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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见的人

By 海心 · 72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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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第五章 创业者的咖啡馆

Palo Alto有很多咖啡馆。

有些开在主街上,阳光好的时候,门外摆着几排很小的桌子;有些藏在写字楼一层,里面永远坐着穿连帽衫的人,电脑上贴满创业公司的贴纸;还有一些地方,看起来和普通咖啡馆没有任何不同,却总有人压低声音谈融资、产品、用户和下一轮。

顾行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个星期六下午。

那天林澄夏临时把四个人叫出来。

“有个人想见你们。”

顾行舟刚坐下就问:“谁?”

“一个校友。”

“干什么的?”

“创业。”

许知微把包放到椅背上。

“这范围有点大。”

周砚深问:“做什么产品?”

林澄夏摇头。

“我也没完全听懂。”

顾行舟笑了。

“那为什么叫我们来?”

“因为他说想找几个还没被VC教坏的学生聊聊。”

许知微抬了抬眉。

“这句话倒挺有意思。”

他们坐的是University Avenue附近一家不大的咖啡馆。下午三点,店里几乎满了。靠墙一排人全开着电脑,有人同时开着两部手机;角落里两个人面前只有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却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

林澄夏看了一眼门口。

“应该快到了。”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华裔男人推门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

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旧得有点发白的双肩包。

如果不是林澄夏站起来打招呼,顾行舟大概会以为他也是附近的研究生。

“Jason。”

“Claire。”

男人和她握了一下手。

“抱歉,刚才一个customer call拖久了。”

他坐下来,逐个认识。

“顾行舟。”

“Evan,对吧?YouTube那个?”

顾行舟愣了一下。

“你看过?”

“Claire发给我了。”

顾行舟立刻看向林澄夏。

“你现在到处发?”

“我只是说你在研究creator。”

“我还以为是私人传播。”

Jason笑了。

“放心,没什么人知道。”

顾行舟故意叹气。

“谢谢。”

Jason又和周砚深、许知微打招呼。

他叫陈嘉树,本科毕业后先去Google,做了几年产品,后来和两个朋友出来创业。公司已经做了两年多。

顾行舟问得很直接。

“你们做什么?”

陈嘉树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认识很多人,但真正需要某种帮助的时候,不知道谁最合适?”

林澄夏先点头。

“经常。”

“我们在做一个professional network layer。简单说,就是让关系不只是联系人列表,而是能看见谁真正和什么领域有关,谁能把谁介绍给谁。”

许知微问:“听起来有点像LinkedIn。”

陈嘉树笑了。

“投资人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说,不一样。”

“他们信吗?”

“目前看,不太信。”

几个人都笑了。

顾行舟问:“那你们融到钱了吗?”

“融到一点。”

“多少?”

林澄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一上来就问钱。”

陈嘉树倒不介意。

“Seed大概两百多万。”

顾行舟明显愣了一下。

“两百多万美元?”

“嗯。”

“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很有钱?”

陈嘉树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得更厉害。

“这是今天最好笑的问题。”

顾行舟也笑。

“怎么?”

“公司账上有钱,不代表我有钱。”

“你是创始人。”

“对。”

“那不是你的公司吗?”

“公司是公司的。”

“可你有股份。”

“股份不能拿去付房租。”

周砚深接话:

“除非做secondary。”

陈嘉树看了他一眼。

“你学得很快。”

顾行舟却还没完全转过来。

“所以你融两百多万,自己还是拿工资?”

“对。”

“多少?”

“比我以前在Google低很多。”

“那你为什么出来?”

这次陈嘉树没有马上回答。

咖啡馆里一台磨豆机突然响起来,声音很大,几个人停了一会儿。

等声音过去,他才说: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有一个东西我真的相信,能不能把它从不存在做出来。”

顾行舟看着他。

这句话没有什么技巧。

甚至不算特别励志。

但他忽然觉得很真实。

“你们现在多少人?”

“十六个。”

“用户呢?”

“注册用户十几万。”

周砚深问:“活跃呢?”

陈嘉树笑了。

“你果然是CS。”

“所以?”

“周活大概两万多。”

“留存怎么样?”

“还在找。”

“那不是很危险?”

“当然危险。”

周砚深反而更感兴趣了。

“你们runway还有多久?”

“按现在burn,大概十四个月。”

顾行舟问:“runway是什么?”

周砚深说:“公司还能活多久。”

顾行舟停了一下。

“为什么用这种词?”

陈嘉树笑。

“因为创业公司确实像飞机。只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没飞起来,油就快没了。”

许知微问:“那你每天最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让陈嘉树安静了几秒。

“以前最担心产品做不出来。”

“后来呢?”

“做出来以后,担心没人用。”

“再后来?”

“有人用了,担心不回来。”

周砚深点头。

“Retention。”

“对。”

“那现在呢?”

