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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看见的人

By 海心 · 72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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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第十七章 一千订阅者

顾行舟后来已经很少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突破一千订阅。

十万以后,数字变得太快。

十三万。

十五万。

十八万。

后台每天都会增加几百甚至上千个新订阅者。偶尔一条视频表现特别好,数字增长得更快,他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每多几十个人就截图保存。

可那天下午,他重新看见了那张旧截图。

是在整理硬盘的时候。

文件名很随便:

**1001.png**

他点开。

屏幕上是一张几个月前的YouTube后台。

订阅者:

1,001。

那时候他还住在Stanford宿舍,频道里没几条视频,缩略图也做得很粗糙。他甚至记得截这张图的时候,自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觉得一千个人愿意按下Subscribe,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现在他已经快二十万订阅。

再看那张截图,竟然有一种看别人生活的感觉。

林澄夏刚好从旁边经过。

“看什么?”

顾行舟把电脑转过去。

“一千。”

她看了一眼。

“你那时候还给我发过。”

“你记得?”

“当然。”

“我自己都快忘了。”

林澄夏笑。

“那天你半夜十二点多给我发消息,说‘终于四位数了’。”

顾行舟想起来了。

“你回什么?”

“我说恭喜。”

“这么冷淡?”

“我第二天有八点的课。”

他笑了。

然后又看那张图。

“一千的时候,好像比现在开心。”

林澄夏停下来。

“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难?”

“可能。”

“还是因为第一次?”

顾行舟想了很久。

“那时候每一个人都感觉比较具体。”

“现在呢?”

“现在有点像数字。”

他说完以后,自己安静了一下。

这是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变化。

一开始,100个播放都很大。

一千订阅更大。

他会看每一条评论。

记得一些经常出现的用户名。

甚至知道某个观众住在加拿大,另一个正在申请大学,还有一个每次都会在视频下面纠正他的英文表达。

可现在评论太多。

不可能全部回复。

私信更多。

邮件也越来越多。

观众开始从“人”变成audience。

从audience变成数据。

再从数据变成增长曲线。

顾行舟觉得这是规模扩大以后不可避免的事情。

可他又隐约觉得,某些东西正在被稀释。

林澄夏在旁边坐下来。

“你还记得第一个经常留言的人吗?”

顾行舟想了想。

“一个叫Alex的?”

“不是。”

“那谁?”

“用户名里有一个Blue。”

“BlueSky?”

“对。”

他突然想起来。

那是一个高中生。

几乎每条Stanford相关视频下面都会留言。

后来有一次,对方说自己申请大学很焦虑,问他:

“如果没有进很好的学校,是不是人生就输了?”

顾行舟当时认真回了一大段。

后来BlueSky又留言说:

**Thanks. I needed this.**

顾行舟记得那天自己非常开心。

不是因为多一个评论。

而是因为真的帮到一个人。

他忽然问:

“你怎么比我记得还清楚?”

林澄夏说:

“因为那时候你每天都给我讲。”

顾行舟没说话。

这句话让他有点心虚。

现在他很少再跟她讲某一个具体观众。

更多是:

这条CTR不错。

这一期retention高。

今天涨了三千订阅。

品牌预算提高了。

创作者成长到某个阶段以后,语言也会改变。

人越来越少。

指标越来越多。

那天晚上,他本来准备整理商业合作收入。

因为最近几个月的收入结构已经开始复杂起来。

广告分成。

品牌赞助。

联盟营销。

偶尔还有活动出场费用。

他第一次真正想知道:

这个频道现在到底是不是一门生意。

于是他建了一张表。

月份。

视频数量。

总播放。

平台广告收入。

品牌合作。

制作成本。

设备。

交通。

软件。

税务预留。

净收入。

一项项填下去以后,结果比他预想得更清楚。

前几个月几乎没有收入。

后来广告分成开始出现。

很少。

几十美元。

几百美元。

再后来,品牌合作进入。

收入突然跳了一截。

最近一个月,频道带来的收入已经超过了普通毕业生一份不错的月薪。

虽然还比不上他在YouTube的完整薪酬。

但它正在逼近。

顾行舟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广告收入只有几十美元的时候,他也曾经觉得很兴奋。

那笔钱不是别人按时发工资给他。

是因为有人真正看了他的内容。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陌生人用时间换来的钱。

这种感觉和工资完全不同。

第二天,他拿表格给周砚深看。

周砚深扫了一遍。

“成本算少了。”

顾行舟皱眉。

“哪里?”

