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第二十八章 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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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十月,天气已经冷了。
星期一清晨,哈德逊河上升起一层灰白色薄雾。曼哈顿的高楼隐没在雾气后面,只有顶部的红色航空障碍灯还在闪烁。街道上的早餐车冒着热气,穿西装的人裹紧外套,从地铁站口匆匆走出来。百老汇大道旁,一名清洁工正把昨夜的落叶扫进黑色塑料袋,街角咖啡馆的玻璃窗上凝着细小水珠。
这是一九九〇年代以来金融交易技术不断演变、又经过数十年数字化发展的华尔街。庞大的股票、债券和衍生品市场,早已不再主要依靠交易大厅里此起彼伏的喊价声运转。无数计算机分布在交易所、经纪商、资产管理机构和数据中心之间,以人类无法亲自逐笔处理的速度交换信息、提交订单、更新报价。
然而,屏幕背后的每一套系统,最终仍然服务于人的愿望。
有人想赚钱。
有人想减少亏损。
有人必须偿还债务。
有人需要在月底向客户证明,自己没有承担过多风险。
而这些愿望,并不总是能够同时得到满足。
上午七点零六分,裴知珩走进Aster总部。
他一夜几乎没有睡好。
上周市场经历过一场短暂而明显的波动,之后几个交易日,价格逐渐恢复,新闻里的紧张语气也慢慢消失。许多投资经理把那次下跌当作正常调整,一些财经评论员甚至认为,市场能够迅速恢复,证明金融体系拥有足够的韧性。
裴知珩却没有完全放心。
他从早期创业时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如果某件事情没有得到真正解释,即使表面已经恢复正常,他仍然会想办法找出其中的原因。
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一段写错的代码。
而是整个金融市场中许多无法直接观察的决定。
办公桌上放着艾琳娜前一晚发送的报告。
标题十分平实:
《市场压力情境下的机构行为趋同:补充观察与应急建议》。
报告没有预言崩盘日期,也没有宣称Aster已经找到某种能够解释全球金融危机的公式。
它只是指出,近期部分市场的流动性状况正在恶化,某些机构的风险约束可能比此前更加敏感,而多个看似独立的投资策略,在压力环境下可能产生相近的调整方向。
裴知珩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艾琳娜亲手补上的一句话:
“最大的未知,不是某一家机构会卖出多少,而是当许多机构同时需要流动性时,还有多少人愿意立即买入。”
他拿起电话。
“艾琳娜,今天上午九点以前,我想再开一次风险监控会议。”
电话那头传来她略带沙哑的声音。
“我已经在公司了。”
上午八点二十分,北桥资产管理的首席风险官迈克尔·哈丁正在与交易平台主管托尼·费舍尔通话。
“周末重新算过风险预算了吗?”
“算过。市场波动率上升以后,几只组合的实际风险敞口仍然偏高。”
“融资情况呢?”
“部分头寸需要增加担保品。不是无法处理,但资金缓冲比上个月小了。”
哈丁望着桌上的报告。
北桥并不是一家管理混乱的机构。
它有风险委员会,有专业交易员,有内部模型,也有明确的审批程序。过去几年,它甚至因为风险管理相对谨慎,赢得过部分客户的信任。
问题在于,谨慎同样存在成本。
如果波动率提高,继续持有原来的杠杆仓位,可能违反内部风险限制;如果降低仓位,又可能需要在流动性不足的时候卖出资产。
两种选择都不完美。
“今天先处理最有流动性的部分。”哈丁说道,“不要按理论价格假设成交一定容易。执行计划要留出调整空间。”
托尼回答:“明白。”
“还有,别因为别人卖就跟着卖。”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迈克尔,你知道我们自己的规则也会要求减仓。”
“我知道。”
哈丁的声音低了下来。
“所以我才担心。”
与此同时,在曼哈顿另一端,几家使用不同风险模型的资产管理机构,也正在分别召开晨会。
其中一家因为融资成本提高,希望减少股票敞口。
另一家按照目标波动率策略,计划调整投资组合。
还有一家在上周出现赎回后,需要筹集部分现金。
这些机构有的使用Aster的数据研究服务,有的使用其他金融供应商的系统,也有的依赖自己开发的模型。
它们之间没有统一指挥。
却正在准备出售部分重叠的资产。
上午九点整,Aster风险监控会议开始。
艾琳娜坐在屏幕前,神情严肃。
她今天没有化妆,栗色头发简单束起,黑色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腕。连续数日的工作使她显得憔悴,但她的声音仍然清楚。
“先说明,系统目前运行正常。我们没有发现Aster统一下达交易指令,也没有证据证明客户会在今天采取某种特定行动。”
裴知珩点头。
“继续。”
“但市场的部分流动性指标比正常时期弱,几类风险资产之间的共同波动有所增加。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区分市场异常与技术异常,并确保所有重要记录完整保存。”
诺亚把系统监控页面投到屏幕上。
“Aster的服务器正常,数据接口正常,模型版本没有未经授权的变更。所有关键计算结果都保留时间戳。客户调用量有变化,但目前没有达到技术警戒阈值。”
一名年轻工程师问:“如果市场剧烈下跌,我们要不要暂停风险接口?”
