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幻魔色8·七罪之翼

那天下午，
林澄带森林魔女来到一间社区艺术教室，
参加一场由附近居民共同举办的小型展览。

展览由附近的居民共同举办，
作品包括绘画、摄影、手工艺品，
以及一些记录日常生活的短篇文字。

展厅不大，
墙上挂着一排排作品，
每件作品旁边都贴着作者的名字。

森林魔女走得很慢。

她在一幅描绘雨后街道的画前停留了很久，
又在一张拍摄旧树根的照片前蹲下来，
仔细观察照片里的纹路。

林澄问：

“你喜欢这些作品吗？”

“喜欢。”

“哪一件最好？”

森林魔女想了想，
然后说：

“我不知道。”

她指向那幅雨后街道的画：

“这幅画让我想到下雨之后的气味。”

接着，
她又指向那张树根照片：

“这张照片让我想知道，
那棵树经历过什么。”

她转过头：

“它们让我想到的东西不一样，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比较。”

林澄笑了笑：

“也许不需要马上选出最好的一件。”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如果真的要选，
我觉得那幅蓝色的画最好。”

说话的人站在一幅色彩鲜明的画前。

她穿着浅灰色外套，
胸前挂着一张工作人员证。

她说：

“那是陈老师的作品。

每次展览，
他的作品都很受欢迎。”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当她看向旁边另一幅画时，
表情却微微变了：

“不过，
这次他的作品好像比去年更好了。”

林澄向她打招呼：

“你好，
我是林澄。

我们是来参观展览的。”

女人回过神来：

“你好，
我叫周雨。

我也参与了这次展览，
主要负责整理作品和介绍资料。”

森林魔女看向她：

“你也有作品吗？”

周雨指了指展厅另一侧：

“有，
在那里。”

那是一幅描绘公园的画。

画里的树木排列得很整齐，
远处有几个人坐在长椅上。

画面使用了柔和的绿色与棕色，
整体看起来安静而平和。

森林魔女走过去，
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这幅画很好看。”

周雨愣了一下：

“真的吗？”

“嗯，
你画里的树，
让我想到下雨之后的森林。”

周雨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
笑了笑：

“谢谢。”

可是，
当她发现旁边的另一幅作品挂着一张小小的介绍卡，
写着作者曾获得某个艺术比赛的奖项时，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了看那张介绍卡，
又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我其实也参加过比赛。”

她轻声说：

“只是没有得奖。”

森林魔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知道没有得奖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周雨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提起这件事。

她只看见，
周雨的目光已经不再停留在自己的画上。

——

展览结束前，
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简单的交流环节。

几名作者轮流介绍自己的作品。

陈老师是最后一位发言者。

他谈到自己如何观察城市里的颜色，
如何从日常生活中寻找构图，
也谈到自己过去曾经画过许多不满意的作品。

他说：

“我以前总觉得，
只要画得足够多，
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后来才发现，
画得多固然重要，
但每次画完之后，
还要知道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

听众纷纷点头。

有人向他提问，
也有人拿出手机拍摄他的作品。

周雨坐在最后一排，
一直安静地听着。

交流结束后，
几名观众围到陈老师身边，
请他分享绘画经验。

周雨站起来，
似乎也想过去。

但她走了两步，
又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人。

然后，
她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独自离开展厅。

森林魔女注意到了这一幕。

她追出去时，
周雨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森林魔女问：

“你怎么不去问他问题？”

周雨转过头：

“问什么？”

“你刚才好像想过去。”

周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没什么。”

她看向窗外：

“我只是觉得，
就算问了，
也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

周雨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轻声说：

“因为他已经画得那么好了。”

森林魔女看着她：

“那又怎么样？”

周雨愣住了。

她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这样反问。

“我只是觉得，
我跟他差得太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画了很多年。

可是，
他的作品总是比我的好，
别人也更愿意看他的画。”

森林魔女想了想，
然后说：

“所以，
你想画得跟他一样好？”

“当然想。”

周雨说得很快。

但下一刻，
她又摇了摇头：

“其实，
我也不知道。”

她抬起头，
望向展厅里那幅蓝色的画：

“有时候，
我觉得自己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可是，
有时候我又觉得，
不管怎么努力，
都不可能像他那样。”

森林魔女没有急着安慰她。

她想起许宁工作室里的植物。

同一种植物，
在不同条件下会长出不同的枝叶。

它们可以彼此比较。

但如果只因为其中一株长得更高，
就认定另一株毫无价值，
那么这种比较究竟还能帮助人认识什么？

她问：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画画吗？”

周雨怔了一下：

“什么？”

“你最初为什么想画画？”

周雨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小时候，
我很喜欢画公园里的树，
我觉得树很安静。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
我就会坐在公园里，
看着它们，
然后回家画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
我开始参加比赛。

老师说，
如果想继续进步，
就要多看优秀的作品，
多学习别人的方法。”

森林魔女问：

“这有什么不好吗？”

“没有。”

周雨摇头：

“我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看向展厅：

“只是后来，
我越来越在意别人画得怎么样。

我开始看谁得奖，
谁的作品被选中，
谁得到更多人的称赞。”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有时候，
我甚至还没开始画，
就已经在想，
如果最后还是不如别人，
那我为什么要继续？”

