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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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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第一章 数学课上的第二名

第一卷 一百美元的春天

纽约的秋天,总是比人们预料中来得突然。

九月刚过,华盛顿广场上的树叶便开始变黄。沿着第五大道向南走,早晨的风从高楼之间穿过,裹着咖啡的香气、汽车尾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城市湿气。街角的流浪汉还裹着薄毯,穿西装的年轻人已经夹着电脑包匆匆赶往地铁站。卖热狗的小贩刚刚支起摊子,几只灰鸽便落在路边,毫无顾忌地啄食昨夜行人丢下的面包屑。

裴知珩走出地铁站时,手表显示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上课还有十三分钟。

他把一只半旧的黑色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绕过正在拍摄短视频的游客,沿着华盛顿广场东侧向纽约大学的教学楼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自动提醒。

账户余额:1,286.43美元。

他没有立即打开手机。这笔钱的数目他已经记得很清楚,甚至连小数点后面两位都不会弄错。

昨天晚上,他刚刚支付了本月分担的房租,又购买了一本价格高得令人心疼的计算金融教材。现在的余额看起来尚可,然而十月还没有真正开始,下一笔学费账单已经在学校系统中等着他。

裴知珩二十一岁,是纽约大学一名主修金融与计算机科学的三年级学生。

他个子很高,肩膀略窄,皮肤白净,头发浓密而稍显凌乱。五官轮廓分明,平时不大爱笑,走路时总有一种急于赶往某个确定目的地的神情。同学们对他的评价颇为一致:聪明得有些过分,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他自己并不在乎这些评价。

至少在过去二十多年里,他始终相信,人际关系固然复杂,数学却是公平的。无论一个人有钱还是贫穷,漂亮还是平凡,只要计算正确,答案便不会因为身份而改变。

直到那天上午的金融数学课,他第一次发现,有人不仅能够算出和自己一样的答案,还会质疑这个答案究竟意味着什么。

教室位于一栋外观并不起眼的教学楼里。窗外能望见几排纽约常见的红砖建筑,消防梯盘旋在楼房外墙,玻璃上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学生们陆续进门,随手把咖啡杯、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教材摊在桌上。

裴知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他连续三个学期习惯坐的位置。距离黑板不远,窗边光线充足,既方便听课,也可以避开那些总喜欢在讨论时喋喋不休的同学。

不过,今天他的座位旁边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位年轻姑娘,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柔软的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边。她正低头翻阅一本厚厚的统计学教材,桌上放着一杯热拿铁,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裴知珩停了一下。

“这里有人坐吗?”

姑娘抬起头,眼睛很亮,眉目秀美,带着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她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椅子。

“现在没有。”

裴知珩坐下来。

她又补充一句:“不过你如果问的是十分钟以后,那我不能保证。”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才意识到这是个玩笑。

“我只需要这个座位到十点十五分。”

“那我们暂时没有利益冲突。”

她笑了笑,重新低下头。

裴知珩把电脑拿出来,打开昨天尚未完成的Python程序。屏幕上是几组股票收益率数据,他正在研究不同资产之间的相关性。写到一半时,旁边那姑娘忽然问:

“你这里为什么直接用过去三年的平均相关系数?”

裴知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因为我在做历史数据分析。”

“如果你是为了研究历史,这样没问题。但你代码最后不是要计算下一期的最优权重吗?”

她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一行注释。

裴知珩有点意外。

“你看得懂Python?”

“你觉得金融专业的学生不应该会?”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好。”姑娘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一点,“不过,我还是觉得你那个假设有问题。”

裴知珩正准备回答,上课铃声响了。

教授已经走上讲台。

安德鲁·惠特曼教授五十多岁,头发灰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年轻时曾在一家大型金融机构担任量化研究员,后来转入大学任教。与那些喜欢谈论华尔街财富传奇的教授不同,他几乎从不向学生讲述自己在金融行业赚过多少钱。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市场不会因为你的学历而给你优惠。”

今天讲授的内容,是投资组合理论中的风险与相关性。

惠特曼在黑板上写下两个资产组合的收益率,接着转身看向教室。

“假设我们有两个投资策略,A和B。它们的预期年收益率相同,都是百分之八,年化波动率也相同,都是百分之二十。现在,如果你将资金平均分配给两个策略,最终投资组合的风险会发生什么变化?”