陈嘉树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咖啡。

“现在最担心的是,我们以为自己解决的问题,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四个人都没说话。

这一点和他们过去想象的创业不太一样。

在校园里,创业听起来往往很浪漫。

idea。

founder。

VC。

launch。

growth。

新闻里喜欢讲某家公司三个人在宿舍里做出产品,然后拿到融资,几年以后估值几十亿。

可陈嘉树坐在他们面前,看起来没有一点神话感。

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手机不停震动。

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看一眼时间。

背包边角已经磨破。

但提到产品时,他眼睛又会突然亮起来。

顾行舟问:

“你后悔吗?”

陈嘉树笑了。

“每天都有一点。”

“那为什么不回Google?”

“因为每天也有一点不想回去。”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

“在大公司,你大部分时候是在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里,把某件事做得更好。创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不停问自己,这个东西到底该不该存在。”

许知微忽然说:

“那如果不该呢?”

陈嘉树看向她。

“就关掉。”

“这么简单?”

“现实里很难。逻辑上很简单。”

“投资人的钱怎么办?”

“亏掉。”

“员工呢?”

“找下一份工作。”

“创始人呢?”

“重新来。”

许知微皱了皱眉。

“你说得好像失败没什么。”

“当然有什么。”

他看着她。

“只是硅谷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是失败不会永远定义你。”

这句话让四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林澄夏问:

“你第一次创业?”

“第二次。”

顾行舟立刻抬头。

“第一次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没人真正需要。”

周砚深说:“那你们怎么会做?”

陈嘉树笑了一下。

“因为我们三个都喜欢那个idea。”

“没做user interview?”

“做了一些。”

“那为什么还错?”

“因为我们问错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问用户,你会不会用。”

“那应该问什么?”

“你现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周砚深沉默了。

陈嘉树继续:

“如果用户现在根本没有在解决,很多时候说明这个问题不够痛。”

顾行舟问:“可人也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

“当然。”

“那不是矛盾?”

“所以创业难。”

他笑。

“如果有固定答案,就不叫创业了。”

这句话又让桌子安静下来。

林澄夏看了看周围。

旁边那桌两个年轻人正在争论一个app的onboarding。

靠窗位置,一个女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在白板纸上画漏斗。

门口有人刚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昨天终于过十万MAU了。”

咖啡馆还是同一个咖啡馆。

可四个人突然开始注意到,以前被他们当背景噪音的词,全都变得具体起来。

MAU。

retention。

runway。

burn。

seed。

product-market fit。

这些词不像课堂知识。

它们正在决定一些人明年还会不会有公司。

顾行舟忽然问: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做YouTube或者LinkedIn那种已经成熟的平台?”

陈嘉树笑。

“什么意思?”

“就是,加入大公司。稳定,工资高,资源多。为什么非要从零做?”

“因为大公司不能做所有东西。”

“可他们有钱。”

“有钱不等于什么都能做。”

周砚深点了一下头。

“组织也有惯性。”

陈嘉树看向他。

“对。大公司最大的优势是规模,最大的限制也是规模。”

顾行舟说:“怎么理解?”

“比如你做一个新功能,影响几亿人,所以每一个小改动都要考虑很多东西。创业公司反过来,什么都没有,所以可以快。”

“那不就是小船和大船?”

“差不多。”

许知微说:

“小船也更容易翻。”

“完全正确。”

“那你们为什么总喜欢把风险说得这么浪漫?”

陈嘉树笑了。

“我没有浪漫化。”

“你刚才说‘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做出来’,已经很浪漫了。”

“那是动力,不是现实。”

他停了一下。

“现实是,创业大部分时间都很琐碎。”

“比如?”

“招人。”

“还有?”

“付工资。”

“还有?”

“服务器账单。”

“还有?”

“客户突然说不用了。”

“还有?”

“凌晨两点修bug。”

顾行舟笑。

“听起来很惨。”

“是挺惨。”

“那最开心的时候呢?”

陈嘉树想了很久。

“有一个陌生用户告诉你,他真的每天在用你做出来的东西。”

顾行舟没有笑。

因为这句话让他想起那个在Green Library门口认出他的学生。

那也是一种陌生人使用你创造出来的东西。

一个是视频。

一个是产品。

本质上似乎并没有那么远。

聊了快两个小时以后,陈嘉树要走。

临走前,他站起来,背起旧双肩包。

“你们快毕业了?”

“四个月。”林澄夏说。

“Offer都有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还没有全部落定,但大概方向已经有了。

陈嘉树点头。

“挺好。”

顾行舟问:

“你不劝我们创业?”

“为什么劝?”

“硅谷创业者不都喜欢说年轻人应该早点创业吗?”

“谁说的?”

