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第二十五章 黑天鹅之前
第五卷 算法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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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纽约,天空高远,空气里有一种经过漫长夏天以后才会出现的清澈。
清晨七点,曼哈顿下城的街道已经开始繁忙。穿深色西装的银行职员从地铁站涌出来,咖啡店门前排起长队,送货卡车沿着狭窄的街道缓慢行驶。纽约证券交易所附近,几名游客站在围栏外拍照,街角的报刊亭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财经杂志。远处东河上空,一群海鸥迎着晨光盘旋,布鲁克林大桥在淡蓝色的天空下显得安静而庄严。
这是二〇三三年的秋天。
Aster已经成立多年,拥有数百名员工、不断扩大的国际客户网络,以及一套被越来越多金融机构采用的数据研究与风险分析系统。距离公司达到三十五亿美元估值,刚刚过去一年多。
这一年,全球金融市场并不平静。
利率预期反复变化,部分企业盈利增长放缓,不同国家的经济前景出现分化。投资者时而担心通货膨胀,时而担心经济衰退,资金在股票、债券和现金类资产之间频繁调整。
但从主要市场指数来看,世界似乎仍然处于一种可以理解、也可以管理的状态。
价格有涨有跌。
波动率偶尔上升,又逐渐回落。
金融机构继续开发新的投资策略,风险管理部门不断更新模型,交易系统则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处理复杂数据。
没有人能够从晴朗的纽约天空里,看见一场金融风暴正在接近。
Aster总部的研究部门,却已经连续三个星期没有正常下班。
上午八点十五分,艾琳娜·莫罗走进会议室。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栗色长发束在脑后,眼下有淡淡的疲倦。过去几个月,她把大部分时间投入机构策略趋同风险的研究,办公室桌上堆满报告,连那盆原本长得很好的绿植都因为忘记浇水而枯黄了几片叶子。
会议桌旁,几名量化研究员已经到齐。
屏幕上显示着最新的模型测试结果。
艾琳娜没有坐下。
“我们今天先不讨论收益,也不讨论模型评分。我想让大家看另一组数据。”
她打开文件。
屏幕上出现十几条曲线。
这些曲线来自不同研究策略的模拟风险调整过程,涉及股票因子、波动率约束和跨资产风险预算等不同方法。
在普通市场条件下,它们的变化方向并不完全一致。
有些策略增加股票敞口,有些降低,有些变化不大。
但当艾琳娜把时间轴移动到预设的压力情境时,几条原本相互分离的曲线,突然向同一个方向弯曲。
“看这里。”她说道。
年轻研究员托马斯·格兰特向前倾了倾身体。
“它们都在降低风险敞口?”
“是。”
“但这些策略使用的信号不同。”
“不同,并不意味着独立。”
艾琳娜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词:
波动率。
资金约束。
流动性。
风险预算。
“这些模型表面上使用不同的指标,可它们可能同时依赖某些相似条件。例如,当价格波动加剧时,投资组合的风险估计升高,部分策略便倾向于降低仓位。另一些模型虽然使用不同计算方法,却同样可能在市场深度下降时减少持仓。”
托马斯皱眉。
“所以真正的共同风险,不只是模型里那些相关系数。”
“对。还有模型使用者的行为。”
另一名研究员问:“我们能够估计这种共同减仓对市场价格的影响吗?”
艾琳娜沉默片刻。
“目前还不能可靠量化。”
她把一张数据质量表打开。
“我们掌握部分客户主动提供的组合信息,也知道某些机构如何使用风险指标。但我们不知道所有客户的真实持仓,不知道他们完整的融资条件,更不知道在压力市场里,还有多少其他机构会作出相似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艾琳娜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不能把模拟结果当成市场崩溃的预测。但也不能因为预测不了,就认为风险不存在。”
她望着屏幕上那些不断收拢的曲线,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最担心的,不是某个模型独自犯错。”
她停顿片刻。
“而是很多模型都在按照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运行。”
同一时间,裴知珩正在参加一场全球业务会议。
会议屏幕分成四个区域,分别连接纽约、伦敦、香港和新加坡的团队。亚洲同事已经接近下班,伦敦正处于午后,纽约则刚刚开始一天。
机构业务负责人马库斯·里德正在介绍最新销售情况。
“我们最近签下了三家重要客户,其中两家希望进一步增加风险分析接口的使用范围。客户对Aster的信任正在提高。”
裴知珩点头。
“具体用途呢?”