前排几名学生迅速打开电脑。

惠特曼继续说道:“假设两个策略的收益相关系数为零点二。请计算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投资组合年化波动率。假定这些统计量在研究期内保持稳定,并解释为什么。”

裴知珩没有打开计算器。

他在纸上写下:

\\[ \sigma_p^2=w_A^2\sigma_A^2+w_B^2\sigma_B^2+ 2w_Aw_B\rho\_{AB}\sigma_A\sigma_B \\]

代入数值后,得出投资组合的波动率约为15.49%。

他举起手。

“百分之十五点四九左右。因为两种策略的收益并不完全同步,等权组合能够降低总波动率。”

惠特曼点头。

“很好,裴。你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二十秒。”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起来。

教授也笑了。

“你可以不必每次都让其他学生感到时间紧迫。”

裴知珩没有接话,只低头在纸上补充了几个计算步骤。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

“教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惠特曼望向第三排。

“当然,闻小姐。”

姑娘站起来。

“这个结果在题目给定的条件下完全正确。但如果我们是投资者,而不是只做计算的学生,我觉得还不能据此认为这个组合将来一定比较安全。”

惠特曼眼里露出一点兴趣。

“为什么?”

“因为零点二是我们假设的相关系数。真实市场不会保证它不变。尤其在危机时期,如果两种策略暴露于同样的资金压力,或者持有相似的资产,它们可能同时亏损。”

她停顿了一下,望着黑板。

“还有,教授只给了两个策略各自的波动率和相关系数,没有告诉我们它们的收益分布、尾部风险,也没有说明是否存在杠杆。即使计算结果完全正确,也不足以说明它们在极端情况下会发生什么。”

教室安静了下来。

裴知珩转过头。

姑娘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细细的黑色钢笔。阳光从窗边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得鼻梁与嘴唇的轮廓格外清晰。她讲话并不急,语气也没有咄咄逼人,却显然十分确定自己的判断。

惠特曼走到黑板前,放下粉笔。

“你说得对。那么,闻小姐,如果要你管理这个投资组合,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问清楚投资目标,再检查相关系数在不同市场环境下的变化,特别是极端下跌时期。同时研究流动性、最大可能损失和杠杆约束。如果客户马上需要支付孩子的大学学费,那我甚至不会只根据这道题的结果决定是否投资。”

教室里传来几声赞许的低语。

惠特曼微微点头。

“非常好。”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英文单词:

MODEL RISK

模型风险。

“各位同学,今天我们要学习的不只是如何计算风险,更重要的是理解,你们究竟计算了什么,又没有计算什么。”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数学不会自动告诉你,现实是否符合你的假设。”

裴知珩望着那两个英文单词,心里生出一点不太舒服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姑娘的发言有错。

恰恰相反,她说得很有道理。

可他觉得,她在教授明确给定参数的情况下,额外加入了题目并未要求的现实条件。作为数学问题,这是两个不同的层次。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Conditional optimization is not forecasting.

随后,他又在右上角写下三个汉字:

相关性。

多年以后,这张纸会成为他最不愿意再看、却又不得不重新面对的一份旧资料。

但在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应该找那姑娘好好争论一番。

下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

裴知珩收拾好电脑,正准备离开,却发现旁边的姑娘还在慢慢整理笔记。

“刚才那个问题,”他说,“教授给出了确定的参数。我的计算没有任何错误。”

姑娘抬起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我的答案有问题?”

“我没有说你的计算有问题。”

“你说结果未必可靠。”

“对呀。”她把钢笔扣上,“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吗?”

裴知珩皱了皱眉。

她站起身来,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抬眼看他时却毫无怯意。

“你的数学是对的,但如果把这个答案直接用来管理真实资金,就可能错。你总想证明自己的计算没有问题,可现实世界根本不知道你的公式。”

裴知珩沉默了两秒。

“现实世界也不会因为你强调不确定性,就变得可以预测。”

姑娘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很自然,眼角微微弯起,让她刚才略带锋芒的神情一下柔和起来。

“这话倒也对。”

她背起书包。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能因为模型不完美,就拒绝使用模型。”

“我同意。”她点头,“但我们也不能因为模型有用,就忘了它不完美。”

裴知珩一时没有再说话。

她已经转身走向教室门口,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是不是裴知珩?”

“是。”

“上学期数理统计期末考试拿九十八分的那个?”

