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的人
By 海心 · 72 chapters
第一章 四个人的桌子
第一卷《斯坦福最后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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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四月的斯坦福,天黑得比冬天慢。
傍晚七点多,校园西边还浮着一层很淡的金色,胡佛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穿过草坪,落在几辆随意停放的自行车旁边。空气里有刚修剪过的草味,远处有人抱着吉他坐在台阶上唱歌,也有人穿着运动短裤从主广场跑过去。再远一点,一辆送餐机器人的小车慢吞吞地沿着人行道转弯,差点撞上一个边走边看手机的本科生。
顾行舟把自行车停在Tresidder附近的时候,手机还架在车把上。
屏幕里是他三小时前上传的一段视频。
标题非常普通。
《Stanford学生的一天》。
封面也谈不上设计,只是他站在Main Quad前面,背后是拱廊,右下角放了一行白字:
A Day at Stanford.
播放量:107。
顾行舟看了三秒,又刷新一次。
还是107。
“你再刷十遍,它也不会因为同情你变成一千。”
身后有人说。
顾行舟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林澄夏一只手抱着电脑,另一只手拿着冰咖啡,站在他身后。她刚从图书馆过来,黑色长发随便挽着,额前掉下来几缕,被风吹到眼睛边。她今天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看起来不像刚从职业发展中心的一场活动回来,倒像准备在图书馆再待四个小时。
顾行舟转过身,把手机举给她看。
“一百零七。”
“我看见了。”
“三个小时前。”
“我也看见时间了。”
“你不觉得这件事很神奇吗?”
林澄夏喝了一口咖啡。
“什么神奇?”
“有一百零七个人看了。”
“其中至少二十个是你自己。”
顾行舟笑了。
“没有那么夸张。”
“十五个?”
“最多十二个。”
林澄夏终于笑了一下,把电脑递给他。
“帮我拿一下。”
顾行舟接过去,很自然地背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已经交往一年多。最初谁也没有正式说过“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这种话,好像某一天开始,他们就默认晚饭一起吃,考试周一起在Green Library占座,周末如果顾行舟要去旧金山,林澄夏通常也会坐在副驾驶。关系发展得太自然,以至于后来别人问他们第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两个人常常说出不同的日期。
顾行舟坚持认为是在Palo Alto吃越南粉那次。
林澄夏说,那天周砚深也在。
顾行舟说:“他提前走了。”
林澄夏说:“那也不能把集体活动重新定义成约会。”
这件事他们已经争了半年。
“他们到了吗?”林澄夏问。
“砚深说五分钟。”
“他的五分钟大概二十分钟。”
“知微呢?”
“她和他一起。”
“那就是三十分钟。”
两个人往餐厅走。
他们四个人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五都会一起吃饭。
这个习惯起初没有名字。大二的时候只是偶尔一起出去,后来次数越来越固定,周砚深有一次在共享日历里把它写成Friday Table。从那以后,四个人都这么叫。
Friday Table不一定在星期五。
考试周可以改。
实习期间可以改。
有人面试也可以改。
唯一不能改的是:四个人都必须出现。
顾行舟一直觉得,这种规定非常像林澄夏想出来的。
后来知道其实是周砚深提的。
这一点很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最后选了一家校园边上的小餐馆。不是特别好吃,但桌子够大,而且老板早就认识他们。四个人经常从六点坐到九点,吃完以后继续占着桌子讨论一些谁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比如人工智能会不会让程序员失业。
大学还有没有必要存在。
比特币到底值不值钱。
创业公司为什么总喜欢免费给员工吃饭。
还有一次,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讨论:
如果Facebook明天消失,人类会不会过得更好。
那一次直到餐厅关门也没有结论。
林澄夏刚坐下,周砚深和许知微就进来了。
“十一分钟。”顾行舟低头看表,“今天不错。”
周砚深没有理他。
许知微却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五分钟吗?”
“停车。”
“你骑自行车来的。”
周砚深停了一下。
“锁车。”
许知微把包放到椅子上。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产品经理不能完全相信工程师提供的数据。”
周砚深终于看她。
“你今天是不是又在课堂上和教授吵架了?”
