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幻魔色8·七罪之翼

第二天早上，
林澄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旁边是昨晚拍下的照片。

森林魔女到的时候，
她正在反复放大照片右下角的一小块区域：

“你找到什么了吗？”

林澄抬起头：

“还不能确定。”

她把电脑转向森林魔女。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后的照片。

电子广告屏里的树林已经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
但在画面边缘，
仍然可以看见几组不完整的字符。

林澄说：

“我试着查了这个编号，
没有找到对应的公开资料。

它可能是设备内部的文件编号，
也可能只是画面压缩后形成的杂点。”

森林魔女凑近看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知道它是不是线索？”

“暂时不知道。”

林澄关掉放大的图片：

“所以我准备先问广告屏的管理人员，
昨天那个时间有没有播放异常。

如果没有异常记录，
我们再考虑其他可能。”

森林魔女点点头。

她已经逐渐习惯林澄说这句话了：

「暂时不知道。」

在森林里，
她也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

一片叶子突然变黄，
可能是水分不足，
也可能是光照改变，
还可能是根部出了问题。

仅仅看见叶子的颜色，
并不能确定原因。

不过，
城市里的事情似乎更复杂。

这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说法。

有些人亲眼见过，
有些人听别人说过，
还有些人只是看见一张照片，
就已经知道事情应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
他们看起来很确定。

——

上午十点，
她们来到广告屏所在的广场。

管理广告屏的办公室位于附近商业大楼的二层。

接待她们的是一名姓周的工作人员。

他听完林澄的说明，
先是查看了设备的播放记录，
又询问她们能否提供照片的拍摄时间。

林澄说：

“昨天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左右。”

周先生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

“这个时间没有记录到正式播放异常。”

“那有没有非正常的图片文件？”

“我们这边只能看到排定的播放内容和部分设备日志。

至于其他情况，
还需要技术人员检查。”

他没有直接否定她们的说法，
但他也没有办法确认那张照片从哪里来。

临走之前，
林澄留下了联系方式，
并询问是否可以在检查完成后获得回复。

周先生答应了。

走出办公室时，
森林魔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相信我们吗？”

林澄说：

“我不知道。”

“可是他愿意检查。”

“愿意检查和相信，
是两回事。”

森林魔女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这样不是更好吗？”

林澄停下脚步：

“什么？”

“如果我们现在就相信某一种说法，
就可能不再寻找其他答案了。”

林澄看了她片刻，
忍不住笑了笑：

“你有时候说话，
真的不像一个刚进城的人。”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进城之后，
反而更快地相信别人告诉他们的事情。”

森林魔女没有回答。

她望向广场中央。

几名年轻人正围在一部手机旁边，
不知道在看什么。

其中一个人忽然抬起头：

“你们看过森林魔女的照片吗？”

另外两个人立刻凑了过去：

“就是那个最近又出现的？”

“对啊！
有人说她昨天在这里出现过。”

森林魔女转过头。

那名年轻人没有注意到她。

他继续滑动手机屏幕，
把一张照片展示给朋友看。

照片里是一片树林。

树林之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其中一个朋友皱起眉头：

“这不是几年前就有的照片吗？”

“不是吧？
我看到有人说这是昨天拍的。”

“可是下面的评论说，
这张照片以前就出现过。”

“那可能是她又出现了，
所以有人重新发出来啊。”

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森林魔女昨天又出现在了城市里。」

她站在不远处，
听得一清二楚。

她明明知道自己昨天去了图书馆，
也去了广告屏所在的广场。

可是那几个人所说的事情，
却像是发生在另一个版本的城市里。

她问：

“他们为什么不先查一下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林澄看着那群年轻人：

“也许有人查过。”

“那为什么还会这样说？”

“因为有些人相信自己看到的解释，
比相信一张照片本身更容易。”

森林魔女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份旧报纸。

一名男子失踪。

一个人影走向森林。

后来，
传说出现了。

她们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联系。

可是现在，
她们又看见了相似的过程。

一张照片。

几个不同的解释。

最后，
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故事。

——

中午，
林澄带森林魔女去了一间旧书店。

她们想找找有没有其他关于城市外围森林的资料。

书店不大，
里面堆着许多旧杂志、地方文献和已经停刊的报纸。

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人，
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箱旧书。