“网上。”

“网上的话少信一点。”

几个人笑。

他看着他们。

“先去学点东西也很好。大公司里能看到规模、系统、流程,还有很多真正厉害的人。”

“那什么时候适合出来?”

周砚深问。

陈嘉树想了想。

“当你发现有一个问题,你会忍不住一直想,而且你越来越觉得别人解决得不够好。”

“就够了?”

“不够。”

“还要什么?”

“有人愿意用。”

“还有?”

“你愿意承担失败。”

他停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别只是因为别人创业发财了,就觉得自己也该创业。”

顾行舟笑。

“为什么?”

“因为你会很失望。”

陈嘉树推门离开。

门铃轻轻响了一声。

四个人坐着没动。

顾行舟先说:

“他公司估值多少?”

林澄夏忍不住笑。

“你刚才听了两个小时,就记住这个?”

“我只是好奇。”

周砚深说:

“Seed两百万多,如果稀释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大概一千多万估值。”

顾行舟看着他。

“所以他可能值几百万?”

“纸面上。”

“可他背那个包……”

许知微说:

“你为什么对他的包这么执着?”

“因为那包真的很旧。”

林澄夏笑着摇头。

顾行舟却开始算。

如果创始人一开始三个人。

后来融资。

不断稀释。

公司如果最后值十亿……

他突然觉得财富还有一种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形式。

不是工资。

不是银行存款。

不是奖金。

而是:

**拥有一个东西的一部分。**

哪怕现在它什么都不是。

许知微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又在算钱?”

“没有。”

“你脸上就是在算。”

顾行舟笑了。

“我只是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拿低工资创业。”

林澄夏问:“为什么?”

“因为工资是现在的钱。”

“然后呢?”

“股份是未来的钱。”

周砚深纠正:

“也可能是未来的零。”

顾行舟看着他。

“你能不能偶尔积极一点?”

“我只是准确。”

许知微说:

“这才是创业最有意思的地方。”

“什么?”

“大家都在谈未来,可没有人知道未来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已经快六点。

Palo Alto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街道上是一层很柔和的橘色。路边停着特斯拉、自行车和几辆老旧的丰田。穿T恤的工程师和穿西装的投资人从同一家餐厅出来,谁也看不出谁更有钱。

四个人慢慢往校园方向走。

顾行舟还在想陈嘉树那句话。

把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做出来。

周砚深想的是另一件事。

两万周活。

十四个月runway。

产品还没有真正找到留存。

他第一次觉得,一家创业公司的生死竟然可以被这些数字如此清楚地逼到眼前。

林澄夏想到的是人。

一个人为什么愿意从Google离开,为什么会有另外十五个人相信他,为什么投资人愿意把两百多万美元交给一个结果并不确定的团队。

那其实也是一种信用。

而许知微想到的却是另一面。

如果一个产品真的长到几亿用户,创始人手里拥有的就不只是财富。

还有权力。

一种他们今天还没有认真理解的权力。

走到Stanford校园入口附近时,顾行舟忽然停下来。

“我以后可能真的想创业。”

林澄夏看他。

“你今天上午还说想把YouTube做大。”

“又不冲突。”

“你想做什么公司?”

“还不知道。”

许知微笑了。

“连问题都没有,就先决定创业?”

顾行舟说:

“陈嘉树不也是先有问题?”

“所以你先找到。”

“会找到的。”

周砚深没说话。

顾行舟看他。

“你呢?”

“什么?”

“以后会不会创业?”

周砚深想了很久。

“也许。”

“这么没激情。”

“我觉得先搞清楚一个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比较重要。”

许知微问:

“如果你发现那个问题会影响很多人呢?”

“那更要做。”

“即使风险很大?”

“看有多值得。”

许知微看着他,没有继续问。

后来很多年,他们四个人都会记得那家咖啡馆。

不是因为那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那天下午,没有人拿到融资。

没有人辞职。

没有人创办公司。

甚至陈嘉树那家创业公司后来也没有成为独角兽。

两年以后,它在一次并购里被一家更大的公司收走,投资人赚得不多,员工得到了一些补偿,陈嘉树休息了几个月,又开始做下一家公司。

但那张桌子第一次让四个还没有毕业的年轻人明白:

所谓硅谷,并不是一群人坐在漂亮办公室里等待未来到来。

更多时候,是一些普通人拿着有限的钱、有限的时间和并不完整的答案,试图证明一件还没有被证明的事。

有些人成功。

更多的人失败。

而最奇怪的是,失败以后,咖啡馆里依然有人打开电脑,再试一次。

那天晚上,顾行舟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不是关于YouTube。

不是关于算法。

而是关于陈嘉树。

**工资是别人为你已经证明的价值付钱。**

他停了一下,又写:

**创业,是你先相信一个还没人证明的价值。**

他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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