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幻魔色8·七罪之翼

林澄把相机里的照片全部导进电脑时，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桌面上排列着十几张照片。

有些拍得很清楚，
有些因为光线不足，
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把它们按照拍摄时间重新排列，
又打开了几张从网上保存下来的旧图片。

森林。

树影。

一道站在树林深处的人形。

还有一双被不同人描述过的眼睛。

林澄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奇怪。”

坐在窗边的森林魔女转过头：

“什么奇怪？”

“这些照片。”

林澄把其中两张放大：

“它们来自不同的人，
发布时间也不一样。

有些照片甚至隔了好几年，
可是每次出现森林魔女的传说，
大家描述她的方式都很相似。”

森林魔女走到电脑旁边。

她看了一会儿：

“可是，
这两张照片里的树不一样。”

“嗯？”

“左边那张，
树干上有一道裂痕。

右边那张没有，
而且光的方向也不一样。”

林澄愣了一下。

她原本注意的是照片里的模糊人影，
森林魔女注意的却是树、光线，
以及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

“所以你觉得它们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不知道。”

森林魔女认真地回答：

“也可能是同一个地方，
只是过了很多年。

树会长大，
树枝会折断，
太阳的位置也会改变。”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
如果我们不知道照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的，
就不能只凭里面的人影判断它们是不是同一件事。”

林澄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重新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
把原本按照传说名称排列的照片全部移开。

她新建了几个文件夹。

「拍摄时间。

拍摄地点。

原始发布者。

能够确认的细节。

无法确认的部分。」

她说：

“好吧，
我们重新来一次。”

森林魔女看着她操作：

“这样就能找到传说的起点了吗？”

“至少能知道，
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

林澄看向屏幕：

“至于起点在哪里，
还不知道。”

——

第二天上午，
两人去了市立图书馆。

林澄已经查到，
最早一批与森林魔女有关的公开记录，
可能出现在几年前的一份地方文化调查资料里。

那不是新闻报道，
也不是专门介绍都市传说的书。

它只是一本记录城市周边旧地名、民间故事与居民口述的地方资料。

“你看。”

林澄把书放在桌上，
翻到其中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
边缘有些磨损。

在一段关于城市外围森林的记录里，
出现了这样一句话：

「当地曾有关于夜间行人的传闻。

部分居民称，
夜里经过林地时，
偶尔会看见一个站在树间的人影。」

下面没有提到魔女，
没有提到黑色的羽翼，
也没有提到她能够与动物交谈。

森林魔女读完那段文字，
抬起头：

“这里没有写我的名字。”

“对。”

“也没有说那个人做了什么。”

“对。”

“那为什么后来的人都说，
那是森林魔女？”

林澄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书页：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她们继续往后翻。

下一份资料来自几年之后。

这一次，
记录里出现了「森林中的女人」这样的描述。

再往后，
另一个网络页面第一次使用了「森林魔女」这个称呼。

而在更晚的文章里，
有人开始说她能与动物交流。

还有人说，
她会在夜里引导迷路的人。

另一些人却警告，
千万不要跟随她。

同一个传说，
逐渐长出了不同的内容。

林澄拿出笔记本，
将这些记录按时间排列：

“如果这些资料没有遗漏，
那么我们至少能看见一些变化。”

她写下第一条。

最早的记录：林地中的人影。

第二条。

后来出现：森林中的女人。

第三条。

再后来：森林魔女。

她停了一下。

第四条迟迟没有写下去。

森林魔女问：

“怎么了？”

林澄说：

“我不知道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可能是有人听见故事后，
自己加上了内容。

也可能是不同的传闻慢慢混在一起。

还有可能，
我们找不到真正最早的记录。”

森林魔女望向窗外。

图书馆外，
一群鸽子落在广场上。

一个孩子跑过去，
鸽子立刻飞了起来。

孩子追着它们笑。

不远处，
一名老人却因为鸽子飞到自己身旁而皱起眉头，
挥手把它们赶走。

森林魔女看了一会儿：

“同样是鸽子，
他们看到的好像不是同一件事。”

林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觉得好玩，
一个觉得麻烦。

可是鸽子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他们的想法。”