“主要用于内部投资组合研究和风险监测。”
“有没有涉及自动交易决策?”
马库斯停顿了一下。
“部分客户希望在内部系统中根据指标自动生成风险提示,也可能通过自己的流程调整仓位。”
裴知珩皱眉。
“风险提示和自动调整仓位不是同一种用途。”
“我知道。但客户认为,只要交易决策仍然由他们自己的系统执行,Aster就只是数据服务供应商。”
“合同怎么写?”
马库斯打开文件。
“有用途限制。”
“我问的是,实际使用是否符合限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马库斯轻轻叹了口气。
“裴,我们不可能进入每家机构的内部系统,检查它们怎样使用我们的数据。”
“当然不能。”
裴知珩回答。
“但如果我们已经知道某些客户可能扩大用途,就需要明确询问、评估,并决定哪些服务必须附加更严格的条件。”
马库斯没有继续争辩。
他知道,技术和风险团队最近对这个问题格外敏感。
只是从商业角度看,情况同样复杂。
Aster已经进入全球机构市场,客户希望服务供应商能够稳定、可靠地支持业务。倘若公司突然提高使用限制,甚至暂停某些接口,便可能引发合同争议,也可能使客户转向竞争对手。
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在于知道应该谨慎。
而在于谨慎会产生实际成本。
会议结束后,裴知珩坐在原地,望着屏幕渐渐暗下去。
几年前,他曾经以为,扩大产品规模主要需要解决计算能力、系统稳定性和数据准确性的问题。
如今,他终于明白,技术一旦进入别人的工作流程,便不再完全由开发者决定它的意义。
同一项风险指标,可以帮助研究人员发现问题。
也可能被机构内部规则用于触发交易。
指标本身并不知道,它正在被谁使用,更不知道使用者将承担什么后果。
中午,裴知珩接到闻清漪的电话。
她正在波士顿。
过去几个月,她已经把大部分日常经营职责正式移交给Aster的新管理团队,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家庭金融教育与投资者行为研究。纽约与波士顿之间的往返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有时也会去欧洲参加学术交流。
她与裴知珩仍然保持联系。
两人没有正式结束关系,却继续分开居住。
有时,他们会在纽约一起吃饭,像熟悉多年的朋友,也像仍然深爱彼此的恋人。偶尔,她会回到那间曾经共同生活的公寓,帮他整理书架,或者取走一些自己的东西。
但她始终没有搬回去。
那天下午,闻清漪刚刚参加完一场研究讨论。
电话里,她的声音显得轻松。
“知珩,你吃午饭了吗?”
裴知珩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
“还没有。”
“又是这样。”
她轻轻笑了。
“你现在公司那么大,就不能安排一个人提醒你吃饭?”
“秘书已经提醒过了。”
“那你为什么没吃?”
“刚开完会。”
她没有再责怪他。
“今天我们做了一组很有意思的访谈。几位普通家庭投资者说,他们明明知道资产价格会波动,但每次看见账户亏损,还是会忍不住想立即卖掉。”
裴知珩听着。
“这是典型的损失厌恶?”
“部分是。但还不止。”
闻清漪的语气认真起来。
“有些人不是不懂长期投资,而是现实生活突然需要现金。孩子上学,父母生病,工作收入减少。对他们而言,同样的市场下跌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
裴知珩沉默片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经说过,投资者能够承受的损失,并不只由心理偏好决定。
“这和我们最近研究的机构流动性问题,倒有一点相似。”他说。
“怎么讲?”