森林魔女安静地听着。

她终于开始明白，
周雨并不是因为看见别人的作品比较好，
就立刻讨厌对方。

最初，
她只是看见了一种差异。

她发现别人拥有自己还没有的能力。

那种差异本来可以告诉她，
自己还能够学习什么。

可是后来，
差异逐渐变成了另一件事：

「它开始用来衡量她自己。」

——

离开展览时，
林澄已经在门口等候。

她看见周雨的神情，
便没有马上询问发生了什么。

三人一起走到附近的小公园。

公园里有几棵老树，
树下摆着长椅。

周雨坐下来，
望着远处的孩子。

她忽然问：

“你们会不会也这样？”

林澄转过头：

“怎样？”

“看见别人比自己好，
就觉得自己很差。”

林澄想了想，
然后说：

“会。”

她没有否认：

“我有时候也会看见别人整理资料的速度比我快，
或者很快就找到我找不到的线索。

那时候，
我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周雨看着她：

“那你怎么办？”

“看情况。”

林澄说：

“有时候，
我会问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那个方法适合我，
我就试试看。

有时候，
我会发现我们擅长的东西不同，
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拿来比较。”

她停顿了一下：

“当然，
也有时候，
我还是会不舒服。”

周雨低下头：

“那不是一样吗？”

“有些地方一样，
有些地方不一样。”

林澄说：

“看见差异之后，
我们可能会学习，
也可能会难过。

真正重要的，
可能是我们接下来怎么理解这个差异。”

森林魔女望向公园里的树。

其中一棵树的枝条向左伸展，
另一棵则向右伸展。

它们长在同一片土地上。

但没有哪一棵必须复制另一棵的形状，
才能继续生长。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第二道影子。

那道影子曾经停留在另一道影子旁边，
像是在观察对方。

当时，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现在，
她开始怀疑，
观察差异本身，
也许并不是问题。

因为如果无法看见差异，
她们可能连自己与其他存在有什么不同，
都无法认识。

她看向周雨：

“如果你看见别人的画很好，
你就会知道，
原来还可以这样画。”

周雨抬起头。

“可是，
如果我永远画不到那个程度呢？”

森林魔女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你就会知道，
自己目前还做不到什么。

但这和你画的东西有没有价值，
好像不是同一个问题。”

周雨没有说话。

她望着远处那棵老树。

过了很久，
她才轻声说：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画过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了。”

——

当晚，
森林魔女回到住处，
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她先写下当天的观察：

「周雨看见别人获得赞赏。

周雨注意到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差异。

周雨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她逐渐失去继续创作的信心。」

森林魔女停下笔。

她发现，
这几件事情虽然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却并不是同一件事。

看见差异，
是最初的变化。

如何理解差异，
是之后发生的变化。

而当差异被用来否定自己时，
它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否足以解释嫉妒，
也不知道周雨以后会不会重新找回创作的乐趣。

但她记住了一个细节。

当周雨最初介绍自己的作品时，
她的语气很平静。

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画画。

直到她开始不断看向别人的作品，
她才逐渐忘记自己原本想表达的东西。

森林魔女想起梦里的第二道影子。

它曾经试着靠近另一道影子。

可是，
当它不断观察对方时，
它自己的形态也发生了变化。

她拿起笔，
在第二道影子的旁边写下：

「它似乎能够辨认差异。」

接着，
她又写了一句：

「但我还不知道，
是什么让差异变成了否定。」

她没有继续写下去。

因为她知道，
自己还需要更多观察。

——

夜深之后，
她再次梦见了那片深蓝色的空间。

第二道影子仍然停留在水面上。

这一次，
它旁边出现了另外一道影子。

两道影子彼此不同。

其中一道向外延伸，
另一道则保持着原来的形态。

第二道影子缓缓靠近。

它的边缘逐渐变得清晰。

森林魔女看见，
它似乎正在辨认对方的轮廓。

起初，
这种变化让两道影子的形状更加容易分辨。

可是，
过了一会儿，
第二道影子开始不断改变自己的形态。

它试着靠近对方，
又试着与对方保持相似的距离。

最后，
它甚至开始模仿对方的轮廓。

森林魔女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这是第二道影子的本来特征，
还是某种暂时出现的变化。

她也不知道，
为什么它会在观察另一道影子的过程中，
逐渐失去原来的形状。

她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道影子立刻停了下来。

它不再模仿，
也没有继续靠近。

水面恢复了平静。

森林魔女望着它，
忽然想起周雨的那句话：

「如果最后还是不如别人，
那我为什么要继续？」

她无法替周雨回答，
也无法判断第二道影子是否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但她开始理解一个可能性：

「看见别人的不同，
可以帮助自己认识世界。

可是，
如果一个存在只能通过别人来判断自己的价值，
它也可能逐渐忘记自己原本的形态。」

梦境消失之前，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

然后，
她在下面补充：

「这只是目前的理解。」

清晨来临时，
她合上笔记本。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仍然不知道，
第二道影子究竟会把她带向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