森林魔女轻轻点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忽然想到，
自己来到城市以后，
遇见的许多人似乎也是如此。

有人看见她，
只觉得她穿着奇怪。

有人听见她说自己住在森林，
就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还有人甚至没有与她说过话，
就已经相信她是传说里的魔女。

她不知道这些人究竟看见了什么。

但她开始怀疑，
他们所相信的东西，
也许并不完全来自他们亲眼见过的事情。

——

中午，
她们来到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区。

工作人员帮她们找出几份与附近森林有关的旧报道。

大多数报道都很普通。

有人在林地附近迷路。

有人声称夜间看见不明人影。

有人发现动物聚集在远离道路的地方。

每件事情都有各自的背景。

但其中一份报道让林澄停了下来。

标题并没有提到森林魔女。

它只是在报道一宗发生于夜间的失踪事件。

一名男子在森林外围失去联络。

搜寻人员后来找到了他遗落的背包，
却没有立即找到本人。

报道的末尾提到，
一名附近居民曾表示，
事发当晚，
他看见一个人影走向林地深处。

没有人能够确认那个人影是谁。

也没有证据证明它与失踪事件有关。

林澄把报道拍了下来：

“这会不会就是后来传说的来源？”

森林魔女看着那几行字：

“有可能。”

她的回答让林澄有些意外。

“你不想知道是不是吗？”

“当然想。”

森林魔女说：

“可是，
报纸只写了有人看见一个人影。

它没有说那个人影就是我，
也没有说那个人影做了什么。”

她把报道推回林澄面前：

“如果我们因为后来出现了森林魔女的传说，
就把所有类似的人影都算成同一件事，
那我们找到的可能不是起点，
而是我们自己拼出来的故事。”

林澄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
她将照片保存进新的文件夹。

文件名是：

「尚未确认的关联。」

她忽然问：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明明很想知道答案，
却又不愿意马上相信任何一个答案。”

森林魔女想了想，
然后说：

“在森林里，
如果我不知道一种植物为什么枯萎，
我会先看看它有没有得到足够的水，
周围有没有别的植物遮住它，
土壤是不是变了。”

“如果你还是不知道呢？”

“那就继续观察。”

她说得很自然：

“如果我还没弄清楚，
就说自己已经弄清楚了，
那下一次遇到相同的事情，
我可能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澄没有反驳。

她只是重新翻看刚才拍下来的资料。

——

离开图书馆时，
天空开始下雨。

两人走到屋檐下，
等着雨势减弱。

森林魔女看见街对面有一块电子广告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城市旅游宣传片。

森林、海岸、山路，
还有被阳光照亮的绿色树冠。

画面切换时，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的影像消失了。

一张模糊的照片短暂地占据整个屏幕。

那是一片昏暗的树林。

树木之间站着一个人影。

森林魔女立刻认出了那片树林。

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是……”

话还没说完，
广告屏已经恢复正常。

下一秒，
屏幕开始播放新的广告。

没有人停下脚步，
没有人抬头。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林澄却已经举起相机。

森林魔女问：

“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

林澄检查照片。

照片里，
广告屏上确实出现过一片树林。

但人影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她说：

“这不是我刚才在图书馆看到的照片。”

“你确定？”

“至少不是同一张。”

林澄放大画面。

屏幕边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她调整亮度，
又试了几次。

最后，
几个残缺的字母和数字浮现出来。

那不像一句完整的话，
更像是某个文件的编号。

林澄把照片保存下来。

森林魔女望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广告屏。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们花了半天时间，
试图从过去的记录中找到传说的起点。

可是就在她们终于承认，
自己还不知道起点在哪里的时候，
某个东西却主动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它可能只是一次设备故障，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播放了那张照片。

她们还没有证据。

但这一次，
她们至少知道了该从哪里继续调查。

林澄合上相机：

“明天，
我们先查这个编号。”

森林魔女点头。

雨水沿着屋檐落下。

街道上的人群继续向前走。

没有人知道，
那块广告屏刚才显示过什么。

而在城市某处，
一份原本没有被任何人提起的记录，
似乎又一次进入了某个人的视线。

传说究竟从哪里开始？

她们仍然不知道。

但她们已经发现：

「传说的起点，
与事情真正发生的起点，
也许并不是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