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第九章 一场没有赢家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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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纽约又下了一场雪。
这次的雪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天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第二天清晨,曼哈顿的街道便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华盛顿广场上的长椅埋在积雪里,喷泉早已停水,几只鸽子缩着脖子站在凯旋门下,等待游客投来面包屑。纽约大学的学生们踩着湿滑的路面匆匆赶往教室,鞋底带进来的雪水在教学楼地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裴知珩收到校园投资社团邀请时,正在计算机实验室里调试程序。
邀请函来自纽约大学学生投资协会。
协会准备举办一场为期六周的投资组合模拟竞赛,参赛团队获得相同的虚拟初始资金,可以在指定证券范围内构建投资组合。最终成绩不仅考察总收益,还包括最大回撤、风险调整后收益与投资决策报告。
竞赛由学校金融系教师提供学术指导,部分校友赞助奖品,并邀请来自金融机构的专业人士担任评委。
获胜团队可以获得一笔小额奖金,以及与校友投资机构交流的机会。
裴知珩看到奖金金额,立即产生了兴趣。
第一名三千美元。
对于华尔街的基金经理来说,这个数字可能还不够支付一顿正式的商务宴请;但对仍在为学费发愁的大学生而言,却相当于一笔可观收入。
他把邀请函转发给闻清漪。
几分钟后,她回复:
“我也收到邮件了。你想参加?”
“想。”
“为了奖金?”
“也为了测试Aster。”
她发来一个笑脸。
“你现在越来越像商人了。”
裴知珩没有否认。
过去几个月,他们的研究已经逐渐形成一个能够运行的金融分析工具,但所有模型结果仍然主要来自历史模拟。学校的投资组合竞赛虽然也只使用虚拟资金,却能够让参赛者在固定规则下,按照当时真正可以获得的信息连续作出决策,至少可以帮助他们认识实时研究与回顾历史之间的区别。
更重要的是,比赛有明确的起止时间、评价标准和独立评审。
这比自己在电脑上不断调整参数,直到找到一条满意的曲线,更接近一次能够受到外部检验的实验。
下午两点,闻清漪来到实验室。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羊毛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围巾上还沾着几片没有融化的雪。她把一份打印好的竞赛规则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我已经读过规则了。”她说,“有些地方值得注意。”
裴知珩转过身。
“比如?”
“比赛虽然允许持有现金,但会按照指定基准评价收益;可以买卖股票和部分ETF,不允许直接使用保证金杠杆。最重要的是,最终成绩不是只按谁赚得最多排名。”
“我看到了。”
“你是不是准备让模型挑出十只预期收益最高的股票,然后全部买进去?”
裴知珩笑了一下。
“我还没决定。”
“那就是想过。”
“想过不等于会做。”
闻清漪把规则推到他面前。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它当作真正的风险管理实验,而不是六周暴富比赛。”
“六周时间很短,风险控制过于保守,也可能导致收益不足。”
“我知道。但如果为了第一名,把全部资金压在波动最大的几只股票上,就算最后侥幸赢了,也证明不了Aster的方法有效。”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两个人对于投资的差异,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逐渐显现。
他更容易被预测能力和收益机会吸引,愿意承担经过计算后认为合理的风险;闻清漪则习惯先考虑失败情境,再决定愿意拿多少资金参与。
两种观点并非天然对立,甚至可能互相补充。可当目标变成一场有奖金、有排名、有观众的比赛时,它们之间的差别便显得格外突出。
“我们先把目标写下来。”裴知珩终于说道。
闻清漪点头,拿起笔。
“第一,不使用比赛允许范围以外的交易方式;第二,所有投资决定必须保留当时的研究理由;第三,不因为临时排名改变原先制定的风险纪律。”
“第四,”裴知珩接着说,“要争取获得尽可能好的风险调整后收益。”
她看着他。
“不是尽可能高的总收益?”
