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见的人
By 海心 · 72 chapters
第十二章 十亿人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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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周砚深入职Meta后的第一个月,最不习惯的不是办公室,也不是会议,而是数字的尺度。
在Stanford做项目时,他们讨论一千个用户已经觉得很多。做毕业设计,如果能找到几百个人真实使用,整个团队都会兴奋。可到了Meta,会议里最常出现的数字是百万、千万、亿。
有一次产品评审,一个同事随口说:
“这个改动只影响北美大概三千多万用户。”
周砚深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只?
他很快发现,在一个全球性平台内部,人对数字的感觉会迅速失真。
三百万可以被叫“小规模测试”。
一千万只是某个区域。
几亿用户才足以让一个会议室真正安静下来。
他所在的团队负责一部分社交产品体验,工作并不神秘。大量时间都花在具体而琐碎的事情上:用户为什么没有完成某个动作,为什么新功能打开以后几秒就退出,为什么某个入口被很多人看见却很少使用。
周砚深喜欢这种工作。
问题明确。
数据真实。
可以拆解。
他很快适应了实验文化。
先提出假设。
设计版本。
限定用户群。
A/B test。
观察结果。
再决定是否扩大。
这套方法几乎完全符合他的性格。
如果一个争论能够通过实验解决,他就不理解为什么要在会议室里争一个小时。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实验本身也会制造新的问题。
那是一个星期四下午。
团队正在讨论一个很小的界面调整。
他们想提高用户对某个社交互动功能的使用率。现有入口不够明显,很多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于是设计师提出了几个新方案。
A版本几乎不变。
B版本把入口提前。
C版本增加视觉提示。
从界面上看,只是几个像素的位置变化。
产品经理说:
“先跑一小部分流量。”
工程师问:“多小?”
“百分之一。”
周砚深已经打开数据估算工具。
然后手停住。
百分之一。
如果在学校项目里,百分之一几乎没有意义。
在这里,却可能意味着几百万真实用户。
他第一次非常具体地意识到:
所谓实验,不是在一张表里移动几个数字。
而是几百万人明天打开手机以后,会看见一个和今天稍微不同的世界。
会议结束以后,他没有马上离开。
旁边一个资深工程师还在收电脑。
周砚深问:
“你刚开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百分之一也很大?”
对方笑了一下。
“会。”
“后来呢?”
“后来会麻木。”
“这是好事吗?”
那人停住。
“看你问谁。”
周砚深看着他。
“你觉得呢?”
“做大规模系统,不麻木一点很难工作。”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每天都想着后面是几百万人,你什么都不敢改。”
“那如果太麻木呢?”
“就会忘记那些数字后面真的是人。”
对方把电脑装进包里。
“最好永远在这两种状态中间。”
周砚深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他和许知微吃饭。
她刚从Twitter办公室过来,身上还带着一种明显的工作疲惫。坐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周砚深问:“今天很忙?”
“有个事件突然上热搜。”
“什么?”
许知微看他一眼。
“你知道我不能随便讲内部情况。”
“我没问内部。”
“那就更复杂了。”
她喝了一口水。
“你呢?”
“我们今天准备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界面入口。”
“多大?”
“百分之一。”
许知微点点头。
“那还好。”
“几百万用户。”
她动作停了一下。
“几百万?”
“对。”
“就为了试一个按钮位置?”
“不是按钮。”
“差不多。”
周砚深纠正:“是社交互动入口。”
许知微笑了。
“你看,你已经开始说公司语言了。”
“这是准确描述。”
“这句话更公司。”
他没有接她的玩笑。
“我今天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
“以前做实验是验证一个想法。现在实验本身也会影响很多人。”
许知微看着他。
“你终于开始不只想指标了。”
“我一直不只想指标。”
“你以前会说,实验就是为了减少主观判断。”
“本来就是。”
“那现在呢?”
周砚深想了一下。
“还是。但实验不代表没有价值判断。”
许知微慢慢笑起来。
“欢迎回来。”
“回来什么?”
“我们大一那场争论。”
他也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当然。”
“我还是不同意算法本身有价值观。”
“没关系。”
“你怎么突然不争?”
“因为你已经开始承认,设计选择有价值观。”
“这个我以前也承认。”
“但以前你说得像一个技术定义。”
她看着他。
“现在你开始感觉到它了。”
这句话让周砚深安静下来。
他确实开始感觉到了。
技术问题有时候并不是做不做得出来。
而是:
应该不应该做。
做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指标,愿意牺牲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单一最优解。
第二天,实验上线。
周砚深第一次特别频繁地看仪表盘。
使用率上升。
互动完成率上升。
某些相关指标也有变化。
从纯产品角度看,这是好事。
可到了下午,另一个指标开始出现轻微异常。
有一部分用户的退出率也在增加。
幅度不算大。
甚至可能只是噪音。
产品经理说:
“再跑一天。”
团队同意。
周砚深也同意。
但他回家以后还在想。
如果一个改动让更多人完成目标动作,却也让少数人更烦,是成功还是失败?
第二天数据更清楚。
使用率提高明显。
退出率也确实有轻微上升。
会议里开始争。
有人认为:
主要指标提升足够大,可以接受。
有人认为:
退出可能意味着用户觉得被打扰。
设计师说:
“我们可以把提示弱一点。”
增长方向的人说:
“弱了效果可能就没了。”
周砚深一直听。
最后经理问他:
“Daniel,你怎么看?”
