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的人
作者:海心 · 72 章
第二十九章 推荐你的人生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顾行舟开始怀疑自己的首页,是在一个星期天早上。
那天他没有工作。
也没有拍摄。
林澄夏还在睡。
他躺在沙发上,随手打开YouTube。
首页第一条:
一个年轻创业者讲如何在二十五岁以前建立百万美元公司。
第二条:
一个硅谷投资人分析AI时代最值得关注的五类创业机会。
第三条:
某个Creator展示自己的新工作室。
第四条:
“Why Most People Will Never Become Financially Free.”
第五条:
一位科技公司前高管讲为什么三十岁以前应该承担更多风险。
顾行舟往下滑。
差不多。
创业。
财富。
个人成长。
效率。
Creator economy。
AI。
职业自由。
豪宅参观。
采访。
然后又回到创业。
他滑了很久,突然停下来。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只看这些东西了?
当然,这些都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平台没有凭空制造。
他确实点过。
看过。
搜过。
有时甚至保存。
问题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首页看到任何完全陌生的东西。
历史纪录片。
野生动物。
古典音乐。
天文学。
做木工的人。
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国家。
甚至以前偶尔会看的电影分析,也越来越少。
算法越来越懂他。
懂到最后,整个世界看起来都像是为“顾行舟这个人”量身定做。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
可那天他第一次产生一种奇怪感觉:
像住进一个装修完美的房间。
每件东西都喜欢。
每个角落都舒服。
只是窗户越来越少。
林澄夏醒来以后,看见他还躺着。
“今天居然没工作?”
“在研究一个问题。”
“躺着研究?”
“这是用户研究。”
她笑。
“什么用户?”
“我。”
顾行舟把手机递给她。
“你看我首页。”
林澄夏扫了一会儿。
“很像你。”
“对。”
“那有什么问题?”
“太像了。”
她抬头。
“什么意思?”
“几乎没有任何我不感兴趣的东西。”
“那不是推荐做得好?”
“理论上是。”
顾行舟坐起来。
“但如果平台永远只给我已经证明喜欢的东西,我怎么知道自己还可能喜欢什么?”
林澄夏想了一下。
“所以你嫌它太懂你?”
“有一点。”
“你以前不是一直希望算法懂用户?”
“我现在还是希望。”
“那你到底要什么?”
顾行舟停住。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他当然不想每天看到毫无关系的内容。
如果首页全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会立刻说推荐做得差。
可如果推荐百分之百符合已有兴趣,他又开始觉得世界变窄。
“可能需要一点意外。”他说。
林澄夏点头。
“这听起来比较合理。”
“Serendipity.”
“你现在连偶遇都要给产品术语。”
顾行舟笑了。
可这个词后来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偶然性。
一个没有被历史行为证明过的新东西。
它可能让人立刻划走。
也可能打开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
下午,他把这个问题发进Friday Table群里。
顾行舟:
**如果推荐系统越来越懂你,它会不会让你的世界越来越窄?**
周砚深几分钟后回复:
**取决于系统目标和exploration机制。**
许知微:
**翻译成人话。**
周砚深:
**好的系统不会只给你已知喜欢的东西。**
许知微:
**为什么不直接这么说。**
周砚深:
**因为不够准确。**
林澄夏发了一个笑脸。
星期五见面的时候,顾行舟果然又把这个问题拿出来。
周砚深已经有准备。
“推荐系统本来就有exploration和exploitation之间的权衡。”
顾行舟指着他。
“先说人话。”
周砚深有点无奈。
“好。”
“一个系统已经知道你喜欢什么。”
“嗯。”
“继续给你这些,成功概率高。”
“这就是exploitation?”
“对。”
“那exploration?”
“给你一些它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的东西。”
“为什么?”
“学习新的兴趣,也避免过度收窄。”
许知微问:
“那为什么我还是经常觉得平台越用越像一个回音室?”
周砚深没有马上反驳。
“因为推荐不是唯一因素。”
“还有什么?”
“你主动关注谁、朋友是谁、你停留在哪些内容、你在哪些观点上互动,都会共同塑造。”
“但系统会放大。”
“会。”
许知微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问题。”
顾行舟问:
“你觉得最大问题是什么?”
“人很容易把熟悉误认为真实。”
“展开。”
“如果你每天看到的内容都和你原来的判断差不多,你会慢慢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但那可能只是你的feed。”
“Exactly.”
许知微很少用这个词表示赞同。
她继续:
“最危险的不是有人告诉你一个假信息。”
“那是什么?”
