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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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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十八章 风雪定苍山

天还没有完全亮,三处烽火已经烧红了雪岭。

苍山西麓的风像刀一样从山口灌下来,卷着细碎冰雪,扑在人脸上。东南主路、北坡粮道和西侧林口同时传来战鼓,鼓点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人在群山之间不断敲击大地的胸膛。昨夜尚且安静的营地瞬间沸腾起来,马被牵出,弓弦上紧,伤兵被转移,女人和老人沿预定山路往后方撤。

段平刚跨上马,高月容便从侧面赶来。

她仍穿那件深色披风,只是把长发完全束起,额头昨日的伤用白布缠着,雪落在布边,很快融成细小水珠。她没有像普通女子那样避到后方,而是直接把一卷地图扔给段平。

“北坡不是主攻。”

段平低头看。

“你怎么知道?”

“他们烧粮道,是为了逼我们分兵。”

“那主攻在哪?”

“东南。”

她用手指一点。

“郑怀安会把最精锐的人放这里。”

段平皱眉。

“可西边也有动静。”

“佯攻。”

“你确定?”

高月容抬头看他。

“七成。”

段平笑了一下。

“还有三成呢?”

“赌命。”

他说:“那就赌。”

高月容却一把拉住他的马缰。

“别冲太前。”

段平看她。

“昨晚不是答应不离我太远?”

“我答应的是我不离你太远,不是你可以乱冲。”

段平笑出声。

周围都是战鼓和奔跑的人,这一笑反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可他忽然觉得,有她站在这里,这场仗就不只是刀和血。

还有一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

东南山口很快被撞开。

郑氏这次没有像前几日那样试探,而是一上来就压重兵。数百盾兵沿谷道推进,后方弓手轮番放箭,再后面骑兵随时准备冲阵。

董义守第一线。

他没有硬扛。

而是边打边退。

第一道木障被破后,第二道只守片刻便主动放弃。郑氏见苍山盟一路后撤,以为昨日苦战已经耗尽对方士气,于是推进得越来越快。

段平站在第二座坡口上,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再退。”

年轻头人忍不住道:“还退?”

“退。”

“再退就到谷底了!”

段平道:“就是要他们下来。”

“为什么?”

高月容在旁边替他回答:“因为上面是他们的阵,下面才是我们的地。”

年轻头人仍不明白。

段平却已经策马下坡。

“等会儿你就懂。”

---

谷底是一大片冬日干田。

表面看起来平坦。

其实昨夜就被人重新挖开旧灌渠。

沟很浅。

雪盖住以后根本看不出来。

郑氏盾兵先过。

问题不大。

后面骑兵一冲,立刻乱了。

第一排马蹄陷进软泥。

第二排来不及收。

数十匹战马撞作一团。

就在这时,两侧山坡同时响起号角。

白石寨弓手从东侧冒出。

鹤部骑射从西侧压下。

原本一直没露面的马帮护卫,则突然从郑氏侧后冲出,专打运箭和补给。

郑怀安在远处看见,立刻明白。

“他们把人全藏起来了!”

身边副将急问:“退?”

“不退!”

郑怀安脸色极冷。

“现在退,整个前军都会散!”

他抽刀向前。

“压过去!”

---

战场很快失去阵形。

箭。

雪。

泥。

马嘶。

人喊。

几乎混成同一种声音。

段平带着中军压下去,却始终记着董义那句话:不要做英雄。

他不是冲最前面。

而是在看。

哪一边快崩。

哪一边缺人。

哪一边追太远。

哪一边该退。

真正开始指挥以后,他才发现,比自己挥刀难十倍。

一个错误,死的不是自己。

是一整队人。

“河尾寨退半坡!”

“鹤部别追!”

“马帮护左!”

“把伤兵先拖后!”

他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乱。

后来越来越稳。

很多人甚至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开始本能地等段平开口。

---

高月容一直在他旁边。

她不替他下令。

只在最关键时提醒一句。

“左边少人。”

“粮车过来了。”

“东坡旗倒了。”

段平抬头一看,果然。

青木寨的旗被箭射断。

那一队人开始乱。

“跟我过去!”