“你自己的时间。”

“那怎么算?”

“如果你把自己时间当成零成本,当然利润很高。”

“我是创始人。”

“创始人时间也是资源。”

“你怎么什么都要算。”

“因为你说这是business。”

顾行舟被说服了一点。

“那怎么估?”

“可以先不用严格算工资,但至少记录每条视频花多少小时。”

“干什么?”

“看哪种内容真正有效率。”

顾行舟眼睛亮了。

“Revenue per hour?”

“可以这么看。”

他马上记下来。

周砚深看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开始越来越像做公司?”

“我本来就在做公司。”

“你还没公司。”

“精神上已经有。”

“精神上不能报税。”

顾行舟笑出声。

两个人继续分析。

周砚深问:

“你现在收入最稳定的是哪部分?”

“广告分成。”

“最高呢?”

“品牌合作。”

“风险最大?”

“也是品牌合作。”

“为什么?”

“不是每个月都有,而且报价差别很大。”

“所以平台广告是base,品牌是variable。”

“差不多。”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自己的产品?”

顾行舟抬头。

“什么产品?”

“随便。课程、工具、会员。”

“太早。”

“我只是问。”

顾行舟想了一会儿。

“其实有人问过我会不会做课程。”

“什么课程?”

“YouTube。”

周砚深看着他。

“你才做多久?”

“所以我没做。”

“这点还算清醒。”

“谢谢。”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

“不过我开始理解一件事。”

“什么?”

“广告收入其实不是最厉害的。”

“那什么?”

“观众关系。”

周砚深看了他几秒。

“Claire教你的?”

“为什么所有聪明的话你都觉得是她教的?”

“因为不像你。”

顾行舟笑着骂了他一句。

但那确实和林澄夏有关。

他越来越发现,播放量本身可以产生广告收入。

但真正高价值的商业机会,都建立在另一层东西上。

品牌为什么找他,不只是因为播放。

因为观众愿意听他说。

未来如果有自己的产品,更是如此。

如果没有信任,一百万播放也可能只是热闹。

如果关系足够强,一万个核心观众也可能支撑一门生意。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给自己的观众做了一次简单分类。

不是年龄。

不是地区。

不是性别。

而是关系程度。

第一层:

**路过的人。**

某条视频被推荐,点进来看一次,之后不再出现。

第二层:

**偶尔回来的人。**

对某几个主题感兴趣。

第三层:

**稳定观众。**

大多数更新都会看。

第四层:

**核心观众。**

评论、分享、参加直播,甚至主动推荐给朋友。

他盯着这四层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订阅数没有以前那么重要了。

因为真正决定频道价值的,是底下几层到底有多少人。

星期五晚上,四个人难得都准时到了。

顾行舟把那个模型画在餐巾纸上。

许知微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开始给粉丝分等级?”

“不是等级,是relationship depth。”

许知微看向林澄夏。

“他说话越来越像你们公司的人。”

林澄夏笑。

“这个不是我教的。”

顾行舟很满意。

“听见没有?”

周砚深问:

“你怎么区分核心观众?”

“行为。”

“哪些行为?”

“高频观看、评论、分享、直播参与。”

许知微问:

“如果一个人天天看但从来不互动呢?”

顾行舟停住。

“也算稳定观众。”

“那如果有人天天骂你?”

“为什么天天骂还天天来?”

