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第七章 谁在华尔街赚钱
第二卷 聪明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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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圣诞节过后,纽约迎来了这一年最寒冷的几天。
哈德逊河上吹来的西北风穿过曼哈顿的街道,将尚未清扫干净的积雪卷成细小的冰粒。第五大道的圣诞橱窗依旧灯火辉煌,折扣季的广告贴满商店玻璃,购物袋在行人手中晃来晃去。时代广场上挤满了准备迎接新年的人,警察在路口设置了临时路障,穿厚羽绒服的游客举着手机拍摄街景。城市仿佛正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之中,然而金融区那些高耸的玻璃大楼里,许多人却已经开始计算新一年的利润目标。
裴知珩没有回家度过整个寒假。
父母住在布鲁克林南部,乘地铁便能过去,他每隔几天回去吃一顿饭,帮母亲处理一些电脑和账务上的问题,其余时间仍待在合租公寓里,研究Aster的模型。
一月初的某个早晨,他收到一封来自纽约大学金融系的邮件。
邮件通知学生,下周学校将举办一场校友职业交流活动,邀请在投资银行、资产管理公司、金融科技企业和对冲基金工作的毕业生,介绍华尔街不同职业的发展路径。
裴知珩原本准备直接关闭邮件,直到看到一位演讲嘉宾的简介。
丹尼尔·罗森,四十五岁,纽约大学校友,曾在投资银行担任股票研究分析师,后来进入一家大型资产管理机构,负责美国科技行业投资研究,目前管理一个专注于科技与成长型企业的投资团队。
简介下面附着他的职业经历及过往发表的研究文章。
裴知珩点开其中一篇,读了十几分钟。
文章讨论的是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热潮中,科技企业盈利增长与估值扩张之间的关系。作者并没有像财经新闻里的某些评论员那样,简单宣称某个行业将改变世界,而是详细讨论了资本支出、客户需求、利润率、竞争格局和未来现金流。
尤其有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家企业可能改变世界,却不一定让在任何价格买入其股票的投资者都赚钱。
裴知珩想起自己此前买入赫利昂网络的经历,不禁苦笑了一下。
他把邮件转发给闻清漪。
不到十分钟,她便打来电话。
“你要去吗?”
“想去。”
“我也想去。不过我那天下午有一节营销课,得看看能不能调整。”
“交流会是晚上六点。”
“那正好。”她停了一下,“对了,我刚查了罗森的背景。他以前在银行做卖方研究,后来转去买方管理资金。这两种工作到底有多大区别?”
裴知珩望着屏幕,想了想。
“卖方研究主要向机构客户提供分析服务,买方则直接为投资组合决策提供研究支持,目标和激励机制不完全相同。”
“所以会写研究报告,不代表一定会管理资金?”
“对。”
闻清漪笑了。
“看来这次我们有很多问题可以问。”
校友交流会安排在曼哈顿一栋现代化教学楼的报告厅。
那天傍晚,外面刚下过小雪。楼门口的石阶湿漉漉的,行人踩过时留下一串浅灰色脚印。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学生们脱下厚外套,围着摆放咖啡和小点心的长桌低声交谈。
闻清漪比裴知珩提前到了十分钟。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连衣裙,外面罩着黑色短大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没有佩戴夸张的首饰,只在耳边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这样的装束让她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与干练,却仍保留着年轻姑娘特有的明朗气息。
裴知珩走进大厅时,一眼便在人群里看见了她。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因为我们要见真正的金融专业人士。”闻清漪看了看他身上的衬衫和深灰色毛衣,“你倒是比平时像样一点。”
“这是我唯一一件没有明显磨损的正式外套。”
她笑了,替他把微微翻起的衣领整理好。
“不错。以后真去了华尔街,至少不会因为衣服被赶出来。”
“金融机构又不是服装公司。”
“但第一印象很重要。”
裴知珩想了想,没有反驳。
两人进场后,发现前排已经坐满学生。大屏幕显示着今晚的主题:
Who Really Makes Money on Wall Street?
谁真正从华尔街赚到了钱?
闻清漪看见这个标题,忍不住低声说道:“很直接。”
“也很容易引起误解。”
“为什么?”