高月容立刻皱眉。

“又来?”

“这次真得去。”

她只看了一眼前方,便道:“我和你一起。”

两匹马几乎同时冲下坡。

雪泥飞溅。

箭从头顶掠过。

段平到了青木寨阵前,没有喊什么大道理,只大声问:

“你们旗呢?”

有人指向地上。

“断了!”

“断了就再立!”

他从马上跳下来,捡起断旗,直接把旗杆插进一块石缝里。

“人还在,旗就没倒!”

这句话很粗。

却比任何漂亮话都管用。

青木寨原本后退的人重新稳住。

高月容在旁边抬弩,一箭射倒正冲来的郑氏骑兵。

段平回头。

“你小心!”

她淡淡道:“先管好你自己。”

段平忽然觉得好笑。

这个女人在战场上竟比平日更漂亮。

不是因为脸。

而是因为眼神。

冷静、明亮、锋利,却又让人觉得安心。

---

可真正危险的时刻,很快来了。

郑怀安亲自带亲骑冲阵。

百余骑兵从东南斜坡压入,正好切在段平与主阵之间。

董义在远处看见,大吼:

“护段平!”

段平却立刻喊:

“不准全过来!”

“中阵不能空!”

郑怀安已经越来越近。

他显然认出了段平。

隔着混乱人马,大声道:

“抓活的!”

段平骂了一句。

“怎么都喜欢抓我活的。”

高月容道:“说明你值钱。”

“现在不是夸我的时候。”

“我没夸。”

---

二十多个亲兵很快压上来。

段平身边只剩十来个人。

他提刀接战。

第一刀砍来时,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只会硬挡,而是借马身侧避开,反手划对方手臂。

第二人冲上。

他没有追。

第三人想从侧面绕,被高月容一弩逼退。

两个人一个近,一个远。

竟然配合得越来越顺。

段平挡。

高月容射。

段平退。

高月容补。

高月容被逼近时,段平又立刻压回来。

白灵若在这里看见,多半会笑他们像早就练过。

其实从来没有。

只是一路死生下来,两个人已经开始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

郑怀安终于亲自到了。

他骑黑马。

刀也长。

第一下劈过来,段平连刀带人都被震得后退。

郑怀安冷笑。

“你就这点本事?”

段平甩了甩发麻的手。

“够不够,得打完才知道。”

郑怀安第二刀更快。

段平侧身避开。

第三刀直取胸口。

高月容在远处扣动弩机。

空了。

箭已经用完。

她脸色一变,直接拔短刀冲过来。

段平看见,立刻大喊:

“别来!”

高月容根本没听。

郑怀安也看见了她。

刀锋一转。

竟然先斩高月容。

段平脑子里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他直接扑过去。

用肩膀把高月容撞开。

刀锋从背后划下。

布裂。

血一下涌出来。

“段平!”

高月容第一次真正失声。

段平跪了一下。

又撑住。

“没事。”

“你背上全是血!”

“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疼。”

他居然还能笑。

高月容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气。

“你这个疯子。”

段平看她。

“刚才谁先冲过来的?”

两个人竟然在刀锋底下吵起来。

郑怀安都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董义到了。

长刀从侧面劈下。

郑怀安不得不格挡。

鹤部骑兵也同时压来。

局势一下扭转。

---

郑怀安被迫后撤。

段平这边重新与主阵接上。

可他背伤很重。

血顺着衣角一直滴到马鞍。

高月容把他拖到一处石坡后。

“坐下。”

“现在不能。”

“坐下!”

这一声连旁边几个士兵都吓了一跳。

段平只好坐。

高月容剪开他背后衣服。

伤口很长。

好在不深。

她用布压住。

手却在微微发抖。

段平看不见她的脸。

只感觉背后动作比平时更重。

“你轻点。”

“疼死最好。”

“你不是刚说要我活?”