“如果只追求总收益,就没有必要研究精算风险了。”
闻清漪笑了。
“今天你进步很大。”
“因为我知道你会坚持。”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是想赢你。”
“我知道。”
但这句话说出口时,两个人心里其实都还有一点不服气。
比赛报名截止前一天,诺亚加入了团队。
他对股票投资并没有裴知珩那样浓厚的兴趣,却对这场竞赛的技术部分颇为兴奋。
“你们是说,我可以用程序分析市场,然后跟学校里那些未来华尔街精英比赛?”
“是模拟比赛。”闻清漪提醒。
“我知道。不过如果我们赢了,是不是可以在简历上写,击败一百个金融天才?”
裴知珩抬头。
“你最好不要这样写。”
“为什么?”
“因为样本不具有代表性。”
诺亚望向闻清漪。
“你男朋友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幽默?”
“知道。”她笑着回答,“只是他的幽默需要经过统计检验。”
三个人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开始设计团队分工。
裴知珩负责企业财务分析、量化筛选和数据处理;闻清漪负责风险预算、投资组合构建和研究报告;诺亚负责模拟交易记录、数据更新及Aster系统的技术支持。
他们给团队取名为Aster。
报名表上的团队介绍只有短短几行:
三个来自金融、精算、营销与计算机科学领域的学生,希望通过公开金融数据和风险分析,研究长期投资决策。
诺亚看完,连连摇头。
“太严肃了。我们应该写成‘用算法挑战华尔街’。”
闻清漪说:“我们现在还没资格挑战华尔街。”
“那就挑战学校投资社团。”
“也不用这么写。”
裴知珩拿过报名表,最后只补充了一句:
“我们愿意公开研究过程,包括错误和失败。”
闻清漪看见,抬头对他笑了笑。
诺亚则叹了口气。
“好吧。希望评委喜欢诚实的人。”
比赛第一天,投资协会在学校报告厅举行了简短的开幕活动。
几十支学生团队坐满了会场。有人穿着休闲卫衣,有人已经提前换上正式西装,仿佛下一分钟便要走进投资银行参加面试。讲台旁摆着几家校友赞助机构的标志,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比赛规则与评价方法。
主持人宣布,每支团队拥有十万美元虚拟本金。
闻清漪听到这个数字时,轻轻碰了碰裴知珩。
“从真实的一百美元,突然变成虚拟的十万美元,感觉怎么样?”
“没有真实账户里的五十美元重要。”
“为什么?”
“因为亏了不用还。”
她笑了笑。
“这正是模拟比赛最容易让人忘记的地方。”
裴知珩点头。
他知道,虚拟资金可以帮助研究策略,却不能完整复制真实投资者在承担损失时的心理状态。比赛里的十万美元即使全部亏光,也不过是失去名次;现实中一个家庭失去十万美元,可能意味着房屋、退休计划或孩子的教育受到重大影响。
主持人继续介绍评分方式。
为了避免团队只通过极端押注争取最高收益,评委会分别审查绝对收益、最大回撤、风险调整后表现,以及投资决策报告的质量。正式评分还会考虑团队是否遵守预先提交的风险管理计划。
台下有些学生显得失望。
显然,不少人原本希望直接选择几只最热门的股票,赌上一轮上涨。
坐在Aster团队前面的一名男生回过头来。
“你们准备做量化?”
裴知珩点头。
“部分使用量化分析。”
“我是布兰登·米勒,经济学专业。”
男生伸出手,笑容十分自信。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颇为显眼的名牌手表。
“我们团队也研究算法,不过六周时间太短,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抓住市场情绪。长期价值投资在这种比赛里没什么优势。”
闻清漪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做?”
“集中投资几只高增长科技股。市场如果继续上涨,收益很容易超过分散组合。”
“如果下跌呢?”
布兰登笑了。
“那就及时卖掉。”
闻清漪没有继续追问。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说法。
市场上涨时,人们相信自己能够抓住机会;市场下跌时,人们又相信自己可以提前离开。可真实交易中,价格变化、流动性、情绪和判断迟疑,都可能让所谓的及时卖出变得困难。
布兰登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姓名牌。
“闻清漪?我听说过你。金融风险分析课上拿最高分的那个。”
“只是期末成绩比较好。”
“你们两个数学成绩都很厉害。”他笑着望向裴知珩,“不过市场不像考试。这里第一名未必能赚钱。”
裴知珩也笑了。
“这倒是真的。”
布兰登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赞同,愣了一下,随后耸耸肩,转过身去。
闻清漪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他有点像你。”
“哪里像?”