他原本准备从数据说。
话到嘴边,停了一下。
“我想先知道,退出的人为什么退出。”
有人说:“可能就是不感兴趣。”
“那如果是不喜欢这个提示呢?”
“需要额外研究。”
“我觉得值得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产品经理问:“你是担心长期满意度?”
“对。”
“现在没有证据说明会影响长期满意度。”
“也没有证据说明不会。”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很像许知微。
会后,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可能被你影响了。**
许知微很快回:
**终于承认。**
**只是部分。**
**没关系,慢慢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
这次实验最终没有直接全量上线。
团队调整了设计,再做第二轮。
新版本使用率提升比原来小一点,却没有明显增加退出。
从增长角度,它不是最激进的版本。
从整体体验看,却更平衡。
周砚深原本应该满意。
可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结果。
而是过程。
一群很聪明的人,面对同一组数据,可以得出不同结论。
因为他们真正争论的,并不是数字。
而是:
什么更重要。
这是他以前不喜欢承认的地方。
他总觉得,只要数据足够完整,争论就会消失。
现在才明白,数据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却未必能告诉你应该选择什么。
那需要目标。
而目标背后,仍然是人。
周末Friday Table,顾行舟刚坐下就问:
“Meta是不是所有东西都A/B test?”
周砚深说:“很多。”
“那头像换圆一点也会测?”
“可能。”
“颜色呢?”
“可能。”
“按钮大小呢?”
“当然。”
顾行舟感叹:
“太适合我了。”
许知微立刻说:“你现在连自己的人生都快想A/B test。”
林澄夏笑。
顾行舟却很认真。
“为什么不行?我现在其实就在测标题和封面。”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视频不好,最多大家不看。”
周砚深摇头。
“也不一定。”
许知微看他。
“你居然替他说?”
“我只是说内容也可能影响人。”
顾行舟很满意。
“谢谢。”
林澄夏问周砚深:
“你现在最意外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规模。”
“十亿用户?”
“嗯。”
“感觉怎么样?”
“很兴奋。”
“还有?”
“有一点重。”
桌上安静了一下。
顾行舟第一次听见周砚深这样形容工作。
“重?”
“一个很小的决定,放大以后会变成很大的结果。”
许知微说:
“这就是平台权力。”
周砚深没有反驳。
顾行舟看着他。
“那你现在会不会觉得,做产品比做creator责任更大?”
“不能这么比。”
“为什么?”
“creator影响的人少一点,但关系可能更直接。平台影响的人多,但很多决策很间接。”
林澄夏点头。
“所以不同的权力。”
许知微说:
“也不同的责任。”
顾行舟拿起水杯。
“你们最近怎么越来越严肃?”
“因为只有你越来越不严肃。”
“我最近频道涨得很好,为什么要严肃?”
“多少了?”
“快十万订阅。”
许知微看他。
“很好。等你一百万的时候,希望你还记得今天说的话。”
顾行舟笑。
“我一百万的时候请你们去洛杉矶吃饭。”
“为什么是洛杉矶?”
“因为creator都在那边。”
林澄夏说:“你现在又开始想象了。”
“人生要有目标。”
周砚深看着他,忽然问:
“如果有一天一千万人看你,你会不会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顾行舟愣了一下。
“当然。”
“什么责任?”
“别骗他们。”
“就这个?”
顾行舟想了一会儿。
“还没想那么远。”
许知微说:
“这就是问题。”
“什么问题?”
“人在获得影响力之前,很少提前想影响力会要求什么。”
顾行舟笑着说:
“那等我真的有再说。”
这一次,没人继续追问。
吃完饭,周砚深和许知微一起走。
夜里风有点凉。
两个人经过停车场的时候,许知微忽然说:
“你变了一点。”
“哪里?”
“以前你会觉得,只要系统目标定义清楚,剩下都是工程问题。”
“我现在也觉得目标要清楚。”
“但你开始问目标本身对不对。”
周砚深没有回答。
走了几步,他问:
“这算进步?”
“我没资格打分。”
“那你的感觉呢?”
许知微转头看他。
“我只是觉得你开始更像一个做产品的人,而不只是做系统的人。”
“有区别?”
“当然。”
“什么区别?”
她想了一下。
“做系统,是让它运转。”
“做产品呢?”
“决定它为什么运转。”
这句话让周砚深停住。
他看着她。
“你这个定义不严谨。”
许知微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周砚深却把那句话记住了。
多年以后,当他们自己的公司也拥有数百万、数千万用户,他会无数次重新面对同样的问题。
增长。
互动。
留存。
时长。
分享。
这些数字永远重要。
但一个平台真正危险的时候,可能不是它没有目标。
恰恰相反。
是它目标过于清晰,却没有人继续问:
这个目标到底值不值得。
而那时的周砚深还远没有走到那里。
他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工作的年轻工程师。
每天面对巨大的系统、庞大的数字和精确的实验。
他喜欢这一切。
也第一次隐约感觉到:
规模并不会让一个简单的问题变得简单。
它只会把问题放大。
把一个人的决定,变成十亿人的日常。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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