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的人
作者:海心 · 72 章
第二章 算法有没有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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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深第一次注意到许知微,不是在聚会,也不是在校园草坪上,而是在一间坐满了人的教室里。
那是大一下学期的一门课,课名很长,涉及技术、公共政策和社会系统。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人,说话很慢,喜欢在黑板上画箭头。他那天讲的是推荐系统,内容从搜索排序说到社交平台,再从用户行为说到商业利益,最后在黑板中央写下一个问题:
**Can an algorithm be biased?**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教授问:“谁愿意先说?”
周砚深举手。
“我认为算法本身没有偏见。”
教授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算法只是执行目标。偏见来自数据、目标函数、训练方式和设计者,但不是算法本身。”
他说得很平静。
周砚深说话一向这样。他不是那种喜欢抢话的人,但只要确定自己想清楚了,就不会绕弯。他当时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电脑开着,屏幕上还留着半页代码。
教授点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算法只是工具。”
“对。”
教室另一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谁决定工具做什么?”
周砚深转过去。
说话的是许知微。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长发扎得很低,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阳光从百叶窗缝里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教授笑了一下。
“很好。请继续。”
许知微看着周砚深。
“你说算法本身没有偏见,因为偏见来自数据、目标和设计者。可如果这些东西最后全部被写进算法里,那为什么还要坚持说算法没有偏见?”
周砚深说:“因为这是两个不同层次。”
“对使用者来说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比如?”
“如果问题来自数据,我们修数据。如果问题来自目标函数,我们修目标。如果问题来自实现,我们修代码。你必须知道问题在哪里。”
许知微点了点头。
“那如果问题来自设计者的价值判断呢?”
“也一样。”
“怎么修?”
周砚深停了一下。
许知微没有等他。
“比如一个平台的目标是最大化停留时间。算法发现愤怒内容能让人停得更久,于是不断推送。你说这是算法没有偏见,只是在完成任务。但用户最后看到的世界已经变了。”
教室里有人开始认真听。
教授没有插话。
周砚深说:“那问题是目标设错了。”
“谁设的?”
“产品团队。”
“为什么设这个目标?”
“因为它可以量化。”
许知微笑了一下。
“那是不是说明,能量化的东西更容易被优化,而不能量化的东西更容易被牺牲?”
周砚深皱了皱眉。
“比如?”
“信任。尊严。焦虑。人的复杂感受。”
“这些也可以通过代理指标衡量。”
“代理指标不是它本身。”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教授终于开口:“这很好。我们现在已经从‘算法有没有偏见’,进入另一个问题——什么东西可以被测量,什么东西不能。”
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还没争完。
学生开始收电脑。
许知微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周砚深已经走到她桌边。
“你刚才偷换概念。”
她抬眼。
“哪一个?”
“我说算法本身没有价值判断,你把系统产生的结果归到算法本身。”
“结果不是算法的一部分?”
“不是完全等同。”
“用户会关心这个区别吗?”
“研究问题的人必须关心。”
许知微把笔塞进包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技术的人负责区分问题,普通人负责承受结果?”
周砚深愣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可听起来差不多。”
她背上包就往外走。
周砚深跟出去。
“你叫什么?”
她回头。
“你准备继续吵?”
“讨论。”
“你们CS的人是不是都把吵架叫讨论?”
“你们政治学的人是不是都把讨论变成立场?”
这次许知微真的笑了。
“许知微。”
“周砚深。”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刚才发言的时候教授叫了名字。”
周砚深停住。
“哦。”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是不太会和女生说话?”
“这和刚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只是观察。”
她走了。
周砚深站在教学楼外,看着她沿着走廊往前,忽然第一次觉得,一个完全不同意自己的人,也可以很有意思。
后来顾行舟知道这件事,笑了整整十分钟。
“所以你追出去不是为了要联系方式?”
“不是。”
“是为了证明她错了?”
“也不是。”
“那你干什么?”
“继续讨论。”
顾行舟看着他。
“你完了。”
周砚深没听懂。
“什么完了?”
“你这种人一旦开始觉得一个人值得继续讨论,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事实证明顾行舟说对了一半。
许知微确实很快进入了周砚深的生活,但不是以他预想的方式。
他们一起上了两门课。
一起做过一次小组项目。
也一起在食堂因为平台内容审核吵过四十五分钟。
周砚深认为,平台必须建立清晰规则。
许知微认为,任何规则都会面对例外。
周砚深说:
“那就不断增加规则。”
许知微说:
“那最后你会得到一本没人看得完的法律。”
“那你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承认世界不能被完全结构化。”
这句话让周砚深很不舒服。
因为他一直相信,复杂问题至少可以被拆分。
任何系统,只要找到足够多变量,就能理解。
直到许知微出现。
她像一个不断制造异常值的人。
晚上九点多,四个人从餐厅出来,沿着校园慢慢往回走。
第一章那场Friday Table已经过去几天。
顾行舟的视频播放量涨到了三百多。
他今天一路都在说这件事。
“我换了标题。”
林澄夏问:“换成什么?”
“Stanford Student’s Real Life.”
许知微皱眉。
“Real这个词现在是不是快失去意义了?”
