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第三章 从一百美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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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纽约迎来了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早晨。
七点刚过,阳光便从布鲁克林东面的楼房之间照进来,落在裴知珩租住的公寓窗台上。楼下街道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面包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几个穿着厚外套的上班族匆匆走向地铁站,一辆送货卡车停在街边,司机正把装满蔬菜的纸箱搬进餐馆。远处传来消防车短促的鸣笛,旋即又消失在城市渐渐苏醒的喧嚣里。
裴知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昨晚他只睡了五个小时。
并不是因为功课太多,而是因为他一直在研究一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问题:如果只有一百美元,应该怎样开始投资?
一百美元,在纽约实在算不上什么钱。吃几顿饭,买两本教材,或者乘坐几十次地铁,就可能花得差不多了。可如果把它投入股票市场,理论上便可以拥有一家上市公司的极小部分权益,分享企业未来可能创造的财富,也承担相应的经营与市场风险。
这个念头使他兴奋。
但真正研究起来,他很快发现,金融市场远没有那些投资广告说得那么简单。
他打开电脑上的证券经纪商比较页面,逐项记录开户要求、交易佣金、零股交易支持情况、账户类型、结算规则和投资者保护信息。
诺亚·布鲁克斯推门进来时,裴知珩正在一张电子表格里计算交易成本。
“你又在研究怎么发财?”
诺亚穿着一件印有大学校徽的宽松卫衣,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草堆,手里拿着一盒麦片。他是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学生,比裴知珩大一岁,喜欢打游戏、篮球和一切能够引起争论的新技术。两人从大一便认识,后来一起租房,虽然生活习惯很不相同,倒也相处得不错。
“研究开户。”裴知珩说。
诺亚端着麦片凑近屏幕。
“你准备做日内交易?我认识一个家伙,去年每天盯着手机买卖股票,结果把暑假打工的钱几乎亏光了。”
“我们不打算高频交易。”
“我们?”
诺亚立刻抓住了这个词。
“原来是跟那个漂亮的数学第二名一起?”
裴知珩没有回答。
诺亚却十分满意自己的推理,在旁边坐下来,边吃麦片边看屏幕。
“你们准备拿多少钱?”
“一百美元。”
诺亚险些笑出声来。
“兄弟,我还以为至少是一万美元。”
“本金大小不影响我们学习基本交易规则。”
“当然影响。你赚百分之十,也只有十美元,可能还不够吃一顿像样的晚餐。”
“亏百分之十,也只亏十美元。”
诺亚停住勺子,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
裴知珩把屏幕转向他,指着几家券商的产品说明。
“现在很多美国零售经纪商提供美股和ETF的零佣金交易,有的还能购买零股。假如一只股票价格超过三百美元,我们不必买下一整股,也可以投资二十美元。但零佣金不代表没有交易成本,还要考虑买卖价差、订单执行、潜在监管费用和其他限制。”
诺亚听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知道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特别像个教授。如果闻清漪真的跟你恋爱,以后她一定很辛苦。”
“为什么?”
“因为普通男朋友会说,我想给你买一束玫瑰。你会说,考虑到鲜花的保鲜周期,这笔支出的单位时间效用偏低。”
裴知珩把纸团扔过去,诺亚笑着躲开,端着麦片走出了房间。
上午十点,闻清漪来到学校图书馆时,裴知珩已经坐在那里。
他身边留着一个位置,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她常喝的拿铁。
闻清漪看见咖啡,眼睛亮了起来。
“今天这么大方?”
“你昨天说过,周一上午经常来不及买咖啡。”
“所以你替我买了?”
“嗯。”
她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奶香浓郁,没有加糖。
“看来你的记忆力确实很好。”
“数学成绩好的人,一般记忆力也不会太差。”
“又开始了。”她笑着摇头,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来吧,讨论我们的第一笔投资。”
裴知珩打开电脑,向她展示整理好的资料。
他已经筛选出几家提供零股交易、账户管理费用相对透明的美国证券经纪商。由于两人都是成年人,且拥有符合要求的身份与税务资料,可以分别开设个人证券账户。经过比较,他们决定各自开户,各投入五十美元,用一份共同的电子账本记录研究过程。
闻清漪起初有些不满。
“为什么不能直接开一个共同账户?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投资吗?”