听见她们的来意，
店主想了想，
然后说：

“森林魔女啊……”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书：

“以前好像也有人来问过。”

林澄立刻拿出笔记本：

“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楚了，
可能是几年前吧。

一个年轻人，
说是在网上看到一些奇怪的照片，
想找原始出处。”

“他最后找到了吗？”

店主摇摇头：

“我不知道，
他后来没有再来。”

森林魔女环顾书店：

“您这里有没有那个人留下的记录？”

“没有。

不过，
他当时翻过一些旧报纸，
还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店主看着她们：

“他说，
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自己看见了同一个东西，
可是他们描述出来的样子却不一样？”

林澄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

“只记得是个年轻人，
穿深色衣服，
那天也下着雨。”

店主想了一会儿，
又补充道：

“他好像特别在意一个词。”

“什么词？”

“观察者。”

书店里安静下来。

森林魔女看向林澄。

她想起第三章里那张告示背面出现的句子。

当传说开始重复，
真正的观察者就会出现。

那句话究竟是谁写的？

为什么一个几年前来寻找旧照片的人，
也在意「观察者」这个词？

林澄没有马上追问。

她先把店主的话记下来，
又询问是否可以查看那些旧报纸。

店主答应了。

她们在书店里找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找到那个年轻人留下的资料，
也没有找到能够确认他身份的线索。

不过，
在一份旧杂志的边角，
林澄发现了一张被剪下来的小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树林。

没有人影，
没有标题。

背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不要把相似，
当成相同。」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林澄将照片放在桌上：

“这可能是那个人留下的吗？”

店主看了看：

“有可能，
但我不能确定。”

森林魔女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照片的边缘。

她发现照片上的树林与自己熟悉的森林并不完全一样。

树木的排列方式不同，
地面也比较平坦。

可是照片里有一道很特别的光。

那道光穿过树枝，
在地面上形成了弯曲的形状。

她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光。

不是在城市，
也不是在她家附近的森林。

而是在那个令她决定进入城市的异常图案里。

她没有马上说出来。

她只是把照片翻过来，
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不要把相似，
当成相同。」

她忽然觉得，
这句话也许不仅仅是在提醒她们如何调查照片。

——

傍晚，
两人回到林澄的住处。

她们把当天得到的资料全部摊在桌上。

「昨天的广告屏照片，
图书馆里的旧记录，
失踪事件的报道，
书店里剪下来的照片，
以及那句关于观察者的话。」

林澄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

「照片。

传说。

目击者。

解释。」

她画出几条线，
却没有把它们全部连接起来。

森林魔女问：

“现在我们能确定什么？”

林澄看着白板：

“我们知道，
关于森林魔女的描述出现过变化。

我们也知道，
有些照片可能被重新发布，
甚至被赋予新的解释。”

“那我们不知道什么？”

“照片最初来自哪里，
那个年轻人是谁，
广告屏上的画面为什么会出现。”

林澄停顿了一下：

“还有，
为什么有些描述会在不同的地方重复出现。”

森林魔女看向桌上的照片：

“也许他们看见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有可能。”

“只是后来，
他们用相似的故事解释了那些事情。”

林澄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那张写着字的照片，
对着灯光仔细观察。

过了一会儿，
她发现照片的纸张背后似乎还有一些浅浅的压痕。

像是有人曾经在上面写过其他文字。

她调整了灯光，
试着从不同角度观察。

但那些痕迹太浅，
无法辨认。

林澄将照片收好：

“明天找个合适的方法，
再看看能不能读出背后的字。”

森林魔女点点头。

——

窗外，
夜色渐渐降临。

城市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来到这里以后，
听见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故事。

有些故事说她会帮助迷路的人。

有些故事说她会让人迷失方向。

有些故事说她只在夜里出现。

还有些故事说，
见过她的人会做相同的梦。

她不知道这些故事究竟从哪里来。

但她开始明白一件事：

「一个故事可以在许多人之间流传。

而当它被重复得足够多次，
人们甚至可能忘记，
最初究竟是谁说出了第一句话。」

她望向桌上那张没有标题的照片。

照片里的森林安静地停留在纸面上。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告诉她，
那道光究竟意味着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能。

而在照片背面，
那句已经褪色的文字，
仍然清晰可辨：

「不要把相似，
当成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