“特别想赢。”
裴知珩转头看她。
“那你呢?”
“我当然也想赢。”她坦然承认,“只是我不想为了赢一次,就忘记自己为什么来比赛。”
比赛开始后的前三天,Aster团队并没有急于把全部资金投入市场。
裴知珩利用模型筛选出一组经营质量较好、估值相对合理的上市企业,又加入部分宽基ETF作为组合基础。闻清漪根据历史波动、行业集中度和潜在损失情境,提出每只个股的仓位上限,并要求保留一部分现金,以便应对新的信息。
他们最终决定,先投入约七成模拟资金,剩余资金暂时保持现金或等待进一步配置。
诺亚负责将投资组合接入Aster的内部分析界面。
系统每天自动更新持仓估值、盈亏与主要风险指标,并生成一份简短的记录。为了防止研究变成事后解释,闻清漪要求每笔交易都在执行前写下理由,随后不得随意修改原始记录。
“这是不是有点像实验室记录?”诺亚问。
“就是实验记录。”裴知珩说。
“可我们研究的是股票,不是化学。”
“金融市场里的变量更多,也更难控制。”
诺亚看了看两人,摇头笑道:“你们要是以后真开公司,员工每天肯定要写很多报告。”
闻清漪抬起头。
“如果一份报告能够避免一次严重错误,那就值得写。”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裴知珩望着她,忽然想起初次相识的那堂数学课。
当时她站在第三排,质疑他关于相关性的假设。
如今,她仍然在做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他们已经不再是互不相识的同学,而是一起研究市场、一起恋爱的伙伴。
比赛第一周结束时,布兰登的团队遥遥领先。
他押注的几只高增长科技股恰好受到利好消息推动,短短五个交易日里,组合收益率接近百分之九。
Aster团队的收益只有百分之一左右。
投资协会在周末公布了临时排行榜。
布兰登的团队高居榜首,Aster排在中游。
诺亚看见结果时,立即在三人聊天群里发来一张截图。
“各位,我们是不是太保守了?”
闻清漪正在咖啡馆上班,看到消息,只回复了一句:
“先看风险指标。”
裴知珩则打开Aster的记录页面,重新分析布兰登团队公开展示的持仓。
他发现,对方的组合高度集中于同一类科技成长股。虽然股票名称不同,但它们都对市场风险偏好、科技投资情绪和估值变化十分敏感。
如果市场继续上涨,这种组合可能取得惊人的收益。
但如果增长预期受到冲击,几只股票也可能同时下跌。
他把分析发给诺亚。
诺亚回复:
“明白了。他们开的是跑车,我们开的是带安全带的家用车。”
闻清漪很快发来一个笑脸。
“家用车也可以开到终点。”
裴知珩看着这句回复,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可是第二周开始以后,布兰登的组合继续上涨。
Aster仍然表现平平。
到了第二周星期三,临时排名差距进一步扩大。
裴知珩终于开始感到不安。
不是因为Aster出现了严重亏损,而是因为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继续按照原来的投资方式,团队可能无法争取最高名次。
当天下午,他找到闻清漪,提出调整组合。
“我想增加科技股仓位。”
闻清漪正在整理风险报告,听见后抬起头。
“增加多少?”
“把现金比例降下来,再选择几只模型评分较高的成长股。”
“为什么?”
“我们的研究认为,其中一些企业未来增长仍然不错,而且市场趋势也在支持。”
“这是原来的研究结论,还是因为布兰登他们涨得太快?”
裴知珩皱了皱眉。
“不能因为别人涨得快,我们就永远不调整。”
“当然可以调整。但我们需要新证据,而不是新排名。”
裴知珩把电脑转向她,展示最新模型输出。
“你看,这些股票在盈利质量和动量指标上都得分较高。”
闻清漪仔细看了一会儿。
“可是你把动量因子的权重提高了。”
“因为短期市场环境发生了变化。”
“还是因为提高以后,模型更喜欢最近涨得快的股票?”