“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建立公司,也不需要为了一百美元设置复杂的共同产权关系。分别持有资金更清楚,谁买了什么、赚了多少,都能独立核对。”
“你是不是怕我把你的五十美元拿走?”
“不是。”
“那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裴知珩看着她,解释道:“如果以后我们真的一起做金融产品,第一件事就是弄清楚每笔钱属于谁。共同研究,不一定意味着账户必须混在一起。”
闻清漪安静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这次你说得对。”
“你很少这么说。”
“因为你很少给我机会。”
两人相视而笑。
开户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如实提供姓名、住址、社会安全号码或其他适用税务识别信息、就业情况和投资经验等资料。闻清漪边填写边问,为什么券商要了解客户的收入和投资目的。
裴知珩解释,金融机构有身份核验、反洗钱及其他监管义务,不同账户服务也有适用条件。至于投资经验等信息,涉及产品适当性、特定交易权限和风险披露,并不意味着券商会保证投资者不亏损。
“所以他们问这么多,不是为了帮我们赚钱?”
“当然不是。”
“那他们靠什么赚钱?既然现在买股票可以零佣金,总不能永远免费服务吧?”
裴知珩打开自己昨晚整理的一份资料。
“不同券商模式不一样。有的赚取客户闲置现金的利差,有的提供收费服务、证券借贷或者保证金业务,也有的通过符合规定的订单流安排取得收入。所谓免费,有时候只是某一项费用为零。”
闻清漪若有所思。
“这就像咖啡馆提供免费无线网络,并不是因为老板喜欢让大家来蹭网,而是希望他们买咖啡。”
“差不多,但金融业务的规则更复杂。”
“你不用每次都加一句。”
她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低头继续填写资料。
完成申请后,两人分别从自己的银行账户转入五十美元。平台显示资金已经提交转入,但实际可交易金额和可提取金额的时间安排,需要根据经纪商的规则确认。
闻清漪盯着屏幕看了一阵。
“就这样?”
“哪样?”
“我们现在也是投资者了?”
“账户开好了,不等于已经投资。”
“真没意思。我以为至少会有一段欢迎音乐。”
裴知珩笑了。
“等买入股票,也不会有音乐。”
“所以华尔街赚那么多钱,连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买个蛋糕。”
她转过头,望着他认真考虑买蛋糕的样子,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算了。等我们第一次真正盈利,再吃蛋糕庆祝。”
接下来,两人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究竟买什么?
裴知珩准备了三类投资对象。
第一类是覆盖美国大型上市公司的宽基指数ETF,能够让小额资金分散投资于许多企业;第二类是盈利能力较强、业务相对容易理解的大型科技公司;第三类则是市场近期关注度很高、股价波动剧烈的成长型企业。
闻清漪很快把第三类划掉。
“为什么?”裴知珩问。
“因为我们的目标是学习投资,不是参加彩票游戏。”
“高波动不等于没有投资价值。”
“我知道。但如果连企业为什么赚钱、未来为什么可能增长都讲不明白,就因为过去几天涨得快而买入,这不叫投资研究。”
裴知珩没有反驳。
两人开始逐项分析。
对于指数ETF,闻清漪关心费用率、持仓集中度和长期波动;对于科技公司,她更在意盈利质量、现金流以及企业是否依赖过于乐观的增长预期。裴知珩则把重点放在财务数据的可比性、历史估值和价格变化规律上。
讨论到中午,他们已经写满十几页笔记。
闻清漪忽然合上电脑。
“我饿了。”
“再等十分钟,我把这组数据算完。”
“你已经说过两次十分钟了。”
裴知珩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那我们去吃饭。”
“今天吃什么?”