“九十八点五。”

姑娘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那个零点五分真的对你这么重要。”

“成绩单上就是这么写的。”

“好吧,九十八点五分先生。”她伸出右手,“我叫闻清漪。九十七点五分。”

裴知珩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细长,掌心温暖,握手却很有力。

“我知道你。”

闻清漪挑了挑眉。

“哦?”

“教授公布过成绩排名。”

“所以你知道我是第二名。”

“我知道你只比我少一分。”

她松开手,故意叹了口气。

“真遗憾。我本来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裴知珩终于笑了。

这是那天上午他第一次真正露出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闻清漪。”

“我也是。不过下次考试,我会超过你。”

她说完便走了。

裴知珩站在教室门口,望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可能没有自己原先预计的那么无聊。

中午十二点,华盛顿广场挤满了学生和游客。

街头艺人正在喷泉旁弹吉他,几个年轻人围成半圈听音乐。有人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有人把电脑放在膝盖上继续写作业。广场北面的凯旋门在明亮的秋阳下显出洁白的轮廓,远处第五大道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河。

闻清漪买了一份价格不算便宜的沙拉,走到广场边缘的一张长椅坐下。

她打开手机,查看学校的缴费通知。

秋季学期尚有一笔费用需要处理,截止日期在两周以后。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原本愉快的心情渐渐淡了下来。

父亲昨天夜里给她打过电话。

电话里,他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说家里的事情已经慢慢好转,让她不必担心钱。可闻清漪知道,自从两年前父亲的生意失败,家里的财务情况便远没有他说的那样简单。

父母住在皇后区一栋普通的联排住宅里。那房子曾经是父亲最得意的投资,如今却成了每个月必须按时偿还贷款的沉重负担。

闻清漪从小成绩优秀,拿过各种奖学金,也做过家教和校园兼职。她从不认为贫穷是一种值得夸耀的品质,但同样不愿意因为家境的变化就放弃自己的计划。

她希望毕业后进入金融机构,最好能从事投资风险分析与资产管理方面的工作。为了获得更好的机会,她除了主修金融与精算相关课程,还选修了市场营销和计算机编程。

母亲曾经问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样辛苦。

她当时回答:“因为我不想以后每次做决定,都先看看银行账户里还剩多少钱。”

那句话说得很漂亮。

可现在,她还是不得不先看看银行账户。

她用叉子拨弄着沙拉里的生菜,正要关上手机,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买的这个多少钱?”

闻清漪抬起头。

裴知珩站在长椅前,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十四美元,含税以后多一点。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午餐。

“我这个七美元。”

“所以你今天又赢了一次?”

“我只是想说,如果按热量计算,你这个性价比不太高。”

闻清漪瞪着他。

“你平时都是这样跟女孩子聊天的?”

“不是。”

“那你平时怎么聊?”

“我很少跟女孩子聊天。”

她看了他几秒,终于笑得弯下腰去。

裴知珩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好笑,只好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打开纸袋,拿出一个鸡肉三明治和一瓶水。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阵。

秋风吹过广场,几片梧桐叶落在他们脚边。

“你为什么学金融?”闻清漪忽然问。

裴知珩咽下嘴里的面包。

“就业机会比较好。”

“只有这个原因?”

“金融和计算机结合起来,有很多值得研究的问题。交易系统、风险模型、优化算法、市场微观结构,都很有意思。”

“你以后想去华尔街?”

“也许。”

“想进哪家公司?”

他想了想。

“还没决定。我更在意做什么工作。”

闻清漪看着远处的凯旋门,轻轻点头。

“我以前也很想去华尔街。”

“现在呢?”

“现在还是想,不过没以前那么确定了。”

“为什么?”

她把叉子放进纸盒,沉默片刻才说道:“我爸爸做过生意,赚过钱,也赔过不少。他以前总说,只要肯冒险,钱就能越来越多。后来我才知道,很多时候,赚钱跟有能力不是一回事,赔钱也不一定是因为人不努力。”

裴知珩侧头望着她。

她说这话时,没有刚才在教室里的锋芒,声音轻了一些。

“我想弄明白,一个人到底应该怎样管理钱,才不会被钱毁掉生活。”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一名工程师,收入稳定,却不算丰厚。母亲做会计工作,平时非常节俭。两人供他读大学,已经付出许多。裴知珩申请了助学金,也利用假期打工,但纽约的生活成本仍然不断挤压他的预算。

在别人眼里,他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最近几个月,他花在计算支出上的时间,几乎不亚于计算数学题。

“我想先赚到足够的钱,”他说,“让自己有选择。”

闻清漪转过头。

“什么选择?”

