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幻魔色8·七罪之翼

社区展览结束后，
森林魔女收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林澄发来的。

那是展览最后一天拍摄的。

陈先生站在入口附近，
与几名志愿者讨论下一次活动的安排。

原本由他独自决定的展示规划，
现在多了几处不同的标记。

照片的角落里，
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她正仰头看着那张关于社区花园的照片。

林澄在消息里写道：

「陈先生说，
下次活动会先收集大家的意见，
再决定展示方式。

他还是负责最后的安排，
但不再要求所有作品都按照同一种标准排列。」

森林魔女看着照片，
想起梦里那张空椅子。

她不知道陈先生是否真的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
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然觉得，
自己应该站在所有人的中央。

不过，
至少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允许其他人参与决定。

她将照片保存下来，
在笔记本里写下日期。

随后，
她又翻到前几天记录的内容：

「当一个存在不再拥有原来的位置时，
它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
她在下面补了一句：

「如果一个存在从来没有被别人正确认识过呢？」

写完以后，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进入城市的第一天。

那个男人看见她站在街边，
曾经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当她说自己住在森林里时，
对方的神情立刻变得奇怪。

后来，
屏幕上出现了森林魔女的照片。

从那天开始，
越来越多的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她：

「森林魔女。」

一个在夜晚出现、与动物交谈、可能拥有奇怪力量的女人。

可是，
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魔女。

她甚至不知道，
那些传说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
与自己产生了联系。

她拿起笔记本，
在空白处写下三个问题：

「别人看见的我。

我自己认识的我。

尚未被任何人确认的我。」

她看着这三行字。

它们似乎彼此相关，
却又不能完全重合。

她不知道，
自己是否需要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她第一次认真地想知道，
那个被称为森林魔女的人，
究竟是谁。

——

几天后，
森林魔女与林澄再次来到城市。

她们原本打算去旧书店寻找更多有关早期森林传说的记录，
却在路上遇见了一群正在拍摄短片的年轻人。

他们在一条小巷里架起摄影机，
旁边放着几件道具。

其中一件是一顶黑色尖帽，
另一件则是一件深绿色的长外套。

有人问：

“森林魔女的服装还没准备好吗？”

另一人回答：

“准备好了。

等一下让演员从巷子里面走出来，
再加一点雾气，
效果应该不错。”

森林魔女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顶尖帽：

“他们在做什么？”

林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能是在拍一段有关森林魔女的短片。”

“他们认识她吗？”

“我想，
他们认识的是传说里的森林魔女。”

森林魔女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
如果他们没有见过她，
怎么知道她应该穿什么？”

林澄想了想，
然后说：

“他们可能是根据故事来设计的。

传说里的角色，
往往会有一些容易辨认的特征。”

“所以，
只要穿上那件衣服，
就会变成森林魔女吗？”

“当然不会。”

林澄笑了笑：

“那只是扮演。”

森林魔女看着那些年轻人。

演员终于戴上尖帽，
披着长外套，
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

摄影机开始运转。

有人在镜头外说：

“再阴森一点。

你要让观众觉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伤害别人。”

演员停下脚步，
按照要求慢慢抬起头。

摄影机继续拍摄。

森林魔女却皱起了眉：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伤害别人？”

林澄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是他们想讲的故事。”

“可是，
如果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呢？”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森林魔女望着镜头里的演员。

那个人并不知道真正的森林生活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植物在雨后会怎样生长，
更不知道动物在什么时候会主动靠近一个陌生人。

可是，
在镜头里，
她只需要一个动作、一种表情，
就能够成为传说中的森林魔女。

森林魔女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陌生。

她明明就在这里。

却好像有人正在另一个地方，
替她决定她应该是什么样子。

——

离开小巷后，
林澄问道：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们这样拍？”

森林魔女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他们拍的那个人。”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

“可是，
他们说的名字是我的。

我知道，
别人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他们可以害怕森林，
也可以觉得森林里有危险。”

森林魔女望向街道另一侧：

“可是，
如果他们把一个人说成很危险，
其他人是不是就会在见到她之前，
先决定要害怕她？”

林澄点点头：

“有可能。”

“那如果所有人都这样想呢？”

“那她可能很难有机会让别人认识真正的自己。”

森林魔女低下头。

她想起第一次进入城市时，
那些人看见她后的表情。

有的人避开她，
有的人偷偷拍照。

也有人明明不认识她，
却能够说出许多有关森林魔女的事情。

她曾经以为，
只要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来到城市，
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现在，
她却不再确定。

因为人们相信的，
也许并不是她说了什么。

而是他们早已听过什么。

她问：

“那我应该告诉他们，
我不是森林魔女吗？”

林澄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可以告诉他们，
你不认同那些传说。

但我不能保证，
他们会立刻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能已经用那个名字理解了你。”

林澄看着她：

“不过，
他们怎么称呼你，
并不能自动决定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森林魔女没有说话。