他沉默了。
闻清漪放下笔,望着他。
“知珩,我们前几个月刚因为赫利昂的交易学过一次教训。”
“我记得。”
“那就不要让比赛排名决定我们的投资理由。”
裴知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你总是担心风险。可是如果我们永远只考虑最坏的情况,就不可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闻清漪的脸色渐渐变了。
“我没有要求你永远不冒险。我只是希望风险和收益相匹配。”
“你把很多事情想得太复杂。”
“金融市场本来就复杂。”
两个人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些。
周围学生抬头看过来,闻清漪察觉后,先低下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们先不要争了。”
裴知珩没有说话。
她把电脑合上,轻声说道:“今天晚上各自想一想,明天再决定。”
这一次,裴知珩没有挽留。
他看着闻清漪收拾书包,独自离开图书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们明明是同一个团队,却好像正在用不同的标准判断成功。
那天晚上,裴知珩独自走到东河边。
布鲁克林大桥在远处亮着灯,桥上的汽车像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河风刺骨,水面泛着灰黑色的波纹。沿岸步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跑步者从身边经过,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化成短暂的白雾。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沿着河边慢慢走着。
今天的争吵,让他想起第一次投资赫利昂时的情形。
那一次,他因为看见股票上涨而急于证明自己的判断正确,最后亏掉九美元多。
如今,他似乎又开始因为别人的成绩而怀疑自己的策略。
可是他心里仍然不服气。
金融研究毕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谨慎,而是为了在承担合理风险的情况下获得回报。如果一个策略始终无法抓住市场机会,即使回撤很小,又有什么价值?
他知道这个问题并不荒谬。
闻清漪也没有完全否定他的观点。
真正让他感到烦躁的,是自己似乎越来越在意她是否承认自己的判断。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曼哈顿的灯火。
几个月前,他们还只是为了学费研究股票。如今,他已经开始关心模拟竞赛的排名,甚至因为不能取得领先而影响情绪。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管理了大量资金,面对的压力又会是什么样?
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知珩,最近忙不忙?”
“还好。”
“你爸爸说,下个月可以先帮你付一部分学费,你不用太担心。”
裴知珩沉默片刻。
“我自己还能想办法。”
“知道你要强,可读书比什么都重要。你爸爸和我还能工作,供你读完大学没问题。”
他望着河面,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又问:“你跟那个女同学怎么样了?”
“挺好的。”
“还在一起?”
“嗯。”
“那就好。你别整天只想着考试,也要陪陪人家。女孩子不是一道数学题,算对了就万事大吉。”
裴知珩忍不住笑了。
“妈,你怎么也这样说?”
“什么叫也?是不是人家跟你生气了?”
他沉默了一下。
“今天争论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投资比赛。”
母亲在电话那边笑了。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谈恋爱还要比赛炒股。”
“不是我们互相比赛。”
“那也别太认真。比赛输了还可以再参加,喜欢的人伤了心,可不一定那么容易哄好。”
挂断电话以后,裴知珩站在河边想了很久。
最终,他拿出手机,给闻清漪发去一条消息。
“今天我说话太急了。对不起。”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
“我也有点急。”
他接着写道:
“明天我们重新分析组合,按原来的规则决定,不为了排名临时改变风险纪律。”
这一次,闻清漪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句话:
“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我们不是为了证明谁更聪明才在一起。”
裴知珩望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一软。
“我知道。”
他又补充:
“我想赢比赛,但更想跟你一起把Aster做好。”
闻清漪回复了一个小小的红心。
裴知珩收起手机,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
夜风仍然寒冷,可他心里已经平静了许多。
比赛第三周,市场开始出现变化。
此前领涨的部分科技股突然受到利率预期与企业盈利消息影响,连续几个交易日回调。布兰登团队持有的几只高波动股票跌幅尤其明显,原本领先的收益迅速缩水。
Aster组合因为持仓相对分散,且保留了部分现金,虽然也出现亏损,但回撤明显较小。
诺亚每天盯着排行榜,兴奋得几乎像在观看体育比赛。
“我们快追上去了!”