顾行舟说:“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说真实。”
“那说明大家想看。”
“也可能说明大家越来越不相信。”
顾行舟没接话。
周砚深却忽然说:
“真实本身也可以是产品策略。”
许知微转头。
“你看,又来了。”
“什么?”
“什么东西到你这里最后都可以变成系统。”
“本来就是。”
“爱情也可以?”
周砚深看她。
“爱情有模式。”
顾行舟立刻兴奋起来。
“快,继续。”
林澄夏推了他一下。
“别起哄。”
许知微却问:
“什么模式?”
“相似性、互补性、接触频率、共同经验——”
“所以你谈恋爱之前做回归分析吗?”
顾行舟笑得弯下腰。
周砚深面无表情。
“我只是说存在变量。”
许知微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哪些变量?”
周砚深停下脚步。
夜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
顾行舟和林澄夏很有默契地往前多走了几步。
周砚深显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
他认真想了几秒。
“你很聪明。”
“这算一个。”
“你不轻易接受结论。”
“继续。”
“你会逼我解释。”
“听起来不像优点。”
“对我来说是。”
许知微没有说话。
周砚深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总能看到我没有看到的那部分。”
这句话出来以后,他自己好像也有点意外。
许知微原本准备继续开玩笑,最后却没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这句还不错。”
周砚深问:“哪句?”
“算了。”
前面的顾行舟回头。
“你们俩有没有发现,我们每次出来,最后都会聊到互联网?”
林澄夏说:“因为你每次都先提。”
“不是。你们想想,我们这一代以后是不是所有事情都绕不开互联网?”
许知微问:“所有?”
“工作、社交、恋爱、赚钱、新闻、购物。”
“还有失眠。”林澄夏说。
顾行舟笑了。
“真的。以前互联网是一部分生活,现在它越来越像生活本身。”
周砚深说:“准确一点,是基础设施。”
顾行舟摆摆手。
“你说话永远像产品文档。”
他们走到Main Quad附近。
夜里的拱廊和白天完全不同。灯从柱子下方打上去,长长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几个学生坐在台阶上讨论期末项目,还有人躺在草坪上看星星。
许知微突然说:
“如果以后真的所有事情都在平台上发生,那平台会变得比政府还了解人。”
顾行舟问:“有这么夸张?”
“政府可能知道你的税。”
她说。
“平台知道你凌晨两点看了什么。”
周砚深接话:
“也可能知道你在哪里买咖啡。”
“喜欢什么人。”
“最近在找什么工作。”
“准备去哪旅行。”
“甚至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顾行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听起来有点吓人。”
许知微说:
“更吓人的是,你还会主动给。”
林澄夏问:“那怎么办?不用?”
“我没说不用。”
“那你一直批评。”
许知微停下来。
“因为我觉得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用不用。”
“是什么?”
“是谁控制。”
周砚深看着她。
她继续说:
“数据属于谁?”
“算法服务谁?”
“平台赚钱和用户利益冲突的时候,听谁的?”
顾行舟笑了笑。
“你以后应该去Twitter。”
许知微看他。
“为什么?”
“天天吵。”
林澄夏笑出声。
许知微倒没有生气。
“也许。”
周砚深说:
“我觉得你会喜欢。”
“你呢?”
“Meta。”
顾行舟立刻转过来。
“你已经决定了?”
“差不多。”
“为什么?”
周砚深想了一下。
“因为我想做真正的大规模系统。”
许知微看他。
“多大?”
“十亿用户。”
“为什么一定要大?”
“因为规模会产生新的东西。”
“也会产生新的问题。”
“所以才值得做。”
她没有反驳。
其实很多时候,她真正喜欢周砚深的地方,并不是他和自己意见一致。
恰恰相反。
她喜欢他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说正确的话,只是因为知道什么听起来正确。
周砚深不是。
如果他错,他也会错得非常认真。
那天晚上,他们在宿舍区分开。
顾行舟和林澄夏往另一边走。
许知微走了几步,忽然转头。
“砚深。”
“嗯?”
“刚才那个问题。”
“什么?”
“算法有没有偏见。”
周砚深看着她。
“你还要继续?”
“不是。”
她站在路灯下面。
“我只是觉得,可能有一天我们真的会在这件事上吵得很厉害。”
周砚深说:
“那就吵。”
许知微笑了。
“你不怕?”
“为什么怕?”
“如果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呢?”
周砚深沉默几秒。
“那就继续在一起讨论。”
这一次她没有笑他。
她走回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短。
短到周砚深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松开。
“晚安。”
“晚安。”
许知微走远以后,周砚深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
顾行舟发来消息:
**怎么样?算法算出来了吗?**
周砚深看了几秒。
然后回:
**闭嘴。**
顾行舟几乎立刻发来一个笑脸。
周砚深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校园。
夜已经很深。
他那时还不知道,多年以后,他真的会参与设计影响数以亿计用户的推荐系统,也真的会坐在一间董事会会议室里,为“增长”和“健康”两个指标作出选择。
他更不知道,站在他身边、一次次质疑他的这个女人,有一天会成为唯一敢在所有人都赞成的时候说“不”的人。
很多重要的关系并不是从赞同开始的。
有些关系,是从一个人不断问另一个人:
“你为什么这样相信?”
开始的。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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