“你决定。”
“这么听话?”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吃什么。”
闻清漪笑着站起来,顺手拿过他的背包。
“走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越南面馆,价格合理,味道也好。你今天一定满意。”
两人沿着华盛顿广场向南走去。风吹得树叶在地上打转,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歌声,几名学生正在广场边争论周末的橄榄球比赛。
闻清漪忽然伸出手,挽住了裴知珩的手臂。
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走过许多次。
裴知珩身体微微一僵。
“怎么了?”她抬头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习惯?”
“有一点。”
她故意松开手。
“那算了。”
裴知珩几乎没有考虑,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闻清漪怔了怔,随后低下头笑起来。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握得有些用力,好像第一次接触某种自己尚未完全理解、却又不愿意失去的珍贵事物。
他们没有再讨论股票。
从图书馆到面馆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因为谁都不急着松开手,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下午两点,第一笔真正的投资终于开始了。
裴知珩决定先从自己的账户中拿出三十美元,购买一只跟踪美国大型上市公司指数的ETF零股。闻清漪则选择以二十五美元购买同类宽基ETF,另外保留二十五美元现金,准备在进一步研究企业财报后,再决定是否投资个股。
两人没有刻意购买完全相同的产品。
他们希望通过比较不同的资产配置方式,观察持仓比例、价格波动与现金余额如何影响账户变化。
裴知珩在订单页面输入金额,系统显示估计能够买入的零股数量。
他没有立即点击。
闻清漪坐在旁边,盯着他的手指。
“你怎么不动?”
“我在检查订单。”
“检查什么?”
“账户、证券代码、订单类型、交易金额。”
“你已经看了三遍。”
“最后再确认一次。”
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数学第一名先生也会紧张。”
“我不是紧张。”
“那是什么?”
“避免操作错误。”
闻清漪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吧,避免错误先生。你可以下单了。”
裴知珩点击确认。
订单提交后,屏幕显示等待处理。由于零股交易的执行规则取决于具体券商与订单类型,它并不像他过去在编程环境中运行一条指令那样,必然瞬间得到确定结果。
过了一会儿,成交回报出现。
他仔细查看成交金额和数量,将相关信息记录进共同账本。
闻清漪凑过来看,笑道:“恭喜你,你现在拥有了美国许多大公司的极小一部分。”
“通过基金间接持有。”
“我知道。”她故意拖长声音,“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得浪漫一点吗?”
接着,她也完成了自己的第一笔交易。
两人把成交时间、投入金额、份额和剩余现金都记录下来,又分别保存成交确认资料,准备日后与券商对账。
裴知珩忽然说道:“我们最好不要每天只看账户是赚是亏。”
闻清漪转头。
“为什么?”
“短期价格变化有很多随机因素。如果只因为今天上涨就觉得自己判断正确,明天下跌又觉得自己错了,很容易被情绪影响。”
“那我们应该怎么评估?”
“把投资理由写下来,再定期检查。至少要区分市场整体上涨带来的收益和我们自己选择产生的差异。”
闻清漪想了想,在账本里新建了一栏。
“投资前的判断。”
她又增加一栏。
“什么情况下承认判断错误。”
裴知珩看着屏幕,点头表示赞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制定投资纪律。
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在管理庞大资金、面对媒体与机构投资人的压力时,最难遵守的恰恰会是这些最初写下的简单原则。
下午四点,市场尚未收盘。
两人的账户随着价格变化出现了几分钱到几角钱的浮动。闻清漪每隔一会儿便忍不住看一眼手机,虽然明知道这些变化几乎没有实际意义,仍然会因为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微微皱眉,看到绿色数字又不自觉露出笑容。
裴知珩终于把她的手机拿过去,放在桌子另一边。
“你已经看了十七次。”
“你数过?”