“机构有时也不是因为认为资产没有价值才卖出,而是融资、保证金或者内部风险限制迫使它们调整仓位。”
闻清漪轻轻点头。
“所以,卖出行为本身,未必代表投资者改变了对资产长期价值的判断。”
裴知珩坐直身体。
“对。”
电话两端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讨论一个问题。
没有公司预算。
没有董事会。
也没有谁急着证明自己正确。
只是两个喜欢思考金融问题的人,在午后的不同城市里,重新找到了熟悉的交流方式。
闻清漪笑了。
“知珩,你应该多跟真正需要用钱的人聊聊。”
“我知道。”
“不是董事会里那些能够承受几千万美元波动的人。”
她停顿一下。
“我是说,靠每天工作支付生活费的人。”
裴知珩望着窗外。
“我们以前接触过这样的人。”
“是。”
闻清漪轻轻回答。
“比如那位出租车司机程先生。”
裴知珩想起来了。
程明远。
那个在Aster刚刚突破一万个用户时,曾经写邮件建议他们增加家庭金融教育内容的司机。
“他后来怎么样了?”裴知珩问。
“我不知道。用户研究团队应该还留有经同意保存的访谈资料。”
闻清漪停顿片刻。
“不过你不必为了研究专门去找他。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记得,金融市场最后总会影响真实的人。”
裴知珩轻轻点头。
“我会记得。”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即返回工作。
而是坐在那里,望着桌面上的手机。
闻清漪如今已经拥有自己的研究事业。
她说话时的声音比过去轻松,也更少带着经营公司多年积累的疲倦。
他为她高兴。
却也无法忽略,那个曾经与自己共同承担一切的女人,如今正在越来越独立地生活。
他们之间仍然有深刻的理解。
却不再拥有过去那种随时可以相互依靠的亲密日常。
下午三点,艾琳娜带着最新研究结果来到裴知珩办公室。
她没有坐下,直接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想让你先看看这个。”
裴知珩翻开报告。
“新的压力情境?”
“对。”
“结果怎么样?”
艾琳娜停顿片刻。
“比上一次更值得注意。”
裴知珩仔细阅读。
研究团队使用若干不同假设,模拟了市场波动率突然上升、部分机构降低风险敞口、流动性供应减少等情形。
某些情境下,组合风险调整规则原本旨在减少损失,却可能因为参与者行为相似而形成反馈。
价格下跌导致风险指标升高。
风险指标升高引发进一步减仓。
减仓又可能造成更大价格冲击。
这种反馈不是必然发生。
它取决于交易规模、市场深度、融资约束、其他参与者的行为,以及许多无法准确观察的条件。
但报告指出,当多个机构同时依赖相似的风险逻辑时,独立风险管理行为有可能产生集体后果。
裴知珩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你认为应该怎么处理?”
“我建议提高风险级别,向风险委员会和董事会提交专项说明,并进一步审查机构客户的实际用途。”
“需要停止部分服务吗?”
“不能现在就笼统作出这个决定。”
艾琳娜回答。
“有些客户只使用研究资料,有些用于人工审查,还有些把数据接入自己的系统。我们必须区分。”
她坐下来,认真望着裴知珩。
“但我反对继续向新客户宣传未经验证的自动风险调整能力。”
裴知珩点头。
“我同意。”
艾琳娜看着他。
“你最近越来越愿意直接承认这些问题了。”
裴知珩苦笑。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像学生时代那样,把所有错误都当成学习经验。”
她轻轻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空忽然暗下来。
远处一片乌云从新泽西方向缓缓移动,城市里开始刮风。
艾琳娜抬头望了望。
“可能要下雨了。”
裴知珩也望向窗外。
“是。”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裴。”
“嗯?”
“清漪最近怎么样?”
裴知珩有些意外。
“挺好。她在波士顿做研究。”
艾琳娜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
裴知珩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道:“艾琳娜,谢谢你。”
她回过头。
“谢什么?”