“因为赚钱有很多含义。投资者获得收益是一种,证券公司收取服务费也是一种。基金经理的个人收入与客户实际回报,还不一定完全一致。”
闻清漪转头望着他。
“看来今晚你已经准备好跟嘉宾辩论了。”
“我只是觉得应该先定义问题。”
“放心。”她握了握他的手,“我会在你说第三句‘严格来说’之前提醒你。”
裴知珩笑了。
报告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
丹尼尔·罗森走上讲台时,并没有立刻介绍自己的投资成绩。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已有些花白,脸上带着长期工作形成的疲倦,却显得十分精神。
“各位晚上好。”他说,“我知道很多人来到这里,是因为想了解华尔街怎样赚钱。也许你们更想知道,毕业后怎样在三十岁以前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美元。”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罗森也笑了。
“我年轻时同样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现在,如果有学生问我如何成为成功的投资者,我通常会先问他,你所说的成功究竟是什么。”
他打开第一张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三条曲线,分别代表假设的市场基准、某个主动投资组合和投资者实际投入资金后得到的回报。
“假设一位基金经理连续多年跑赢市场,听起来很了不起。但如果他的客户总是在业绩最好以后大量买入,又在市场下跌时赎回,那么这些客户的实际体验可能与基金公布的长期收益率相差很远。”
他进一步解释,基金的时间加权收益率可以用来评价投资策略本身,而投资者实际投入资金的时点与金额,则会影响其个人资金加权回报。
“所以,当有人告诉你他的基金十年赚了多少,你要问清楚,他讲的是基金的收益、客户的收益,还是他自己的奖金。”
报告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裴知珩低头记录。
罗森继续展示了几组与主动投资有关的研究观点。
长期持续跑赢市场并不容易。即使某些基金经理拥有优秀的研究能力,也可能因为费用、交易成本、资金规模、投资风格和市场环境变化而在不同阶段表现失常。
“你们在新闻里看到的大部分财富故事,通常都经过了筛选。”罗森说道,“最成功的人会出现在封面上,失败的人不一定有人写报道。但投资决策必须面对完整的结果分布,而不是只研究最后的赢家。”
闻清漪听见这里,轻轻碰了碰裴知珩的手臂。
这是他们反复讨论过的问题。
罗森接着介绍华尔街主要机构如何盈利。
投资银行通过承销、顾问服务和其他业务获得收入;资产管理公司主要按不同合同与产品结构收取管理费,有些基金还涉及业绩报酬;证券经纪商通过各种经纪和相关金融服务获利;自营交易机构使用自身资本承担风险;做市商则通过持续报价、管理库存和承担交易风险参与市场。
他没有把其中任何一种模式简单描述成容易赚钱的生意。
“这里有一个常见误解,”他说,“很多人以为,华尔街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每天猜股票明天涨还是跌。实际上,对许多金融机构而言,风险管理、交易执行、客户关系、合规和运营系统,同样决定企业能否长期生存。”
随后他停了停,望着台下学生。
“预测正确当然重要。但如果预测正确时只赚一美元,预测错误时却亏掉一百美元,你仍然可能破产。”
裴知珩抬起头。
这句话让他想起自己的赫利昂交易。
他明明对企业的经营情况进行了许多研究,却因为害怕错过上涨而改变买入价格,并在交易之前没有明确规划风险预算。
那次损失不到十美元。
如今想来,它却比许多课堂练习更加真实。
提问环节开始后,几个学生陆续问起华尔街的薪酬、暑期实习和研究生学历要求。
罗森回答得很耐心,但很少给出简单结论。
有人问量化交易是否会取代传统基金经理。
他表示,自动化和机器学习确实改变了许多研究及交易工作,但市场参与者、金融资产和宏观环境都在不断变化,技术并不能消除所有投资判断与制度约束。
还有学生问,个人投资者是否应该模仿著名基金经理的公开持仓。
罗森听完,笑了笑。
“你可以研究他们为什么投资,也可以从中获得线索。但如果你只是照着一个延迟公开的名单购买股票,那么你知道的东西,可能远远少于你想象的。”
裴知珩举起手。
主持人示意他发言。
“罗森先生,我想问一个关于公开数据的问题。”
“请讲。”
“如果我们收集机构13F披露、上市公司基本面以及市场价格数据,建立一个历史研究模型,是否有可能通过机构持仓变化识别某些具有较好未来回报特征的企业?”
罗森望着他。
“有可能。但你首先要解释,为什么这些公开信息在被广泛使用以后,仍然可能具有预测价值。”
裴知珩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你们?”