闻清漪没有表现得特别激动。
她仍然坚持每天查看风险指标,记录模拟组合的实际变化。
裴知珩则开始认真研究,为什么原本看似分散的几只科技股,在下跌时会表现得如此相似。
它们属于不同企业,拥有不同产品和客户,却可能受到共同估值因素与市场风险偏好的影响。
他重新计算了这些股票在近期市场环境下的收益相关性,发现某些股票之间的共同波动明显增强。
他把结果拿给闻清漪看。
“你上午说过的情况出现了。”
“什么情况?”
“原本以为分散在不同科技公司里,就能降低很多风险,但实际上它们受相似因素影响。”
闻清漪仔细看了图表。
“所以分散投资不能只按公司数量计算。”
“对,还要考虑行业、风险因子和共同冲击。”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数学课堂上争论什么吗?”
“相关性。”
“你当时可不太愿意听我说。”
“现在愿意了。”
闻清漪笑得眼睛弯起来。
“进步很大。”
裴知珩看着她,认真说道:“不过你也要承认,如果我们一点风险都不承担,就不可能获得投资收益。”
“当然。”她点头,“所以风险管理不是为了消除所有风险,而是为了选择自己愿意承担的风险。”
两个人相视而笑。
这个问题,他们终于不再只是争论谁对谁错,而是开始真正理解彼此的思路。
第四周,布兰登团队遭遇了一次更大的打击。
他们重仓的一家虚构科技公司发布盈利预警,股价在随后的交易日显著下跌。由于组合集中度较高,团队净值回撤迅速扩大。
投资协会公布新一期成绩时,布兰登团队已经从第一名跌到中下游。
Aster则逐渐进入前十。
诺亚高兴得在实验室里拍桌子。
“各位,我们的家用车终于超过跑车了!”
闻清漪笑着提醒:“比赛还没结束。”
“我知道,但至少我们没冲进沟里。”
裴知珩也笑了,却没有像诺亚那样兴奋。
他注意到,布兰登团队最近几次交易似乎越来越频繁。原本明确的成长股集中投资策略,已经变成不断追逐短期反弹机会。
这让他想起赫利昂的亏损。
亏钱之后急于追回损失,往往会让原先的投资计划不断变形。
第二天中午,裴知珩在学校食堂遇见布兰登。
对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汉堡几乎没动,手机上显示着比赛排行榜。
裴知珩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里有人吗?”
布兰登抬起头,见是他,微微皱眉。
“没有。”
裴知珩坐下来。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最后,布兰登先开口。
“你们现在排名不错。”
“还可以。”
“恭喜。”
“谢谢。”
布兰登放下汉堡,望着窗外。
“我知道你们大概觉得我太冒险。”
裴知珩想了想。
“你的策略风险确实很集中。”
“可前两周,它也确实赚得最多。”
“是。”
布兰登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准备说,我早该听风险管理的建议?”
“没有必要。我们自己的策略也有很多问题。”
布兰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
“我爸爸在一家投行工作。他总说,金融行业里没人记得第二名。我从小就听这些话,后来慢慢觉得,做什么都必须赢。”
裴知珩没有插话。
“前两周我们领先的时候,很多人来问我怎么选股票,投资社团还想让我分享经验。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方法。后来市场突然变了,我又觉得,只要再押对一次,就能把排名追回来。”
他说完,轻轻摇头。
“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在执行什么策略。”
裴知珩望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同情。
他发现,布兰登并不像自己最初想象中那样,只是一个傲慢而肤浅的富家学生。他同样渴望被认可,也害怕失败,只是从小所处的环境让他更加习惯用排名和财富证明价值。
“比赛结束以后,”裴知珩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复盘。”
布兰登看着他。
“你愿意跟竞争对手分享研究?”