“这些年,你一直坚持把不确定的事情说清楚。”
艾琳娜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笑了。
“这是我的工作。”
她停顿片刻。
“也是我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做到的事情。”
那天晚上,程明远把出租车停在皇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他的车已经开了十多个小时。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财经新闻,主持人讨论市场利率、科技股估值和未来经济前景。程明远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术语越来越复杂,便把声音调低。
他今年五十五岁。
这些年,长时间驾驶给他的腰背留下了不少毛病。每到阴雨天气,他的右肩就会酸痛,坐久以后起身也不如年轻时利索。
女儿程安琪已经大学毕业,正在准备进一步深造。
她成绩不错,也很努力,但研究生和未来专业教育的费用依然让家里感到压力。
妻子林玉芬仍然在医疗机构工作。
他们的收入不算差,却始终需要精打细算。
纽约的住房、交通、医疗保险和日常生活费用不断上涨,许多原本以为能够慢慢积累起来的钱,总会因为某项意外支出而减少。
程明远一直保留着投资习惯。
他没有忘记当年女儿的提醒,家庭应急储蓄与短期必须使用的钱,不能轻易放进高波动资产里。
但最近几年,随着金融市场表现较好,他也渐渐增加了投资账户中的证券资产比例。
有些投资是分散化的基金。
也有几只他自己长期关注的科技企业股票。
他使用过Aster。
最初只是免费查看企业资料,后来也购买过订阅服务。随着平台越来越专业,他开始觉得那些详细报告比从前更有说服力。
如今,Aster在媒体上的名声很大。
财经节目里经常出现那位年轻华人技术创始人裴知珩。
程明远偶尔看见,便会笑着对妻子说:“你看,这就是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软件。”
林玉芬总是提醒他:“软件再好,也不会替你承担亏损。”
程明远点头。
他知道妻子说得有道理。
但他也逐渐产生一种感觉:如果一家被大型机构采用、估值几十亿美元的公司都在研究这些企业,自己参考它的资料,应该比听街头传闻可靠得多。
这种想法并不完全错误。
专业资料确实可能帮助人们避免某些信息错误。
但它也容易让人忽略,信息更加准确,并不意味着未来价格更加确定。
这天晚上,程明远打开手机。
Aster的企业研究页面显示,他关注的一家科技公司的盈利增长仍然不错,但估值较高,价格波动风险也有所增加。
他仔细看了风险说明。
随后,又打开社交媒体。
那里有人发了一篇文章,宣称某些机构正在增加对相关科技企业的关注。
文章引用了几张Aster的图表。
标题十分醒目:
“华尔街聪明资金正在重新布局。”
程明远皱了皱眉。
他知道Aster不会直接告诉自己买什么。
但看见这些图表,又想起过去几年市场的上涨,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即交易。
只是把文章保存下来,打算周末与女儿讨论。
随后,他关掉手机,发动出租车。
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
远处曼哈顿的高楼映在夜空下,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群。
程明远不知道,金融市场中那些看起来互不相关的技术、资金和机构规则,已经开始出现某些值得担忧的共同特征。
对于他这样一个普通家庭的投资者来说,真正可能改变命运的,并不是某个晦涩的数学公式。
而是当市场突然下跌时,他是否还能按照原先的计划生活。
九月中旬,Aster风险委员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
独立董事代表、研究、产品、机构业务、法律及合规负责人全部参加。
艾琳娜提交正式研究结论,建议对部分未经充分验证的自动化用途维持限制,并加强对重要客户的风险沟通。
马库斯提出,应该谨慎处理客户关系。
“我们需要清楚知道,哪些情况真正违反合同,哪些只是我们对客户可能行为的担忧。不能因为模拟出现极端损失,就把所有机构服务都视为危险。”
闻清漪以董事身份参加会议。
她没有立即反对马库斯。
“这一点我同意。”
马库斯有些意外。
闻清漪继续说道:“但我们也不能因为合同没有要求观察所有客户行为,就忽略已经发现的风险迹象。”
她把报告翻到相关页面。
“我建议把问题分成三部分。第一,Aster技术本身有没有错误或未经验证的用途;第二,客户是否在许可范围内使用服务;第三,即使各方分别遵守现有安排,是否仍然可能因为行为趋同而产生新的系统性风险。”
艾琳娜点头。
“这正是我们需要研究的。”
裴知珩望着闻清漪,忽然露出一点熟悉的笑意。
她并没有因为减少日常经营工作,就失去对公司问题的敏锐判断。
相反,离开繁琐管理事务以后,她似乎有更多时间真正思考那些自己关心的问题。
会议最终通过进一步审查安排,要求对高风险用途制定更严格的验证标准,并向相关机构客户作出清楚的技术限制说明。
但对如何处理已经深度接入客户内部流程的部分服务,委员会仍然没有形成简单答案。