“我和另一位同学,还有一位计算机专业的朋友。”
罗森显出一点兴趣。
“你们已经有结果了吗?”
“有初步回测,但存在一些尚未解决的数据问题。”
“比如?”
“披露时间、财务数据的可获得日期、退市公司样本不完整,以及多次参数调整可能带来的过拟合。”
罗森微微点头。
“很好。至少你知道自己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
他略微停顿,又说道:“我建议你们再考虑一个问题。假如某个策略只有很少的人使用,它可能在市场中找到一些定价偏差。但当管理数十亿美元的机构都开始使用时,收益与风险会怎样变化?”
裴知珩想了想。
“交易本身可能影响价格,策略容量会受到限制。”
“还有呢?”
闻清漪忽然举起手。
主持人示意她继续。
“如果很多机构采用类似策略,是否可能在市场下跌时同时减仓,导致原本看起来分散的投资行为变得高度相关?”
罗森的目光转向她。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走到屏幕前,画了两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们可以把市场想象成一座城市。平时,每个人有不同的目的地,交通系统能够处理这些流动。可是如果所有人突然决定从同一条路离开,问题就不只是汽车数量,而是道路本身能够承受多少流量。”
他转身望向学生们。
“市场中的流动性,也有点像道路容量。正常时候,你可能觉得买卖很容易;但在真正需要大量交易时,愿意站在另一边的人未必足够。”
闻清漪认真记下这句话。
罗森继续说道:“不过,这也不是说相似策略一定会造成危机。关键要看持仓规模、杠杆、交易速度、市场深度以及各机构的风险控制方式。”
裴知珩望着屏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兴奋。
他此前主要研究企业与价格之间的关系,而罗森的回答却让他第一次认真想到,投资者彼此之间的行为,也可能成为影响市场的重要因素。
这似乎为Aster提供了另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方向。
交流会结束后,许多学生围住嘉宾索要名片。
裴知珩原本准备离开,闻清漪却拉住他。
“我们去跟罗森先生谈谈。”
“人太多。”
“等一会儿就好。”
“我们的问题已经问过了。”
闻清漪望着他。
“裴知珩,你以后如果想创业,不能永远觉得别人回答完一个问题,交流就应该结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跟我来。”
她拉着他走到人群旁边,耐心等了几分钟。
轮到他们时,闻清漪微笑着伸出手。
“罗森先生,您好。我是闻清漪,主修金融和精算方向,也在学习市场营销。刚才向您提问的是我的同学裴知珩。”
罗森与他们分别握手。
“我记得你们。你们在研究机构持仓数据?”
“是的。”闻清漪说道,“我们做了一个小型研究工具,希望将公开金融数据、公司基本面和投资风险分析结合起来。”
“已经开始商业化了?”
“还没有。现在只是校园项目。”
“有名字吗?”
“Aster。”
罗森轻轻重复了一遍。
“Aster。不错的名字。”
闻清漪拿出一张简短的项目介绍,只有一页纸,上面列着研究目标、数据来源、当前功能和需要进一步解决的问题。
罗森看了一会儿,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们三个人合作完成。”裴知珩回答。
“你们用了多久?”
“两个多月。”
罗森抬头看他。
“很快。不过我最感兴趣的,不是你们现在能够生成多少数据图表,而是你们打算解决谁的问题。”
裴知珩正准备回答,闻清漪已经开口。
“我们最初只是为了学习投资,后来发现,很多普通投资者能看到大量金融新闻,却不容易判断这些信息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希望让公开数据更容易理解,同时把风险解释得更清楚。”
罗森点头。
“这个方向值得研究。市场上不缺告诉人们应该买什么的产品,缺的是能够让他们真正理解自己在承担什么风险的工具。”
他将项目介绍折好,放进文件夹。
“下周如果有时间,你们可以来我办公室。我愿意看看你们实际做出来的东西。”
闻清漪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
“当然。不过先声明,我不是来给你们投资的,也不能保证帮你们找到工作。我只是对年轻人的研究项目有兴趣。”
裴知珩终于露出笑容。
“谢谢您。”
罗森递给他们一张名片。
“联系我的助理,约一个合适时间。还有,带上你们最不满意的那组测试结果。”
闻清漪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太多漂亮的金融演示。真正能让我判断你们研究水平的,往往是你们怎样处理失败。”
离开教学楼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寒风从百老汇大道吹过,路边积雪被踩成灰白色的薄冰。闻清漪把名片拿在手里,看了好几遍,仍然难掩兴奋。
“我们真的要去专业投资机构的办公室了。”
“只是参观和讨论。”
“我知道。”她笑着挽住他的手臂,“可这已经比两个月前进步很多了。”
裴知珩点了点头。
他也感到兴奋,只是不习惯像闻清漪那样直接表现出来。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闻清漪忽然问:“你觉得罗森为什么愿意见我们?”