“比赛结束以后,就不必把每个人都当成竞争对手。”
布兰登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
“好。”
两人握了握手。
走出食堂时,裴知珩忽然觉得,自己从这场竞赛中学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最初希望获得的奖金。
第五周,Aster团队排名升至第三。
但这种上升并非一路顺利。
市场出现一轮反弹,部分科技股重新走强,Aster因为没有满仓参与,收益明显落后于几支积极加仓的团队。
闻清漪认真分析后,建议在原有风险预算范围内适度调整持仓,增加部分经营质量较好、估值相对合理的股票权重。
裴知珩看完方案,反而提出反对。
“我觉得现在不应该因为反弹就增加风险。”
闻清漪抬头看他。
“我不是因为反弹才调整。你看这几家公司的财务数据和估值,原来的投资逻辑没有改变,而且我们现金比例仍然高于目标区间。”
裴知珩仔细看了她的分析。
她不仅列出了预期收益情境,还说明了调整后组合可能面临的最大损失,以及与现有持仓之间的相关性变化。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方案比我想象中稳健。”
闻清漪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永远只会说不要买?”
“有一点。”
“那你现在知道了,风险管理不是拒绝投资。”
裴知珩点头。
“我同意调整。”
诺亚坐在旁边,望着两人,忽然笑道:“你们现在越来越像真正的投资委员会了。”
闻清漪转头看他。
“那你投赞成还是反对?”
“我投弃权。”
“为什么?”
“因为我负责系统,不想因为股票跌了被你们两个一起骂。”
三个人都笑了。
最终,他们在原定风险范围内完成了组合调整。
这一次,裴知珩没有试图证明自己的模型更好,闻清漪也没有为了坚持谨慎而否定合理机会。
他们开始学会把投资决策从个人输赢中分离出来。
比赛最后一周,纽约迎来了短暂的春意。
连续几天的晴朗天气让华盛顿广场重新热闹起来,学生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街头艺人开始演奏,喷泉周围聚集了不少游客。积雪早已融化,泥土里隐约冒出细小的嫩芽。
最终交易日的下午,投资协会在报告厅举行闭幕活动。
裴知珩、闻清漪和诺亚坐在第三排,等待最终成绩公布。
六周的比赛已经结束,所有团队都不能再修改持仓。屏幕上显示着最终排行榜,前十名团队依次排列。
Aster最终获得第二名。
总收益率为百分之四点八,低于第一名团队的百分之六点一;但Aster的最大回撤较低,风险调整后表现也较为稳健,投资研究报告获得了评委较高评价。
布兰登团队最终排名第十四。
当主持人宣布Aster获得第二名时,诺亚首先跳起来鼓掌。
闻清漪笑着站起身,伸手抱住裴知珩。
“我们拿到第二名了!”
裴知珩也笑了。
可在最初的兴奋过去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样失望。
六周前,他曾经如此渴望获得第一名,甚至一度因为其他团队领先而动摇自己的投资计划。
如今真正结束了,他反而觉得,这个第二名并不难以接受。
颁奖结束后,几位评委分别点评了获奖团队。
其中一位来自资产管理行业的校友指出,Aster的报告在风险说明、交易纪律和数据使用方面比较严谨,但模拟期只有六周,样本太短,不能据此推断策略具有长期超额收益能力。
“投资不是一次六周的考试。”那位评委说道,“市场可能在某个时期奖励激进,也可能在另一个时期奖励谨慎。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为什么某种方法会在特定环境下有效,以及它什么时候可能失败。”
裴知珩认真听着。
这正是他们过去几个月不断遇到的问题。
颁奖结束后,布兰登主动走过来祝贺。
“你们表现很好。”
“谢谢。”闻清漪笑着回答。
布兰登看着裴知珩。
“你上次说,比赛以后可以一起复盘,还算数吗?”