“想继续读书就读书,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不必为了交房租去做不喜欢的工作。父母如果需要钱,我也可以帮他们。”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

闻清漪却听出了一点藏在平静背后的倔强。

“你想赚多少?”

裴知珩想了一会儿。

“现在的话,两万美元就很好。”

闻清漪几乎被自己的咖啡呛到。

“你这个目标也太具体了吧?”

“我算过。”

“你连梦想都要计算?”

“如果不能计算,怎么知道距离目标还有多远?”

她笑着摇头。

“裴知珩,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你迟早会把人生也放进Excel里。”

他认真地纠正:

“我通常用Python。”

闻清漪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裴知珩也跟着笑了。

两个人坐在秋日的广场上,周围是陌生人的谈笑声、汽车喇叭声和远处街头艺人的琴声。谁也没有意识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午餐,会成为一段漫长关系的开始。

当天下午,裴知珩来到学校图书馆。

他原本计划完成一项机器学习作业,却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模型参数。他调整了两次,结果都不满意,便打开浏览器,查看美国几家大型科技公司的股票行情。

微软、苹果、英伟达、谷歌母公司Alphabet。

这些公司的规模和利润,已经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他尤其对英伟达感兴趣。人工智能技术迅速发展,算力需求不断增长,科技公司投入巨额资金建设数据中心。可是,企业未来的利润增长和股票价格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关系?市场是否已经把这些预期充分反映在价格里?

他打开一份上市公司财务报告,开始记录营业收入、毛利率、经营现金流和资本支出等数据。

写了十几分钟,他突然想起闻清漪上午说过的话。

如果模型的假设不成立呢?

裴知珩将原本准备使用的简单历史收益率预测模型暂时关闭,重新打开一个空白文件。

他给文件起名:

`market_research_01.ipynb`

然后写下第一行注释:

`# All predictions depend on assumptions.`

所有预测都依赖假设。

他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还真让她说中了。”

就在这时,手机亮起来。

是学校的邮件。

主题:Fall Tuition Payment Reminder。

秋季学费缴费提醒。

他打开邮件,仔细看了一遍,表情渐渐凝重。

剩余应缴费用比他预计的还要多。

虽然还可以申请分期付款,但他不愿意再向父母开口。

他拿出一张纸,重新计算自己每周可以工作的时间,以及校内助教、编程辅导和其他兼职可能带来的收入。

最后,他发现即使把所有空余时间都用上,也很难不影响学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图书馆里亮起一排排柔和的灯光,学生们仍然埋头读书。有些人的电脑旁放着昂贵的耳机和最新型号的手机,有些人则像他一样,仔细比较着下一杯咖啡是否值得购买。

裴知珩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成绩排名第一,并不能自动解决现实生活中最迫切的问题。

他可以证明一个复杂的数学定理,可以写出运行高效的算法,却不能凭借一张漂亮的成绩单,让银行账户里的钱突然增加。

他需要一种办法。

一种不完全依赖出售自己时间的办法。

股票市场再次进入他的视线。

但他并不打算立即下注。

他打开另一个页面,查找有关长期投资、指数基金、市场风险以及证券经纪账户的资料。

如果真要拿自己的钱进入市场,至少应该先弄明白它是怎样运作的。

傍晚六点半,闻清漪走进图书馆时,裴知珩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桌上放着两本书、一台电脑和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财务数据,旁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计算。

闻清漪从他身后看了一眼。

“你这是准备收购苹果公司?”

裴知珩回头。

“我在研究股票。”

“你炒股?”

“还没有。”

“那你研究什么?”

“想先了解一些基本的投资方法。”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准备赚学费?”