“我现在后悔。”

段平笑了一下。

高月容忽然停手。

过了很久,她低声道:

“以后别再替我挡刀。”

段平沉默。

“为什么?”

“我自己会躲。”

“万一躲不开呢?”

“那是我的命。”

段平转过头。

“我不信这个。”

高月容看着他。

“那你信什么?”

“我看见了,就得管。”

“所有人都管?”

段平没有立刻回答。

高月容眼里有一点复杂的光。

她问得很轻:

“我和别人一样?”

战场上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退远。

段平看着她。

过了很久。

“以前差不多。”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

高月容没有再问。

只是重新替他绑伤口。

可这一次,动作轻了很多。

---

午后,天色突然变暗。

山顶开始落大雪。

风也转了。

从西北往东南吹。

郑氏旗阵正迎风。

苍山盟则背风。

马守义抬头看天,忽然道:

“时候到了。”

段平问:“什么时候?”

“烧粮。”

“不刚打过粮道?”

“不是他们的。”

“那谁的?”

马守义指向谷外。

郑氏为了这场仗,带来大批粮车。

大部分堆在东坡后方。

陆观潮的人早就绕过去。

段平终于明白。

“又是三水会?”

马守义笑。

“打仗不一定都靠刀。”

---

很快,东坡后方冒出第一缕烟。

然后第二处。

第三处。

风一吹,火势瞬间连成一片。

郑氏后阵大乱。

有人喊粮仓着火。

有人往后跑。

前军开始回头。

郑怀安拼命压阵,却压不住。

董义看见机会。

“现在追!”

段平却大喊:

“只追三里!”

董义看他一眼。

点头。

“听他的!”

这是第一次。

董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听他的”。

很轻。

却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槛被跨过去。

---

苍山盟全线压上。

战鼓第一次由他们主动敲响。

山坡上所有火把、旗帜和马队同时向前。

郑氏本来人数更多,却因为粮火、风雪和后阵混乱迅速失去秩序。

追击持续不到三里。

段平果然下令停。

很多人杀红了眼。

还想追。

“停!”

“再追就进平地!”

“他们骑兵会回头!”

这一次,没人争。

所有人真的停了。

远处郑氏残兵一路后撤。

黑旗一面接一面倒下。

雪却越来越大。

很快把脚印、血和断箭都盖住一层。

---

这一战,苍山盟赢了。

不是小胜。

是真正把郑氏大军打退。

消息当天晚上便传遍周围山寨。

有人开始把段平叫“段将军”。

有人叫“段王”。

甚至有人第一次喊出:

“苍山王。”

段平听见后脸色很难看。

“谁起的?”

没人承认。

董义却笑。

“不是我们起的。”

“那是谁?”

“百姓。”

“为什么?”

“因为你守住了山。”

段平皱眉。

“守住一次,就成王?”

董义道:“你不想听,他们也会叫。”

段平第一次明白,名号有时并不是自己取的。

是别人给的。

---

可他没有参加晚上的庆功。

高月容也没有。

两个人坐在伤兵营后的小屋里。

段平趴在榻上。

背后刚上完药。

高月容坐在旁边洗手。

水很快染红。

段平道:“今天赢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高月容放下水盆。

“因为我差点看着你死。”

段平沉默。

“我没死。”

“这次没有。”

她看着他。

“段平。”

“嗯。”

“以后如果真有很多人跟你,你就不能再这样。”

“怎样?”

“把自己当一个普通人。”

段平皱眉。

“我本来就是。”

“以前是。”

“以后未必。”

段平不喜欢这句话。

可他知道她说得对。

---

屋外雪落得很静。

没有战鼓以后,整个山谷像突然空了。

高月容走到窗边。

远处营火一片。

无数人正在喝酒、哭、笑、找亲人。

段平忽然问:

“你以后会走吗?”

高月容没有回头。

“去哪?”

“王城。”

“也许。”

段平心里一沉。

“为什么?”