“当然。”
“那下周找时间。”
“好。”
布兰登点头离开时,神情已经没有几周前那种咄咄逼人的自信,却多了一点平和。
闻清漪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他好像变了。”
裴知珩想了想。
“我们也变了。”
当天晚上,三个人在格林尼治村一家小餐馆庆祝。
虽然没有拿到第一名的三千美元奖金,第二名仍然获得了一笔较小的奖励。扣除学校规定的相关手续后,三人决定将其中一部分用于Aster后续开发,剩下的钱则拿来请团队吃饭。
诺亚点了一份很大的披萨,又要了两杯汽水。
“我宣布,今天是Aster历史上第二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闻清漪笑道:“第一个是什么?”
“当然是我们做出那个丑得像病毒网站的第一版。”
裴知珩笑了。
“你对第一版界面的评价一直很稳定。”
“因为它确实值得被历史记住。”
三个人边吃边讨论比赛。
诺亚觉得,Aster最大的收获是能够自动记录和分析模拟交易,系统性能也比几个月前改善许多。
裴知珩则认为,最大的收获是认识到短期收益排名并不能证明模型长期有效,同时也发现了组合中风险因子集中与动态相关性变化的问题。
闻清漪听完,轻轻点头。
“我倒觉得,我们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怎样一起作决定。”
裴知珩望向她。
“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我们总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更正确。后来才慢慢发现,如果两个人都只顾着争输赢,就算最后赚了钱,也可能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她没有刻意看裴知珩,说完后继续低头吃披萨。
他却听懂了。
几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因为赫利昂的投资争执时,他曾经觉得,闻清漪不相信自己的判断。
现在回想,他终于意识到,她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某一次买卖,而是两个人以后能否在不同意见中仍然尊重彼此。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闻清漪转头看他。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固执,就不愿意继续跟我合作。”
她笑了笑。
“我也很固执。”
“我知道。”
“知道还跟我在一起?”
裴知珩望着她,认真说道:“因为我喜欢你。”
诺亚坐在对面,立刻夸张地捂住眼睛。
“拜托,两位!这里还有一个单身人士。”
闻清漪笑得靠在裴知珩肩上。
“那你也去找个女朋友。”
“我倒是想,可谁愿意跟一个整天修数据库的人约会?”
裴知珩笑道:“你可以先减少打游戏的时间。”
诺亚摇头叹气。
“看来我这辈子都没有希望了。”
餐馆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窗外,纽约的夜色渐渐深了。街道上汽车和行人来来往往,年轻人的谈笑声从附近酒吧里传出来,城市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回家的路上,闻清漪与裴知珩沿着华盛顿广场慢慢走着。
夜风已经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远处树枝上隐约能看见一点新芽。广场喷泉旁有一名街头音乐家正在演奏小提琴,旋律缓慢而优美,几对情侣站在附近听着。
闻清漪忽然停下来。
“知珩,你觉得这场比赛为什么叫一场赌局?”
裴知珩想了想。
“因为在短短六周里,运气对最终排名的影响很大。”
“还有呢?”
“因为我们并不知道未来市场会怎样变化。”
她点头。
“我以前总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认真,就可以找到最好的投资方法。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所谓最好的方法,可能还要看一个人真正想要什么。”
“比如?”
“如果一个人用自己的闲钱参加短期比赛,愿意冒很大的风险,那是一回事。如果他用准备交学费的钱投资,可能就应该完全不同。一个退休老人和一个年轻创业者,也不一定适合同样的组合。”
裴知珩认真听着。
闻清漪继续说道:“而且,我们今天拿了第二名,却不觉得失败;布兰登一开始拿第一,最后反而那么痛苦。这说明排名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的感受。”
“因为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标准评价自己。”
“对。”她轻轻笑了,“我们以后如果真做投资平台,应该让用户先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投资,而不是一上来就问,今天买什么最赚钱。”
裴知珩望着她,心里渐渐形成一个新的想法。
Aster未来或许不应该只提供股票筛选和模拟投资组合,还可以让用户输入自己的投资目标、时间期限和风险承受能力,再提供相应的教育性分析与风险提示。至于真正的个性化投资建议,则需要在未来符合相关监管要求的业务架构下进行。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闻清漪。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方向很好。”
“不过现在技术还不够成熟。”
“没关系。我们可以一步一步来。”
她挽住他的手臂,继续向前走。
经过那座熟悉的凯旋门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去年秋天的第一次争论。
当时,他们一个是数学第一名,一个是第二名,都以为自己在某些问题上比别人更接近正确答案。
如今,经过几个月的投资研究、一次真实亏损和一场模拟竞赛,他们开始渐渐明白,数学上的最佳答案与人生中的最佳选择,并不总是同一回事。
闻清漪忽然轻声说道:“知珩,我今天很开心。”
“因为第二名?”