“差不多。”
“我的钱,我看看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你上午还说,不能被短期波动影响。”
闻清漪伸手拿回手机,瞪了他一眼。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明知道股票不应该天天买卖,还是忍不住。”
“因为价格变化会持续刺激情绪。”
“还有因为人天生就喜欢知道自己是不是赚了钱。”
她把手机关掉,沉默一会儿,又笑着说道:“你别说,我以前在课本里看损失厌恶,觉得不过是一个心理学概念。现在账户里少了几分钱,我居然真的有点不舒服。”
裴知珩认真地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研究真实交易很重要。人在纸上做决定,跟用自己的钱做决定,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们这几十美元,买的不只是股票?”
“还买了一个学习机会。”
“这个解释不错。”闻清漪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希望以后能够赚点钱。”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时,夕阳已经从高楼之间落下来,华盛顿广场上的树木被照成一片温暖的金黄色。街角的小贩开始准备晚餐生意,几个小孩围着喷泉追逐,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说话,仿佛整座城市都暂时放慢了脚步。
闻清漪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答应过你,第一次盈利要买蛋糕。”
“嗯。”
“如果只赚了十美分,也买?”
“那蛋糕的价格可能远远超过收益。”
她笑得停下脚步。
“你怎么总是这样?”
裴知珩望着她,想了想。
“可以买。盈利只是庆祝的理由,不一定需要支付全部费用。”
闻清漪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星期三晚上,他们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关于投资的争论。
起因是一只大型科技公司的股票。
裴知珩研究了它过去几个季度的财务表现,发现营业收入与利润持续增长,资产负债表也相对稳健。他认为,这是一家值得进一步跟踪的企业。
闻清漪看完资料,却提出了不同意见。
“公司确实很好,但不代表现在的股票价格一定便宜。”
“我没有说便宜。”
“可你已经在考虑买了。”
“我是想建立一个小仓位,观察它的价格表现。”
闻清漪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那我们先算估值。”
她列出企业市值、过去十二个月的盈利和分析师对未来增长的预期,开始讨论市盈率以及未来利润变化对估值的影响。
“假设这家公司未来几年盈利继续增长,但增长速度低于投资者现在的预期,会怎样?”
“股价可能下跌,或者长期表现落后于盈利增长。”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公司好不好,还要看别人愿意为它支付什么价格。”
裴知珩看着她写下的数字,沉思片刻。
“有道理。”
闻清漪抬起头,眼里露出一丝得意。
“你今天又承认我说得对了。”
“我一直愿意承认正确的观点。”
“真的吗?”
“真的。”
“那你承认我比你更会挑选餐馆吗?”
“这个需要更多样本。”
她抓起一团纸巾扔过去,两人都笑了起来。
然而就在玩笑之后,裴知珩又认真说道:“如果我们想研究哪些公司值得投资,仅仅看盈利增长还不够。也许应该把很多公司的财务数据放在一起比较,找出它们过去表现的共同特征。”
闻清漪渐渐收起笑容。
“比如?”
“盈利增长率、现金流、负债水平、估值,还有价格动量。先看看哪些指标可能和后来的股票表现有关。”
“这样会不会太复杂?”
“可以从简单的开始。”
“那我们还要注意,不要只挑现在还活着的大公司。那些过去表现很好、后来经营失败甚至退市的企业,也应该包括进去。”
裴知珩望着她。
“为什么?”
“因为如果只研究今天的成功者,我们当然会觉得成功有规律。但失败者可能告诉我们另一半故事。”
他想了想,在电脑上记下一行字:
Include delisted and failed companies where data permits.
在数据允许的条件下,纳入退市和失败企业。
这是他们第一次触及幸存者偏差的问题。
裴知珩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提醒,将来会在他们的算法研究中发挥多么重要的作用。
那周的周末,闻清漪邀请裴知珩去皇后区。
她原本只是想让他看看自己平时生活的地方,却没想到母亲听说她要带男同学回来,竟然提前准备了好几道菜。
“妈,我们只是普通同学。”闻清漪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奈。
母亲一边洗菜,一边笑道:“普通同学也要吃饭呀。你爸爸听说人家数学成绩很好,还说想跟他聊聊。”
“爸爸能不能别一见人就聊投资?”