“可能是对项目有兴趣。”
“还有呢?”
“也许他喜欢指导学生。”
“我也这么想。不过今天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华尔街的人好像特别擅长判断一个东西能不能赚钱。但他们更关心的,可能是这个东西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付钱。”
裴知珩认真想了想。
“投资研究和经营一家金融公司,确实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所以我们以后不能只会做模型。”
“还要会做产品。”
“还要有客户,有收入,知道成本在哪里。”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裴知珩。
“知珩,如果Aster以后真的变成一家公司,我们两个谁当老板?”
裴知珩愣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想想。”
“现在还没有公司。”
“那就假设有。”
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你比较擅长管理和沟通,也许适合担任首席执行官。”
闻清漪显得有些意外。
“你不想当?”
“我更喜欢研究和开发。”
“可是算法是你最先写的。”
“后来你也参与了很多研究。再说,公司不是只有算法。”
闻清漪望着他,心里轻轻一动。
她本来只是随口提问,却没想到裴知珩会如此认真地承认自己的能力。
“那我们以后再讨论。”她笑着说道,“说不定你哪天改变主意。”
“为什么?”
“因为人会变呀。”
裴知珩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橱窗明亮的珠宝店。闻清漪无意间看见一枚款式简洁的戒指,脚步稍稍慢了一下。
裴知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喜欢?”
“挺漂亮的。”
他看了一眼标价,微微皱眉。
“有点贵。”
闻清漪忍不住笑了。
“我又没说要买。”
“以后有钱了可以买。”
她转过头看他。
“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裴知珩这才意识到,戒指与普通首饰似乎不完全一样。
“我只是说,以后可以买。”
闻清漪望着他有些窘迫的神情,笑得更加开心。
“好吧,那我先等着。”
她并没有认真把这句话当成某种承诺,却在接下来的路上,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
第二周星期二,裴知珩与闻清漪第一次走进曼哈顿金融区的一家专业资产管理公司。
罗森所在的公司位于公园大道南段附近的一栋写字楼,距离传统意义上的华尔街还有一段距离。尽管如此,那里同样属于纽约庞大的金融生态:投资银行、基金管理公司、法律事务所、金融信息服务商和科技企业分布在曼哈顿不同区域,并非全部集中在华尔街那条狭窄的街道上。
大楼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访客需要登记身份证件并领取临时通行证。
闻清漪站在电梯里,悄悄整理了一下头发。
裴知珩看了她一眼。
“紧张?”
“有一点。”
“你平时不是很会讲话?”
“那也要看跟谁讲话。”
他握住她的手。
“你准备得很好。”
她笑着看他。
“你今天倒是会安慰人了。”
电梯抵达二十六楼,门缓缓打开。
眼前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接待区,深色木质墙面上悬挂着几幅抽象画,落地窗外能望见曼哈顿密集的楼群。前台职员核对了预约信息,领他们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经过一间玻璃会议室时,裴知珩看见几名分析师正围着屏幕讨论企业财务预测。另一边的开放式办公区里,许多人面前摆着双屏或多屏工作站,显示着行情、研究报告和内部系统。
这里没有电影里那种所有交易员同时尖叫、疯狂挥舞手臂的场面。
人们大多安静地工作,偶尔低声打电话,或者拿着电脑走进会议室。打印机在角落里运转,咖啡机旁有人谈论周末的滑雪计划。除了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这里看起来与其他大型专业办公室并没有太大区别。
罗森很快出来迎接。
“欢迎来到我们这里。”
他带着两人走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水和咖啡。
“你们把项目带来了吗?”
裴知珩打开电脑。
“带来了。”
罗森没有急着看最漂亮的收益曲线,而是先询问他们的数据来源、样本选择、模拟方法以及研究目标。
裴知珩逐项解释。
闻清漪则补充了对用户需求、信息披露延迟和风险展示方式的考虑。
罗森听完后,问了一个问题:
“假设你们的模型在过去十年表现优异,未来两年却持续落后于市场,你们怎么知道,是模型暂时失效,还是过去十年的成功本来就没有预测意义?”