裴知珩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拿出自己的电脑,打开学校系统,给他看了看那封学费提醒邮件。

“我也收到了。”

两个年轻人望着屏幕上的金额,一时都有些无奈。

过了一会儿,闻清漪说道:“我高中时读过一本关于复利的书。当时觉得特别神奇,好像只要把钱放在正确的地方,时间就可以替人工作。”

“复利本来就是数学规律。”

“可数学书从来不告诉你,一开始没有钱怎么办。”

裴知珩点了点头。

“也不保证投资一定赚钱。收益率如果是负的,复利同样会放大损失。”

“所以我们应该先学会不赔大钱。”

“严格来说,没有任何投资方法能保证不赔钱。”

闻清漪白了他一眼。

“我发现你特别喜欢纠正别人。”

“因为你刚才那个说法不够准确。”

“好吧,裴教授。”她靠在椅背上,“那你说说,普通大学生如果想学投资,应该从哪里开始?”

裴知珩把电脑转向她。

屏幕上是他刚刚整理的一张表格,列着几家大型科技公司的经营数据和几个主要股票指数的历史表现。

“先研究企业,再研究价格。至少要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闻清漪看了一会儿。

“这些数据你自己整理的?”

“嗯。”

“怎么不用现成的软件?”

“有些软件太贵,有些数据的口径不一致。我想自己建立一个简单数据库。”

她的目光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如果做得好,以后可以加入更多公司,自动更新财报,再建立筛选模型。”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风险指标,不能只看收益率。最好能告诉用户,一家公司虽然盈利增长很快,但它的估值是不是已经太贵。”

“可以做。”

“再加上市场营销的部分,研究不同投资者最关心什么。新手可能看不懂财务报表,我们可以把数据转化成容易理解的图表。”

裴知珩望着她,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原本只是想研究一个自己可以使用的小工具,可眼前的姑娘已经开始思考它能为其他人解决什么问题。

“你学过产品设计?”

“选修过。”闻清漪顿了顿,“而且我爸爸以前做生意的时候,我经常听他跟客户讲话。很多好东西卖不出去,不是因为东西不好,而是因为别人不知道它有什么用。”

裴知珩沉思片刻。

“如果做成一个网站,也许真的有人愿意用。”

“先别想太远。”她看着他,“你连第一笔股票都还没买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

图书馆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曼哈顿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深蓝色的夜空,街道上汽车不断驶过,像一条永不停息的光河。

闻清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钱包,翻了翻。

“我现在手上还有六十多美元现金。”

“然后呢?”

“你有多少?”

“现金?”

“对。”

“应该有八十美元左右。”

“那我们各拿五十美元怎么样?”

裴知珩望着她。

“做什么?”

“投资呀。”

“你刚才还说应该先学会控制风险。”

“所以只拿五十美元。就算全部亏掉,也不会让我明天吃不上饭。”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五十美元对有些学生来说,不过是一顿普通晚餐的钱。可对他而言,那相当于好几天的生活费用。

闻清漪看出了他的犹豫。

“不是今天就买。我们先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小额投资的方式。真要买的时候,再决定。”

“为什么是五十美元?”

“因为我们两个人各出五十,正好一百。”

“一百美元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谁说不是呢?”她将钱包收起来,“不过总比零好。”

裴知珩想了一会儿。

“如果开始投资,我们必须记录所有交易。投入本金、买入价格、卖出价格、交易费用、盈亏情况,都要分开计算。”

“可以。”

“不能用借来的钱。”

“同意。”

“不能因为股票跌了就盲目加仓。”

“同意。”

“也不能因为别人说一定会涨,就直接跟着买。”

闻清漪终于忍不住了。

“裴知珩,我们还没开账户呢,你已经像在制定华尔街的交易制度了。”

“我觉得规则应该先确定。”

她望着他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一种奇怪的可爱。

“好,规则先确定。”她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裴知珩看着她的手。

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握手。

第一次是在教室里,为了一分之差和一道数学题。

第二次是在图书馆里,为了一个尚不知道能否实现的计划。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说定了。”

闻清漪没有马上松开。

“还有一条。”

“什么?”

“将来不管我们赚了多少钱,都不能因为钱,就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

裴知珩想了一下。

“这个很难量化。”

她笑出了声。

“你就不能先答应我一次吗?”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这才松开手,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

“那现在开始干活吧,数学第一名先生。”

“你准备做什么?”

“研究你那个相关系数到底靠不靠谱。”

“我们又回到上午的问题了?”

“对呀。”她打开笔记本,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是还没有说服我吗?”