“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
“纠正。”
顾行舟笑出声。
林澄夏已经习惯了。
周砚深和许知微的关系,与她和顾行舟完全不同。
如果顾行舟和林澄夏像是慢慢走到一起,那么周砚深和许知微更像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在争论中靠近。
大一的一门课上,教授讨论推荐算法是否有价值判断。
周砚深说,算法本身没有价值观,算法只是执行目标函数。
许知微问:“谁决定目标函数?”
周砚深说:“设计产品的人。”
许知微说:“那你刚刚已经证明算法有价值观了。”
教室里有人笑。
周砚深没笑。
下课以后追出去和她争了二十分钟。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顾行舟一直认为,这是他听过最奇怪的恋爱开始方式。
“先点东西。”林澄夏把菜单推过去,“今天我不想九点半才吃到饭。”
四个人迅速点完。
几分钟后,桌上多了饮料、薯条、三明治和一盘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点的沙拉。
顾行舟拿起手机。
“给你们看个东西。”
许知微瞥了一眼。
“如果又是你的YouTube视频,我已经看过了。”
顾行舟愣住。
“你看过?”
“澄夏转给我的。”
“怎么样?”
“无聊。”
“你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画面不错。”
“这不是更伤人吗?”
周砚深把手机拿过去。
“多少播放?”
“一百零七。”
“现在多少?”
顾行舟刷新。
一百一十三。
他眼睛亮了一下。
“涨了六个。”
许知微说:“其中四个可能是我们。”
“我还没点。”
“那三个。”
顾行舟把手机抢回来。
“你们完全不懂。我第一次上传视频,就有一百多个人看。”
“你在Stanford。”林澄夏说,“你把标题换成‘Stanford学生的一天’,本身就有搜索价值。”
顾行舟停下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一定在看你。”
这句话让顾行舟安静了两秒。
林澄夏用叉子拨了一下沙拉。
“他们可能只是对Stanford感兴趣。”
“所以呢?”
“所以你要搞清楚,一百零七个人为什么点进来。”
顾行舟盯着她。
“这就是我今天一直在想的。”
周砚深把餐巾纸折了一下。
“其实不复杂。”
许知微抬眼看他。
“每次你说‘不复杂’,后面一般会复杂十分钟。”
周砚深没理她。
“互联网以前的问题是distribution。”
顾行舟说:“翻译成人话。”
“以前如果你写东西,你需要报纸。如果拍视频,需要电视台。如果唱歌,需要唱片公司。因为普通人没有传播渠道。”
林澄夏点了一下头。
“现在有了。”
“对。YouTube理论上让每个人都可以发行视频。”
顾行舟问:“那为什么大部分视频还是没人看?”
周砚深想了想。
“因为解决distribution之后,新的问题变成了selection。”
“选择。”
“对。以前没人能发布。现在所有人都能发布。所以平台真正要解决的是:到底应该把哪个东西给谁看。”
许知微突然问:“由谁决定?”
周砚深看她。
“又来了。”
“我认真问。”
“算法。”
“谁设计算法?”
“人。”
“那你看,我们又回到了第一堂课。”
林澄夏笑起来。
顾行舟却没笑。
他盯着自己的手机。
“所以如果YouTube愿意把我的视频推荐给更多人,我就会有更多播放?”
“理论上。”周砚深说。
“那它为什么愿意?”
“因为它觉得别人会看。”
“怎么知道?”
“数据。”
“什么数据?”
周砚深本来已经拿起三明治,这时候又放下来。
“点击率,观看时间,完播率,互动,用户过去的行为,类似用户看过什么,很多东西。”
顾行舟像突然听见了一门新语言。
“观看时间?”
“如果一百个人点进来,五秒就走,平台会认为这个内容可能不好。”
“如果看完呢?”
“那是积极信号。”
“点赞呢?”
“也是。”
“评论呢?”
“也是。”
“转发呢?”
“也是。”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视频。
一百一十三次播放。
他第一次觉得那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数字。
每一次播放背后都有一个人。
那个人点进来。
停留。
离开。
或者继续看。
平台正在观察这一切。
然后决定要不要把这段视频交给下一个陌生人。
“所以YouTube实际上不是一个video website。”他说。
周砚深抬头。
“对。”
“那是什么?”
