方,不是替他来烧空山。”

这句话真正打中了他。

郑怀安沉默很久。

“你是谁?”

“高月容。”

他的神情明显一变。

“高崇义的女儿?”

“是。”

“你爹现在在新朝做官。”

段平立刻看她。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

高月容自己也愣了一瞬。

“什么官?”

“新王留他总管粮政。”

她没有说话。

郑怀安笑了。

“你在这里跟我们打。”

“你爹却替新王做事。”

段平看向她。

高月容脸色很白。

却只问:

“他自愿的?”

“你回去问他。”

---

谈判最后有了结果。

黑龙坝交粮三百石。

交马三十匹。

不交石门寨的人。

也不交白灵和段平。

郑氏撤出坝口。

双方都没有说谁赢。

因为没人真赢。

三百石粮,对几个寨不是小数。

十七个死人,也回不来。

可黑龙坝没有被烧。

郑氏也没有继续折兵。

乱世里的和平,大多不是因为彼此原谅。

只是因为双方都发现,再打下去太贵。

---

郑氏撤兵那天,天终于完全放晴。

连日乌云散去。

群山像被洗过。

远处雪峰在蓝天下极其清晰,峰顶白雪映着日光,几乎刺眼。黑龙坝的溪流重新变得澄澈,烧过的草地还冒着烟,孩子们却已经从山洞里出来。

有人修门。

有人补屋顶。

有人重新把牛赶下山。

死人的家里开始办丧。

活人的锅里重新冒起热气。

段平站在火场边,看着这一切。

马守义走过来。

“学到什么?”

段平想了一会儿。

“打赢不一定是赢。”

“还有呢?”

“有时候交粮也不算输。”

马守义点头。

“再呢?”

段平看向那些正在重建屋舍的人。

“王朝最重要的事,可能不是让人怕。”

“是什么?”

“让他们第二天还能过日子。”

马守义看了他很久。

第一次没有笑。

“这句话。”

“值得记。”

---

可高月容一直没有说话。

父亲替郑氏新朝做官的消息,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知道高崇义不会轻易效忠谁。

可她也知道。

乱世里,很多选择从外面看都像背叛。

当晚,她独自站在山口。

段平走过去。

“想回王城?”

“嗯。”

“我陪你。”

高月容看他。

“为什么?”

“你帮了我这么多次。”

“所以?”

“还账。”

她淡淡笑了一下。

“马守义教你的?”

“自己学的。”

“终于会算账了。”

两个人都笑。

笑意很短。

高月容重新望向东方。

“我得知道我父亲在做什么。”

段平道:“我也得回去找我娘。”

“很危险。”

“这里也危险。”

“这次不同。”

段平拍了拍腰上的刀。

“我现在比以前稍微会用一点。”

高月容摇头。

“这正是我担心的。”

---

第二天,决定定下来了。

马帮暂时留在黑龙坝整顿。

白灵也留下。

她不肯。

“为什么我不能去?”

段平道:“王城现在都在找你。”

“也在找你。”

“所以我更方便。”

“这是什么道理?”

“我会跑。”

“我也会。”

“你还要守图。”

这句话终于让白灵停下来。

她抱着油布包。

眼神很不情愿。

段平蹲下来。

“等我回来。”

白灵问:“多久?”

段平本来想说几天。

可他想起马守义的话。

走马帮的人不问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他改口。

“路通了就回来。”

白灵看着他。

“骗人。”

“这次不骗。”

“你要是死了呢?”

段平笑了一下。

“那就别等。”

白灵一下红了眼。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图烧了。”

段平立刻道:“好,不说。”

---

高月容也去向阿嫫辞行。

老妇只问:

“你心里那两条路,选了吗?”

高月容知道她指什么。

父亲。

和自己。

她摇头。

“没有。”

阿嫫替她整理衣领。

“那就先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父亲走的是哪条。”

“再决定你走不走。”

高月容点头。

---

清晨。

两匹马离开黑龙坝。

段平。

高月容。

陆观潮派了两个三水会的人暗中护送,却没有同行。

他们沿东路往羊苴咩城方向走。

初冬的太阳刚越过山岭。

身后黑龙坝的火把终于熄了。

前方却是另一个世界。

新王已立。

旧臣改旗。

王城重新开门。

段氏的名字正在暗处重新被人提起。

高崇义也第一次真正站到了新朝权力中心。

而在更远的苍山洱海之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同一个问题:

南诏已经亡了。

郑氏能坐多久?

如果郑氏也坐不久——

那么,下一个王是谁?

段平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要回家。

可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不想做王,就放过他。

苍山之下,真正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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