“是你看见的东西都是真的一部分,但你以为那就是全部。”
桌上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假新闻”更复杂。
假的东西可以被证明错误。
真正困难的是选择性真实。
每一条都可能是真的。
可如果平台不断给你相同方向的真实,最终形成的世界观仍然可能失真。
林澄夏问:
“LinkedIn也一样吗?”
许知微看她。
“当然。”
林澄夏点头。
“我最近也越来越明显感觉到。”
“什么?”
“只要我连续看几篇关于创业、职业增长、个人品牌的内容,接下来就全是。”
顾行舟笑。
“那不是你工作相关?”
“是。”
“所以没问题。”
“问题是久了以后,会觉得每个人都在创业、升职、融资、建立个人品牌。”
她看着三个人。
“可大多数人根本不是这样生活。”
这句话让顾行舟停了一下。
确实。
如果只看他的世界,年轻人好像都在:
做副业。
创业。
投资。
建公司。
做内容。
追求自由。
可真实社会里,有护士。
教师。
司机。
会计。
厨师。
公务员。
仓库工人。
照顾孩子的人。
照顾老人的人。
很多人根本不想创业。
也不需要成为Creator。
互联网把某些生活放得极其明亮。
明亮到人会误以为那才叫“前进”。
林澄夏说:
“我有时候会担心职业平台把人生变成一种永远向上的叙事。”
许知微问:
“升职、转行、创业?”
“对。”
“还有achievement post。”
“嗯。”
“没有人发今天工作很普通,但我准时回家陪孩子。”
林澄夏笑了一下。
“对。”
顾行舟听着,忽然想到自己的频道。
他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辞职。
创业。
自由。
财富。
成长。
这些主题本身没有错。
但如果一个年轻观众连续看几十条,会不会开始觉得:
只做一份普通工作,是失败?
没有副业,是浪费?
不创业,是不勇敢?
二十五岁还没想清楚人生,是落后?
这个问题第一次让他有一点不舒服。
“所以Creator也在推荐人生。”他说。
周砚深看他。
“什么意思?”
“平台推荐内容。”
顾行舟慢慢说。
“但内容本身也在推荐一种生活方式。”
林澄夏点头。
“当然。”
“那我们其实不只是影响大家看什么。”
“还影响他们羡慕什么。”
许知微说。
这句话更重。
顾行舟没有立刻接。
他突然想起自己最近一条视频里,有一段拍洛杉矶Creator studio。
画面很漂亮。
设备。
玻璃办公室。
咖啡。
城市夜景。
团队。
品牌活动。
观众只会看到结果。
很少看到不稳定收入、失眠、合同风险、现金流、焦虑、关系被工作挤压。
如果只展示光亮部分,他当然没有说谎。
但又确实不是全部。
这正是许知微刚才说的:
选择性真实。
“那怎么办?”顾行舟问。
许知微看他。
“什么怎么办?”
“难道每条视频都要加免责声明?”
“当然不是。”
“那怎么避免?”
“不能完全避免。”
她说。
“只能知道你在选择什么。”
这句话顾行舟记了下来。
不是“永远客观”。
那几乎不可能。
任何拍摄都是选择。
镜头往左还是往右。
剪掉哪一句。
留下哪一个人。
标题强调哪一层。
这些都不是中立的。
成熟不是假装自己没有选择。
而是知道选择会产生什么。
几天后,顾行舟做了一个很小的实验。
他新注册了一个YouTube账号。
什么都不订阅。
不搜索自己。
也不看创业内容。
第一天,他故意随便点。
一条海洋纪录片。
一段古典音乐演出。
一个退休木匠做椅子。
一个讲十九世纪历史的频道。
一个日本乡村生活视频。
第二天再打开。
首页已经开始变化。
第三天继续。
一周后,那个账号像属于另一个人。
顾行舟看着两个首页。
一个是自己原来的:
AI。
Startup。
Creator。
Money。
Career。
另一个:
木工。
音乐。
历史。
自然。
旅行。
慢生活。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却都存在于同一个平台。
他忽然明白,“互联网”其实并不是一个地方。
每个人都住在自己的版本里。
而平台最强大的地方,就是它让这种个人化世界看起来非常自然。
自然到你忘了:
别人看到的可能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他让林澄夏也看。
她滑了一会儿新账号。
停在一个七十多岁的日本老人做木勺的视频上。
没有音乐。
镜头很慢。
老人只是削木头。
顾行舟看了两分钟。
“这个如果按我以前的retention逻辑,开头会被我剪掉一半。”
林澄夏笑。
“可你现在还在看。”
“对。”
“为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舒服。”
“有价值吗?”