她觉得这句话似乎很重要。

但她还需要一些时间，
才能真正理解它。

——

傍晚，
她们回到了森林。

森林魔女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向自己的住处。

这里没有摄影机，
也没有人要求她表现出某种表情。

树木依照自己的方向生长。

一只小动物从草丛里探出头，
看见她后，
又慢慢走了出来。

她蹲下来，
将手放在地面上。

那只动物靠近了一些，
随后转身钻进灌木之间。

森林魔女望着它离开的方向。

她忽然想到，
如果那只动物能够说话，
它会怎样称呼自己？

是熟悉的存在？

是提供食物的人？

是偶尔打扰它生活的陌生者？

还是一个它根本不需要命名的生命？

她无法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
那只动物不会因为城市里有人称她为魔女，
就自动改变与她相处的方式。

她慢慢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后，
她取出家族留下的旧记录。

那些记录里有植物的生长变化、动物的行为、天气的异常，
也有一些她至今无法理解的图案。

她一直把它们当作需要继续观察的资料。

可是，
今天，
她第一次注意到，
记录里很少出现有关自己的描述。

她翻过几页。

其中一页写着：

「观察者应记录所见，
不应以未经确认的名称代替观察。」

她看着这句话，
想起了林澄。

林澄一直将有关森林魔女的说法分开记录。

哪些是亲眼看见的，
哪些是别人转述的，
哪些只是猜测。

她没有因为一个故事流传得很广，
就认定故事里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森林魔女拿起笔，
在这句话旁边写下：

「如果别人给我的名字，
来自他们尚未确认的故事，
那么，
我是否也需要重新观察自己？」

她写完以后，
没有立即合上记录。

她开始回想自己来到城市后的每一次反应。

她曾经因为别人害怕而感到困惑，
曾经因为传说与自己不符而感到不安。

也曾经想过，
是否应该做些什么，
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自己。

但她从来没有认真问过：

“如果有一天，
所有传说都消失了，
她又会怎样介绍自己？”

她喜欢观察植物，
喜欢在安静的地方听雨，
喜欢弄清楚陌生事物为什么会发生。

这些事情没有出现在有关森林魔女的传说里，
却真实地存在于她的生活中。

她终于在笔记本上写下：

「我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介绍自己，
但我不必只用别人对我的描述来认识自己。」

写完这两句话，
她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

她没有因此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
但她不再急着寻找一个能够概括自己的名字。

——

那天夜里，
深蓝色的梦境再次出现。

森林魔女站在水面上。

七道影子各自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中央的镜子映出一座城市。

镜子里的城市与她熟悉的城市并不完全相同。

道路似乎延伸得更远，
建筑之间出现了许多她从未见过的空间。

而镜子前，
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没有面孔。

左侧是一只黑色的翅膀，
右侧是一只白色的翅膀。

两只翅膀都没有完全展开。

森林魔女看着它。

她不知道那是谁，
也不知道它是否正在等待什么。

镜面里的城市忽然发生变化。

许多身影同时出现在街道上。

每一个人都像是拥有自己的空间。

他们沿着不同的道路前进，
偶尔停下来，
偶尔改变方向。

有些人的道路彼此靠近。

有些人的道路短暂重合，
随后又分开。

当两条道路交会时，
其中一个人的身影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空间里。

可是一旦离开交会的位置，
他们便重新沿着自己的道路前进。

森林魔女无法判断，
这些身影究竟是真实的人，
还是镜子创造出来的影像。

她只注意到一件事：

当其中一个身影靠近中央的人影时，
中央的人影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大。

它仍然保持原来的形状。

可是，
镜子里映出的景象，
却因此多了一些细节。

森林魔女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似乎也抬起了头。

她看不清它的脸。

但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一直试图从外界寻找一个可以解释自己的答案。

也许，
镜子并不能替她决定自己是谁。

它只能让她看见一些原本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
水面上的七道影子同时发生了变化。

它们的轮廓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随后，
又各自分开。

中央的镜子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纹。

森林魔女听见一个声音。

“如果所有人都用同一个名字称呼你......”

声音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

“那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

她再次看向镜子。

黑色与白色的翅膀依旧没有完全展开。

镜子里的城市，
也没有因为她的问题而改变。

森林魔女醒来时，
天还没有亮。

她坐在床边，
拿起笔记本。

这一次，
她没有记录影子的形状，
也没有试图为梦境寻找解释。

她只写下了一个问题：

「如果别人已经决定了我是谁，
我是否仍然能够继续认识自己？」

她看着那行字。

然后，
在下面写下：

「目前，
我不知道。」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传来清晨的鸟鸣，
森林仍然是森林，
城市仍然是城市。

而森林魔女知道，
自己还会继续走进那些陌生的地方，
观察那些无法立即理解的事情。

她不需要在今天就回答所有问题。

至少现在，
她可以先从一件事开始。

不再因为别人已经替她写好了故事，
就停止观察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远处，
第一缕晨光落在树梢。

她推开门，
走进森林。

这一次，
她没有急着寻找一个能够证明自己是谁的答案。

她只是想看看，
今天的世界，
又会出现什么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