有些系统由Aster许可。
有些由客户独立开发。
有些研究指标经过其他供应商再次加工。
即使Aster决定修改某项服务,客户也可能继续使用此前获得的数据、自己的模型或其他来源的类似信号。
这种复杂关系使风险控制远远超出了关闭一个服务器接口的范畴。
散会以后,闻清漪收拾文件。
裴知珩走到她身旁。
“今天讲得很好。”
她笑了。
“你最近总喜欢这样说。”
“因为是真的。”
闻清漪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知珩,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现在研究的这些问题,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答案。”
“至少可以不断改善。”
“是。”
她点头。
“但有些事情,可能永远只能减少风险,不能消除风险。”
裴知珩没有反驳。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子里映出他们并肩站立的身影。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一起工作。
没有爱情上的争论。
也没有谁试图替对方安排生活。
只是两个曾经共同创办Aster的人,重新为一件重要的事情认真合作。
电梯到达一楼。
闻清漪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该去车站了。今晚回波士顿。”
裴知珩点头。
“我送你?”
“不用了,司机已经在外面等。”
她停了一下。
“下个月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波士顿看看。我想带你参观研究中心。”
裴知珩有些意外。
“好。”
闻清漪笑了。
“不过要提前约时间。”
他也笑了。
“现在轮到我预约你了。”
“是。”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随后走出大楼。
裴知珩站在玻璃门后,望着她渐渐远去。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被抛下。
反而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正在拥有一种不再由他定义的生活。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纽约证券市场表现平稳。
主要股指小幅波动,成交量没有出现特别异常的变化。电视上的财经评论员继续讨论企业盈利、债券收益率和经济数据,许多人相信市场虽有不确定性,却仍在正常运行。
Aster的研究系统也照常处理数据。
不同机构的分析请求从纽约、伦敦和香港陆续进入平台,计算服务按照预设流程运行,风险报告按时发送。
一切看起来都很有秩序。
然而,艾琳娜当天夜里收到一份新的客户用途核查资料。
其中几家机构虽然采用不同风险模型,却都在近期提高了对市场波动与流动性指标的关注程度。
这并不必然意味着它们将同时卖出。
但在某些压力情境下,类似规则可能使不同机构在相近时点作出相近决定。
艾琳娜认真查看数据。
随后,她给裴知珩发送了一封邮件。
“最新资料进一步支持对策略行为趋同的关注。建议下周优先审查压力条件下的客户使用情境,并确认必要的风险沟通措施。”
邮件发出以后,她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没有预言某个具体日期会发生灾难。
也没有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够解释整个金融市场的模型。
她只是知道,当越来越多机构相信自己能够通过相似方法控制风险时,某些原本隐藏的共同弱点,可能变得更加重要。
她轻轻关掉电脑。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电梯缓缓下降。
大楼外,纽约夜风清凉,街角一家小餐馆仍然亮着灯。侍者正在收拾桌椅,几名年轻人坐在露天座位上谈笑,路过的出租车闪着黄色车顶灯。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
华尔街依然自信。
而在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背后,许多机构正分别作出看似合理的决定。
没有谁知道,下一次真正的市场压力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更没有谁能够保证,当压力出现时,那些精密而聪明的模型,会不会突然要求它们的使用者,在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
十月即将开始。
曼哈顿的树叶尚未完全变黄。
黑天鹅还没有出现。
但它可能落脚的地方,已经渐渐显露出来。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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