裴知珩停顿了一下。
“需要进一步检验模型背后的经济逻辑,同时分析样本外表现、市场环境变化和统计显著性。”
“具体怎么做?”
“我们会保留没有参与参数选择的测试区间,也会考虑滚动训练和前向验证,避免在同一组历史数据上反复挑选最优结果。”
罗森点头。
“方向对。但你要记住,测试数据如果被你反复查看、反复据此调整模型,它最终也可能变成另一种训练数据。”
闻清漪认真地把这句话记下来。
罗森继续说道:“还有,别忘记交易容量。一个人用一万美元买某只股票,和一个基金用十亿美元执行类似策略,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简单的曲线。
“当交易规模不断扩大,策略可能面临更大的市场冲击和更高的执行成本。真正优秀的策略,不一定能够无限扩张。”
裴知珩望着白板,突然想到自己的模型。
目前他们只在历史数据中模拟选股,从未研究如果大量资金同时买入这些股票,价格和交易成本会怎样变化。
“所以规模本身可能改变策略收益。”他说。
“正是如此。”
罗森看着他,笑了笑。
“华尔街有很多研究人员能够构建漂亮的模型。难的是在真实市场中执行,在各种条件下控制风险,并且让客户愿意长期相信你。”
讨论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近结束时,罗森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怎么发展这个项目?”
闻清漪与裴知珩对视了一眼。
“想过,但还没有完整计划。”闻清漪回答。
“你们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筹集学费。”裴知珩说道。
罗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答案比我想象中朴素。”
闻清漪也笑起来。
“我们最开始只有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
“是的,两个人各五十。”
罗森往椅背上一靠,望着两个年轻人。
“那你们现在赚了多少?”
裴知珩有些不好意思。
“投资账户没赚多少。我们还亏过一笔。”
“多少?”
“九美元多。”
罗森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并不轻蔑,而是带着一种意外的亲切。
“很好。至少你们没有告诉我,已经找到了永远赚钱的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楼群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街道上,汽车缓慢移动,行人像细小的黑点穿梭在高楼之间。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相信只要模型足够好,就能解决大部分投资问题。”罗森说道,“后来我发现,真正困难的不是找到一个赚钱的机会,而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赚钱、能够赚多久,以及什么情况下必须承认原来的判断已经失效。”
他转过身来。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把Aster当成个人研究项目,毕业后去找一份不错的金融工作。第二,认真考虑把它发展为一个金融科技产品。不过第二条路需要的不只是数学和编程,还要面对客户、法律、融资、运营和许多你们现在想不到的事情。”
闻清漪问:“您觉得哪条路更好?”
罗森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能替你们决定。不过,如果你们选择创业,我建议先证明一件事:有没有人愿意为你们提供的服务付钱。”
“即使我们的投资模型还没有成熟?”裴知珩问。
“如果你们卖的是投资收益承诺,那当然不成熟。但如果你们提供的是合法、准确、清晰的金融研究工具,帮助用户节省时间、理解公开数据,那是另一回事。”
闻清漪眼睛微微亮起来。
这正是她一直希望Aster发展的方向。
罗森又补充道:“不过,提供一般研究工具与根据个人情况提供投资建议,在监管上可能完全不同。以后真要商业化,一定先找专业律师判断业务性质,不要因为产品看起来只是一个网站,就以为没有法律责任。”
裴知珩点头。
“我们会认真考虑。”
罗森伸出手,与两人告别。
“继续研究吧。等你们真正有了用户,再来告诉我结果。”
离开大楼时,已是下午三点。
曼哈顿的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街道比上午暖和了一些。闻清漪站在大楼门口,回头望了望那排高耸的窗户。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裴知珩想了一会儿。
“我们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哪里简单?”
“以为做出一个有效的选股模型,就可能建立一个成功的投资平台。现在看来,模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闻清漪点头。
“我反而更有信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必一开始就证明自己能够比华尔街所有人更会炒股。”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兴奋的红晕。
“我们可以先做一个真正有用的工具。让普通人知道公开持仓数据在哪里,看懂企业财报,理解自己买入股票时承担的风险。只要有人愿意使用,就有机会慢慢改进。”
裴知珩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他喜欢数学,喜欢程序,喜欢把复杂问题一步步拆解,直到找到清晰的结构。可闻清漪总能从另一面提醒他,技术最终是给人使用的,而不是为了证明设计者有多么聪明。
“那我们回去重新设计产品?”他问。
闻清漪笑着摇头。
“今天先不急。”
“为什么?”