“你自己不是也整天研究股票吗?”
闻清漪无话可说,只好回房间整理书桌。
下午四点,裴知珩准时来到。
他带了一盒水果,还有一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金融学教材。闻清漪开门时,看见他站在门口,衣服整齐,神情却比在课堂上紧张得多。
“你怎么像来参加面试?”
“我不太习惯第一次去别人家。”
“别紧张,我爸妈又不会考你数学。”
话音刚落,父亲便从客厅里走出来,笑着问:“知珩是吧?听说你数学很厉害?”
闻清漪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晚餐倒是十分愉快。
父亲谈起自己年轻时在纽约做生意的经历,讲到第一次进口商品时,怎样计算成本、运费、关税和销售利润。裴知珩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个关于现金流和库存周转的问题。
父亲越聊越高兴,后来竟把过去经营生意时的一些账本拿出来给他看。
闻清漪坐在旁边,发现两个男人虽然年龄相差很大,却因为数字和商业问题聊得十分投机。
直到父亲讲起当年投资商业地产的失败经历,气氛才略微沉重下来。
“那时候我太相信自己了。”父亲翻着一页旧账本,轻轻叹气,“生意做得顺的时候,总觉得下一笔也会顺。银行愿意借钱,朋友愿意一起投资,我就以为机会来了。其实风险也跟着来了,只是我不愿意看。”
裴知珩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他看见账本上有一行行整齐的数字,有些项目曾经盈利丰厚,有些后来却变成了难以收回的投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几处地方还有被反复擦改过的铅笔痕迹。
“叔叔,”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您当时有没有设过一个最大的亏损限额?”
闻清漪的父亲怔了一下。
“什么限额?”
“就是如果整个项目损失超过某个金额,或者现金流不足以支持贷款,就停止继续投入。”
父亲沉默了很久。
“想过。但真到了那个时候,总觉得再坚持一下就能好。”
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两个年轻人。
“你们以后如果做投资,千万记住,亏钱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错了,却不肯停下来。”
闻清漪望着父亲,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记得家里最困难的那些日子,也记得父亲在亲戚面前强撑笑容的样子。眼前这个曾经十分自信的男人,如今能够平静地说出自己的错误,或许比当年赚到第一桶金还要不容易。
裴知珩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晚离开时,闻清漪送他走到地铁站。
两人沿着皇后区安静的居民街道慢慢走着。路边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栋住宅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远处能听见地铁列车经过时的低沉声响。
“你今天好像很喜欢跟我爸爸聊天。”闻清漪说。
“他很有经验。”
“虽然失败过?”
“正因为失败过,才知道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闻清漪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真的这样想?”
“嗯。”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裴知珩身体微微僵住,随即慢慢伸出双臂,把她轻轻拥在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前,隔着薄薄的毛衣,能够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什么?”
“没有像有些人那样,觉得我爸爸是个失败者。”
裴知珩低头望着她。
“一个人投资失败,不等于他整个人生失败。”
闻清漪抬起头。
路灯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点细细的阴影。她望着裴知珩,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你有时候说话,也挺让人喜欢的。”
“只有有时候?”