周砚深想了想。
“A recommendation system with videos.”
顾行舟慢慢靠回椅背。
林澄夏看了他一眼。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顾行舟一旦真正对一件事情产生兴趣,周围的人就会暂时从他眼前消失。他会开始不停追问,查资料,做实验,直到自己觉得摸到了某种规律。
高中时他研究过魔术。
大一研究过加密货币。
大二突然痴迷马拉松训练。
每一次林澄夏都以为他终于会长期坚持。
最后都没有。
所以她并没有把这次YouTube太当回事。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顾行舟抬头。
“什么?”
“为什么人会点你?”
顾行舟张了张嘴。
没回答出来。
林澄夏说:“你有一段视频,可能有一千个人看到封面。但最终只有五十个人点。那五十个人为什么点?”
许知微说:“标题。”
“封面。”
“好奇。”
“身份认同。”
周砚深补了一句:“预期价值。”
顾行舟皱眉。
“预期价值?”
“他觉得看这个视频会得到什么。”
“娱乐?”
“可能。”
“知识?”
“可能。”
“羡慕?”
许知微说:“这个可能比你想的多。”
几个人都笑了。
顾行舟却又看手机。
播放量一百一十六。
他忽然问: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有些人发一条东西,几百万人看,而绝大多数人发东西,根本没人看?”
这一次,桌上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Palo Alto方向的灯渐渐亮起来。餐厅里学生很多,隔壁桌几个年轻人在讨论一家AI创业公司,有人说创始人刚拿到几百万美元种子轮。再远一点,一个女生正举着手机拍自己的晚餐,连续换了三个角度。
许知微先开口。
“因为平台决定谁被看见。”
周砚深摇头。
“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用户决定。”
“用户看到什么,也是平台先给的。”
“平台不给用户不喜欢的东西,也留不住人。”
“你怎么知道用户喜欢的东西,是他本来就喜欢,还是算法不断给他以后才喜欢的?”
周砚深看着她。
“这两个不矛盾。”
“当然矛盾。”
“为什么?”
“因为一个是发现欲望,一个是制造欲望。”
顾行舟听着两人争论,忽然笑了。
“这句话我应该记下来。”
许知微指着他。
“不要发YouTube。”
“我还没红。”
“你这种人最危险的阶段就是还没红的时候,因为你什么都敢发。”
林澄夏笑着把他的手机按到桌上。
“今天先吃饭。”
顾行舟没有立刻把手机拿回来。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桌上的四个人,对互联网的理解其实完全不同。
他自己首先看到的是内容。
只要有好东西,就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林澄夏首先看到的是关系。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相信你,为什么愿意认识你,为什么有一天愿意给你机会。
周砚深看到的是系统。
用户、数据、连接、反馈,一切都有结构。
许知微看到的却是权力。
谁决定什么可以传播,什么被放大,什么被埋没。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但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正在进入一个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的世界。
饭吃到一半,顾行舟又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一百三十六。
他笑了一下。
林澄夏发现了。
“又涨了?”
“一百三十六。”
“满意了?”
顾行舟把手机放回桌上。
“没有。”
“那多少才满意?”
顾行舟认真想了一会儿。
“一千?”
许知微说:“到了以后呢?”
“一万。”
“然后?”
“十万。”
“然后?”
顾行舟笑了。
“那就一百万。”
“再然后呢?”
这次他停了一下。
餐厅窗户倒映着他们四个人的影子。二十二岁,年轻得几乎没有理由害怕任何事。他们还不知道几个月以后将分别走进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互联网公司,也不知道那些今天只是课堂作业、饭桌争论和手机数字的东西,将来会决定他们的职业、财富、爱情和生活。
顾行舟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数字。
一百三十六。
他说: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一千万人认识你,会是什么感觉?”
林澄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
“但我觉得,你最好先想清楚,你为什么希望那么多人认识你。”
顾行舟笑了笑,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他以为被看见是一件只有好处的事情。
很多年以后,当真的有超过一千万人知道他的名字时,他才重新想起这张桌子,这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以及林澄夏当年问他的那个问题。
那时他才明白,世界上真正困难的事情,从来不是让别人看见你。
而是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你身上以后,你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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