“这种人在X上很多。”

桌上人都笑。

顾行舟把餐巾纸收回来。

“反正意思就是,subscriber count不等于真正audience。”

林澄夏点头。

“这个对。”

“我现在甚至觉得一千个真正喜欢你的人,可能比十万个随手订阅的人有价值。”

许知微说:

“终于从十万退回一千了。”

这句话让顾行舟想起旧截图。

他拿手机给他们看。

1,001。

几个人都笑了。

“这是什么时候?”许知微问。

“几个月前。”

周砚深说:“看起来像十年前。”

顾行舟点头。

“我也是这种感觉。”

林澄夏问:

“那时候你赚多少钱?”

“几乎零。”

“还做得那么开心。”

顾行舟想了一会儿。

“因为那时候每增加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赢了。”

“现在呢?”

他看着桌上的三个人。

“现在有时候要涨一千才有感觉。”

许知微说:

“这听起来很像财富。”

“什么意思?”

“赚一百块的时候,一百块很大。以后有一百万,一万块也可能没感觉。”

周砚深点头。

“边际效用下降。”

许知微立刻看他。

“你能不能偶尔不要把一句正常人的话变成经济学术语?”

“这是准确描述。”

顾行舟笑。

但心里却记住了。

欲望的尺度会增长。

这件事可能不仅发生在粉丝上。

也会发生在钱上。

注意力上。

公司估值上。

甚至生活标准上。

如果人永远用今天拥有的东西重新定义明天的起点,那么“够了”也许永远不会到。

过了几天,顾行舟收到一封邮件。

不是品牌。

是一个观众。

邮件很长。

发信人说自己来自一个普通家庭,大学毕业后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偶然看了顾行舟讲职业和硅谷的视频,开始重新学习编程,最近拿到了人生第一份科技公司的offer。

最后一句写:

**You probably won’t remember me, but your videos were part of the reason I didn’t give up.**

顾行舟把邮件看了两遍。

然后又看第三遍。

没有转发。

没有截图发社交媒体。

甚至没有告诉团队,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团队。

只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很久。

后台当时显示:

183,742 subscribers。

可那一刻,这十八万多个人忽然都不重要了。

只有邮件里的一个人很具体。

他想起那个1,001的截图。

然后回了一封很长的信。

告诉对方:

真正拿到工作的,是他自己。

视频最多只是陪他走了一小段。

写完以后,他关掉邮箱。

没有看后台。

当天晚上,林澄夏回来的时候,他把这封信讲给她听。

她问:

“开心吗?”

顾行舟点头。

“比今天多涨两千订阅开心。”

“那还不错。”

“什么还不错?”

“说明你还有救。”

顾行舟笑。

“你一直觉得我没救?”

“数字上瘾早期。”

“我现在很理性。”

“昨天谁半夜两点看retention?”

“那是工作。”

林澄夏懒得和他争。

顾行舟却还在想那封邮件。

他终于理解,一千订阅者为什么会让自己那么高兴。

不是因为一千这个数字。

是因为一千还小到让他能够想象:

这里面真的站着一千个人。

他们有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工作。

父母。

烦恼。

梦想。

失眠的夜晚。

也许有人只看一次。

也许有人因为一句话改变一点方向。

创作者很容易在规模变大以后忘记这些。

把人叫做traffic。

audience。

users。

followers。

conversions。

可所有商业模型、算法和流量曲线的最底下,始终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事实:

屏幕另一边,是人。

几天后,顾行舟把那张1,001的截图打印出来。

林澄夏看见时觉得有点奇怪。

“你打印这个干吗?”

他把照片贴在厨房那张白板旁边。

“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顾行舟站远一点看。

“我还没想好。”

林澄夏也看了看。

“那等想好了再告诉我。”

后来那张纸一直没有被拿下来。

频道过二十万的时候还在。

五十万的时候还在。

一百万的时候也还在。

再后来,他搬了办公室,组建团队,白板换成玻璃墙,设备越来越贵,公司的财务数字也越来越复杂。

那张已经有点旧的纸,却一直被他带着。

因为所有巨大的数字,都曾经很小。

而一个人如果忘了自己第一次为什么高兴,往往也会慢慢忘记自己后来为什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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