“目前是。”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裴知珩怔住了。
闻清漪退开半步,看着他几乎不知所措的神情,笑得十分开心。
“怎么了?你又在计算什么?”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想到。”
她的笑容渐渐柔和下来。
“裴知珩,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提前想到。”
他望着她,终于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寻找一个准确的答案。
接下来的两周,两人的小额投资账户随着市场涨跌缓慢变化。
有一天,他们的合计持仓浮盈达到一美元多,闻清漪兴奋地发来截图,说距离庆祝蛋糕又近了一点。第二天市场回落,账面收益消失,她又发来一句:“蛋糕暂时取消。”
裴知珩看着这些消息,总会忍不住笑。
但他没有放松研究。
他逐渐把注意力从单纯的股票价格转移到公开的企业财务信息,并开始关注专业投资机构的持仓披露制度。
一天晚上,他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公开信息系统中查找一家科技公司的文件,偶然看见一份由大型机构投资管理人提交的季度持仓报告。
他点开文件,屏幕上出现了长长一列股票名称和持仓数量。
他知道,达到相关申报条件的机构投资管理人需要定期披露部分证券持仓。虽然这些资料存在时间滞后,而且无法完整反映机构的全部交易行为,却提供了一种观察专业投资者历史持仓的途径。
他顺着申报信息查找,又发现许多著名投资机构的公开持仓资料都可以通过类似方式获得。
那些在金融新闻里受到追捧、管理着庞大资金的专业投资者,竟然会留下如此详细的公开记录。
当然,知道他们在某个季度末持有什么股票,并不等于知道他们今天准备买什么,也不意味着照着买就能获得相同收益。
但裴知珩仍然觉得,这些数据值得研究。
他想起闻清漪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只研究成功者,就可能忽略失败者。
那么,如果把大量机构的公开持仓记录放在一起,研究它们过去的投资行为,再与企业财务数据和后续市场表现进行比较,会发现什么?
那些投资高手的成功,究竟有多少来自长期判断,有多少来自承担风险,又有多少只是某段时期的好运?
裴知珩越想越兴奋。
他立即给闻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数据来源。”
几分钟后,她回复:
“什么?”
“专业投资机构的公开持仓报告。”
“能看到他们买什么?”
“可以看到部分历史持仓,但不是实时交易。”
“那有什么用?”
裴知珩盯着电脑屏幕,慢慢打下一行字:
“也许我们可以研究,真正优秀的投资者,究竟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闻清漪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手机终于亮起来。
“明天见面讨论。还有,别忘了检查数据时间。”
裴知珩望着这句话,笑了起来。
他打开Aster Research文件夹,新建了第二个项目。
文件名是:
`institutional_holdings_tracker.py`
随后,他在屏幕最上方写下了一行注释:
`# Public information is not necessarily timely information.`
公开的信息,不一定是及时的信息。
写完后,他将第一份公开持仓文件保存下来,准备第二天继续研究。
窗外的布鲁克林已经进入深夜,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厨房里,诺亚仍在和朋友打游戏,断断续续传来兴奋的喊叫声。裴知珩却没有理会,只是坐在电脑前,认真查看那些枯燥的数字。
在华尔街,许多专业投资机构每天花费巨额资金获取数据、建立模型、分析市场。真正的竞争从来不仅仅是拥有信息,而是如何正确理解信息,如何判断风险,以及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里作出决策。
两个大学生显然还没有资格与那些机构竞争。
他们的资金太少,经验不足,对市场的认识也刚刚开始。
可那天晚上,裴知珩第一次隐约感觉到,股票市场并非只能靠猜测和运气参与。在那些价格曲线、公开报告和企业财务数据背后,或许存在值得长期研究的行为规律。
至于这些规律能否帮助他们赚钱,他还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当Aster已经成为一家受到全球金融市场关注的公司时,那份被保存在旧电脑里的机构持仓研究程序,会成为一切故事的起点。
而彼时,裴知珩心里最清楚的一件事,却与股票无关。
他开始真切地喜欢闻清漪了。
喜欢她在数学课堂上不肯退让的样子,喜欢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神情,也喜欢她总在自己最得意的时候,提醒他还有什么没有想清楚。
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清漪。”
这一次,她回复得很快。
“晚安。不要梦里还在研究股票。”
裴知珩笑着放下手机。
纽约的夜色深沉而安静,窗外最后一盏邻居家的灯也熄灭了。
他们共同投入的那一百美元,还没有产生值得庆祝的利润。但对于这两个年轻人来说,一段远比股票价格更难预测的人生,已经悄然开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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