裴知珩望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样的争论。

恰恰相反,他第一次遇见一个人,让他觉得即使争论没有结束,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晚上九点,图书馆准备关闭部分区域。

两个人终于收拾东西,沿着华盛顿广场向地铁站走去。

秋风比早晨更凉,街边餐馆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酒吧门口有人正在大声谈笑,一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飞快驶过。闻清漪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你住哪里?”裴知珩问。

“皇后区。你呢?”

“布鲁克林,跟两个同学合租。”

“很远?”

“地铁大概四十分钟。”

“那我们方向不同。”

“嗯。”

两个人走到地铁入口前,谁也没有立刻说再见。

闻清漪抬头看了看他。

“明天还有那门课。”

“我知道。”

“你还坐第三排?”

“应该是。”

“那我坐你旁边。”

裴知珩微微一怔。

“好。”

“不过如果你明天又迟到,我可不保证替你占座。”

“我今天没有迟到。”

“我知道。”她眨了眨眼睛,“所以明天也不要。”

说完,她转身走下台阶。

裴知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慢慢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知珩,吃晚饭了吗?”

“吃了。”

“最近学习忙不忙?”

“还好。”

“钱够不够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里的钱包。

“够。”

母亲在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你爸爸昨天还说,等这个项目忙完了,再给你转一点钱。你别太省,纽约什么都贵,饭总要好好吃。”

裴知珩低头望着地铁站里匆匆走过的人群。

“妈,真的够。你们别担心。”

“那就好。还有啊,不要整天只想着学习,也认识几个朋友。你这么大的人了,不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闻清漪在教室里举着钢笔的样子。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同学。”

“男的女的?”

“女的。”

母亲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

“真的?叫什么名字?”

裴知珩忍不住笑了。

“妈,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也要认识呀。人家学什么的?”

“金融,精算,还学营销。”

“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

“有多好?”

裴知珩停顿了一下。

“全班第二。”

母亲在电话那边笑得十分开心。

“那你可要小心,人家说不定哪天就超过你了。”

“她已经说过了。”

“说什么?”

“说下次考试一定超过我。”

母亲笑得更厉害了。

地铁列车进站时,巨大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裴知珩挂断电话,随着人群走进车厢,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站好。

车窗外的黑暗里,偶尔有对面列车的灯光一闪而过。

他打开手机,重新查看下午建立的研究文件。

文件里只有一些初步整理的数据,远远谈不上什么投资模型,更谈不上赚钱。

但他突然不再觉得这件事只能靠自己完成。

同一时刻,另一列驶往皇后区的地铁上,闻清漪正坐在车窗边。

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一个标题:

《100美元投资计划》。

下面列了三项任务:

第一,了解股票与ETF的基本交易规则。

第二,研究大型科技公司的盈利能力与估值。

第三,建立能够真实反映投资盈亏的记录表。

写完后,她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

不要让裴知珩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

她看着这句话,笑了起来。

列车驶过地下隧道,车窗上映出她年轻而美丽的面容。城市的灯火被隔绝在地面之上,车厢里有人打盹,有人听音乐,有人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股票行情。

没有人知道,两个正在为学费发愁的大学生,已经开始酝酿一项将来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计划。

他们也不知道,在距离华盛顿广场不远的曼哈顿金融区,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里,此刻正有另一群人围坐在巨大的会议桌前,讨论着数十亿美元的资金配置。

那些人的名字与财富,经常出现在金融报纸的头版。

而裴知珩和闻清漪,此时连第一笔股票都还没有买入。

他们拥有的,不过是一点数学天赋,一份尚未成熟的投资计划,以及即将凑在一起的一百美元。

至于爱情,他们甚至还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喜欢上了对方。

纽约的夜色渐渐深了。

华尔街的交易大厅早已结束白天的喧嚣,全球其他金融市场却仍在运转。无数价格在不同交易所、不同屏幕、不同人的判断之间持续变化。财富随着信息、交易和时间不断转移,有人获利,有人亏损,也有人尚未真正走进这个世界。

裴知珩在地铁里重新打开上午的课堂笔记,看见纸张右上角那三个字:

相关性。

他拿起笔,在下面补充了一句:

“当条件改变时,答案也可能改变。”

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望向车窗中自己的倒影。

他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八年里,他将无数次想起那个秋日上午,以及一个美丽姑娘在数学课堂上向他提出的问题。

而真正让他付出沉重代价的,并不是他没有算出正确答案。

而是有一天,他会忘记自己曾经写下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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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1

金宇

要做生意的人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