“有。”
“什么价值?”
“让我不想做任何事。”
林澄夏笑得更厉害。
“这可能是你最缺的价值。”
两个人竟然把那条十几分钟的视频看完了。
没有Hook。
没有标题战争。
没有不断刺激。
只是一个老人慢慢把一块木头变成一个勺子。
看完以后,顾行舟没有立刻点下一条创业视频。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开团队会,他提出一个新要求。
“以后每个月至少做一条不属于我们常规推荐逻辑的内容。”
Leo问:
“什么意思?”
“陌生一点。”
“具体?”
“可以是人物、行业、生活方式,只要我真的好奇。”
研究员问:
“和频道主题差太远会不会伤推荐?”
顾行舟笑。
“可能。”
“那还做?”
“做。”
“为什么?”
顾行舟想了一下。
“因为如果我们永远只拍系统已经证明有效的东西,最后频道会越来越像自己。”
Leo点头。
“这和你之前说不要复制自己的最好月份差不多。”
“对。”
“但现在风险更大。”
“为什么?”
“你已经一百万了。”
顾行舟明白他的意思。
频道越大,越容易保守。
因为已经找到成功公式。
每次偏离,损失都更可见。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越来越害怕自己被算法训练。
观众喜欢什么。
平台奖励什么。
商业喜欢什么。
如果三者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Creator几乎没有理由离开。
除非他自己主动。
那个月,他做了一条关于普通公共图书馆员的内容。
不是硅谷。
不是创业。
不是财富。
甚至没有明确“成功故事”。
主人公是一位在湾区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华裔图书馆员。
每天整理书。
帮助孩子找资料。
替老人填写网上表格。
教新移民使用电脑。
她没有创业。
没有副业。
也不想成为谁。
顾行舟问: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更赚钱的机会?”
女人笑了一下。
“年轻的时候可能想过。”
“现在呢?”
“现在觉得,我每天都知道自己在帮谁。”
顾行舟停住。
“这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
“为什么?”
女人想了一会儿。
“因为很多工作做到最后,你可能只看到数字。”
她笑。
“我每天看到人。”
这句话让顾行舟很久没有接下一个问题。
视频上线以后,首日数据确实一般。
明显低于频道平均。
团队里没人意外。
可几天后,评论开始慢慢积累。
有人说自己的母亲也是图书馆员。
有人说自己一直以为“成功”必须是高收入,现在第一次觉得普通工作也可以有完整尊严。
还有一个年轻观众写:
**Thank you for making a video where nobody quits, scales, raises money, or becomes famous.**
顾行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截图。
没有发社交媒体。
只放进自己的内容档案。
Friday Table那周,他把评论给另外三个人看。
许知微笑。
“终于开始纠正你自己制造的世界了。”
顾行舟说:
“什么叫我制造的?”
“你的频道以前确实很像每个人都应该离职创业。”
“没有那么夸张。”
“差不多。”
林澄夏说:
“我觉得这条很好。”
周砚深问:
“数据呢?”
顾行舟看他。
“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永远是数据?”
“职业习惯。”
“只有平均的六成左右。”
“那你下次还做?”
“会。”
周砚深点头。
“那就行。”
顾行舟愣了一下。
“你不劝我优化?”
“如果你目标不只是播放,就不能只用播放评价。”
桌上人都看他。
许知微说:
“你最近真的进步了。”
周砚深皱眉。
“我以前也知道。”
“知道和说出来不一样。”
这句话把顾行舟逗笑。
他们谈到很晚。
离开餐厅以后,顾行舟一个人走回停车场。
手机里推送不断。
有人点赞。
有人评论。
有人转发。
还有平台提醒他某条视频表现优于过去平均。
他没有打开。
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里的街很安静。
没有推荐。
没有For You。
没有Suggested。
路边一家小店已经关门。
一只狗在远处跟着主人走。
两个老人慢慢过马路。
这些东西没有因为他喜欢就出现。
也不会因为他不感兴趣就消失。
现实世界和推荐世界最大的区别,也许就在这里:
现实不会永远顺着你的偏好。
它会不断把陌生的人、无关的事、甚至让你不舒服的事实放到面前。
而正是这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构成一个比你自己大得多的世界。
顾行舟那天第一次觉得,推荐系统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不是它偶尔猜错你。
而是它越来越猜对以后,你可能会慢慢忘记:
人生里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因为你喜欢它们,才值得被看见。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