“不完全是。”
“那因为什么?”
她停住脚步,转身面对他。
路灯下,她的脸颊带着春夜微凉的红晕,乌黑的长发随风轻轻飘动,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
“因为我们虽然没有拿第一名,但没有为了赢比赛,把最初的原则全都丢掉。”
裴知珩望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
他伸手抱住她。
“以后我们也会遇到更大的比赛。”
“我知道。”
“可能会有更多钱,也会有更大的风险。”
闻清漪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
“那我们就继续提醒对方。”
“好。”
她抬起头,望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下次如果我们真的参加有奖金的比赛,还是争取拿第一。”
裴知珩也笑了。
“当然。”
两个人在春夜的广场上接吻,远处的小提琴声随着晚风传来,仿佛为他们尚未完全展开的人生奏起了一段温柔的序曲。
那时,他们并不知道,未来的华尔街将把他们推向远比校园竞赛残酷的竞技场。
在那里,失败未必意味着失去名次,成功也未必意味着真正安全。
一家公司可能因为漂亮的业绩获得巨额融资,也可能因为一次风险判断失误失去全部信誉。一个基金经理可以在某一年赚得盆满钵满,却在下一年因为杠杆与流动性问题陷入绝境。
而当越来越多的人把金钱和希望交给某个交易平台时,平台创始人的一项决定,便不再只影响自己的成绩。
但那个夜晚,裴知珩和闻清漪仍然只是两个相爱的大学生。
他们拥有一套尚未成熟的金融分析程序,一点点竞赛奖金,一本记录着真实亏损的蓝色笔记本,以及对未来仍然充满希望的心。
走到地铁入口前,闻清漪忽然问:
“知珩,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赚了很多钱,你还会在意谁是第一名吗?”
裴知珩想了想。
“可能会。”
她笑了。
“至少你诚实。”
他握住她的手,接着说道:“但我希望,到时候不会为了第一名,忘记自己原本想做什么。”
闻清漪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拥抱了他,随后走下地铁台阶。
裴知珩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直到列车驶来的声音从地下传出,才转身离开。
那晚回到公寓,他打开Aster的项目文件,建立了一个新的研究目录。
`portfolio_risk`
投资组合风险。
里面保存着他们在六周模拟竞赛中的全部交易记录、投资理由、净值变化与风险分析。
他还在目录最上方添加了一份简短说明:
“收益排名不能代替风险判断;短期成功不能证明长期能力。”
写完后,他关掉电脑,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
闻清漪已经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真正的赢家,不一定是某一天赚得最多的人。”
裴知珩看着这句话,思索片刻,在下面补上:
“但真正的投资者,必须知道自己为什么承担风险。”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
窗外,布鲁克林的夜色安静而深沉。
一辆晚归的汽车驶过街道,车灯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影。厨房里,诺亚正在清洗吃剩的披萨盘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裴知珩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能够把企业盈利质量、市场价格与投资组合风险结合起来,是否可以设计一种更加客观的资产筛选方法?
不只是寻找预期收益高的股票,而是在不同风险条件下,比较哪些企业更值得投资。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
他本想重新打开电脑,却忽然记起自己答应过闻清漪,今晚不再工作。
于是,他翻了个身,关掉床头灯。
新的研究,明天再做。
他并不知道,这个决定后来会成为两人共同生活中十分珍贵的一段记忆。
因为再过几年,当Aster的业务遍布多个金融市场时,华尔街的交易几乎永远没有真正结束的时刻。
而那个曾经愿意在夜里十点关掉电脑、陪女友安心睡觉的年轻人,也将渐渐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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