“因为我饿了。”
裴知珩也笑了。
他们沿着公园大道向南走去,找了一家小餐馆吃午晚餐。餐馆的窗边有一盆开着白花的植物,服务员端来热汤时,闻清漪忽然从包里拿出那本蓝色投资笔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我们不必成为华尔街最聪明的人,但应该努力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裴知珩看着这句话,微微点头。
随后,他在下面补了一句:
“好的投资,不只是知道什么会涨,还要知道什么可能让自己失去一切。”
闻清漪读完,笑了起来。
“你现在越来越像风险管理教授了。”
“受你影响。”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你可别后悔。”
裴知珩望着她,笑容渐渐柔和。
“不会。”
窗外,纽约的冬日阳光正缓缓移向西边。街头的人群来来往往,金融机构的员工夹着电脑包匆匆经过,附近餐馆的服务员正准备迎接晚间客人。有人刚刚拿到年终奖金,计划购买一套更大的公寓;有人正在为失去工作而担忧;也有人把多年积蓄投入市场,希望未来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
对于这些人来说,华尔街并不只是遥远的资本游戏。
它与养老金、大学学费、住房贷款、企业融资和无数家庭的生活紧紧相连。
裴知珩与闻清漪还没有完全理解这个庞大世界,但他们已经开始看见,它远比股价曲线复杂。
那天晚上,裴知珩回到公寓,重新打开Aster的项目文件。
他没有急着调整回测参数,也没有继续追求更漂亮的收益曲线,而是在文件夹里建立了一个新的目录。
`user_research`
用户研究。
然后,他给闻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应该先弄清楚,普通投资者最需要什么。”
她很快回复:
“终于想到这个了?”
裴知珩笑着打字:
“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找几个同学试用Aster。”
“有。不过要先做一个简单的使用说明。”
“你负责?”
“当然。还有,界面必须再改。”
“诺亚可能要抗议。”
“那就让他抗议。”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知珩,我今天很开心。”
裴知珩望着屏幕,轻轻笑了。
“我也是。”
他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
曼哈顿的方向,夜空被城市灯光照得微微发亮。那些高耸的大楼里,无数金融专业人士仍在研究企业、配置资产、设计交易策略,试图从复杂多变的市场中寻找机会。
裴知珩忽然想起罗森下午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困难的,不只是知道怎样赚钱,而是理解自己为什么能够赚钱。
他知道,Aster距离那个目标还很远。
但他已经不再急于证明自己能够找到一条永远向上的收益曲线。
至少在这个冬夜,他更想知道,怎样让一个普通人打开Aster时,不会因为自己不懂金融而感到困惑,也不会因为一张漂亮图表就轻易相信某个投资机会。
这个想法看起来并不宏大。
却将使他们的研究第一次真正走出学生宿舍,面对市场中的其他人。
而就在纽约另一端,一家大型资产管理公司的办公室里,丹尼尔·罗森正翻看着白天留下的Aster项目介绍。
他原本打算随手放进抽屉,却在看到其中一项关于机构持仓集中风险的设计时,停下了动作。
他重新阅读了一遍,随后拿起电话,拨给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
“亚历山大,是我,丹尼尔。”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我今天见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大学生。”
“大学生?”
“他们正在研究一种结合公开持仓、企业基本面和风险分析的金融工具。”
对方似乎笑了一声。
“纽约每天都有年轻人觉得自己能够改变华尔街。”
“我知道。”罗森望着窗外,“不过这两个孩子有一点不一样。他们至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模型。”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这倒不常见。”
罗森翻到项目介绍的最后一页。
那里印着一个简单的英文名字。
ASTER。
“我只是觉得,你以后或许会对他们感兴趣。”
电话那边的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
“如果他们真有东西,迟早会有人发现。”
罗森放下电话,望着桌上的介绍材料,轻轻叹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通看似普通的电话,将为两个年轻人的未来打开怎样一扇门。
那扇门通向财富、声望和机会。
也通向他们尚且无法想象的权力、诱惑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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