“我父亲还在那里。”

“我知道。”

“而且高家不能一直站在你这边。”

段平皱眉。

“什么意思?”

高月容转身。

“如果我留下,别人会说高家已经押你。”

“那又怎样?”

“会逼我父亲选。”

“选就选。”

“你说得容易。”

段平沉默。

他终于意识到,爱情到了他们这里,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高家。

段氏。

王城。

盟约。

几千人的命。

全都夹在中间。

---

高月容走回来。

坐到床边。

“你今天说,我和别人不一样。”

段平点头。

“是真的?”

“嗯。”

“哪里不一样?”

段平看着她。

想了很久。

最后道:“别人受伤,我会难受。”

“你受伤。”

“我会怕。”

高月容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

段平笑了。

“我不知道。”

“你这么笨,当然不知道。”

“那你知道?”

她也笑。

“知道一点。”

“是什么?”

高月容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很轻。

段平立刻安静。

那一刻,没有英雄。

也没有什么苍山王。

只有一个背上带伤的年轻男人。

和一个不敢把未来说得太满的女人。

---

过了很久,段平才低声道:

“月容。”

“嗯。”

“如果以后真有一天——”

高月容打断。

“别说以后。”

“为什么?”

“以后太远。”

“那说什么?”

“说明天。”

段平笑了一下。

“明天呢?”

“明天先把伤养好。”

“再然后?”

“再去看死了多少人。”

“再然后?”

“算粮。”

段平叹气。

“这么好的晚上,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高月容看着他。

“可以。”

“说。”

她俯下身。

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段平整个人僵住。

高月容耳根已经红了。

却仍故作平静。

“这个够不够?”

段平看着她。

半天没说话。

高月容皱眉。

“不够?”

段平忽然伸手拉住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轻轻拥进怀里。

动作很慢。

甚至有些笨。

像怕碰碎什么。

高月容最初僵了一瞬。

最后还是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落苍山。

千军刚散。

尸骨未寒。

而他们却在这一片刚刚停下来的战火中,第一次真正抱住彼此。

刚与柔。

刀与花。

血与爱。

原来从来不是彼此相反。

恰恰因为知道世事无常,人才能明白一个拥抱有多重。

---

第二天清晨。

雪停。

太阳从东岭升起。

整个苍山西麓被照得洁白耀眼。

各寨头人再次聚到古松下。

这一次,没有人再争谁主持。

他们都在等段平。

他背上缠着伤布,慢慢走过去。

鹤山翁第一个站起。

随后白石寨老人。

再后面,一个又一个。

没有人跪。

但所有人都把右手按在胸前。

这是山里最郑重的礼。

鹤山翁道:

“郑氏再来。”

“鹤部跟你打。”

白石寨老人道:

“白石寨也是。”

河尾寨道:

“河尾也是。”

一个接一个。

段平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比昨天面对郑氏大军还紧张。

因为这些人现在不是在看。

是决定真的跟。

---

董义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

“第一个关,你过了。”

段平问:

“什么关?”

“别人愿意把命交给你。”

“下一关呢?”

董义看向远处苍山。

“你配不配拿。”

---

而同一天傍晚,一匹快马从羊苴咩城方向赶来。

信使带来一个更大的消息。

郑氏败军退回王城以后,各地反对者同时起事。

杨氏已经公开反郑。

南方数个部寨也起兵。

郑氏新朝开始真正动摇。

更重要的是,高崇义托人送来一封密信。

只有七个字:

**时机已到,准备南下。**

段平拿着信,看了很久。

高月容站在旁边。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下一场仗。

不再只是守住苍山。

而是争夺一个王朝的命。

段平抬头望向南方。

夕阳正落在洱海尽头。

万顷湖水被照成血一样的红。

他第一次没有说“不想”。

只是问了一句:

“粮够多少天?”

马守义笑了。

“你终于先问这个。”

战火已经把一个莽撞青年推到了群山之前。

爱情却让他仍然记得,自己首先是个人。

真正的大戏,也终于从守山,走向了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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