艾琳娜看向裴知珩。
裴知珩回答:“不能仅因为市场价格变化就突然中断服务。先按既定预案核查数据质量、客户用途及服务状态。如果发现具体技术错误或重大违规使用,再根据授权程序采取措施。”
他停顿一下。
“市场下跌,不等于我们的程序必然出错。”
诺亚点头。
“明白。”
会议结束时,裴知珩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四分。
还有六分钟开盘。
他站在办公室窗边,望着远处的曼哈顿南部。
天空已经放晴,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整座城市看起来宁静而繁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纽约证券交易所附近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觉得华尔街像一座由数字建造的宏伟宫殿。
只要足够聪明,便能够理解它的规则。
如今,他已经知道,规则并不总是彼此协调。
有时候,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规则行动,整体却可能走向没有人真正希望出现的结果。
09:30:00
开盘钟声响起。
纽约证券市场进入新的一天。
最初几秒钟,主要股票指数的跌幅并不特别惊人。某些大型科技股低开,部分金融股表现疲弱,防御性板块相对稳定。
交易员们照常提交订单。
经纪商持续更新报价。
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逐项分辨。
北桥资产管理的交易室里,托尼正在观察买卖盘。
“第一批订单暂缓一分钟,先看市场深度。”
一名年轻交易员点头。
他注意到,几只股票的买方报价比上周五略浅。
不过,类似情况在开盘时并不少见。
九点三十一分,北桥开始执行少量已经批准的风险调整订单。
成交价格稍逊于原先估计,却仍然处于可接受范围。
托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先这样。”
没有人意识到,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会成为许多金融机构日后反复研究的一个时间窗口。
09:33:18
某只大型科技股突然下跌。
价格变化起初并不离奇,几名交易员甚至认为,这是上周市场疲弱走势的延续。
但随后,卖出订单不断增加。
另一家机构的波动率目标策略,因市场风险估计升高而降低了部分股票配置。
几家基金经理在各自的电脑前作出类似决定。
有人选择立即减仓。
有人等待反弹。
还有人因客户赎回和融资安排,已经没有太多等待空间。
市场里的买方并没有消失。
只是愿意立即承接大额交易的人,开始要求更加便宜的价格。
九点三十四分,几只成长股同步下跌。
九点三十五分,卖出压力扩散至部分指数成分股。
Aster研究室里,艾琳娜盯着屏幕。
她看见几条价格曲线突然出现更加明显的共同方向。
“裴。”
裴知珩走到她身旁。
“我看见了。”
“目前还不能确定原因。但即时流动性正在变弱。”
他看了一眼风险监控页面。
“客户接口呢?”
“正常。”
“数据质量?”
“正在复核。”
裴知珩拿起电话,通知工程和风险团队进入预案规定的加强监控状态。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
可握住电话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
09:37:42
北桥交易室里,托尼忽然站了起来。
“暂停尚未发出的新增卖单。”
年轻交易员抬起头。
“全部?”
“先暂停新增指令。已在途订单逐笔核对,别重复取消、重复提交。”
墙上的屏幕显示出迅速扩大的价格波动。
几只原本成交活跃的股票,买卖报价差突然拉大。
原来估计可以较为平稳执行的交易规模,在眼下的市场深度里已经不再容易消化。
哈丁快步走进交易室。
“情况?”
托尼没有转身。
“我们已经放慢执行。但其他机构似乎也在卖。”
“有什么证据?”
“价格和成交量。没有办法确认是谁。”
哈丁走到屏幕前。
他看见几个不同投资组合的风险指标同时恶化。
一些资产价格下降,使组合的估计波动率提高;与此同时,内部风险限制开始提示,需要进一步降低敞口。
他突然感到一种荒谬。
公司的模型正在按照既定规则提醒他们减少风险。
可如果所有机构都在这个时候减少风险,市场价格可能受到更大压力。
“先启动例外决策流程。”哈丁说道,“不要让系统在没有人工确认的情况下扩大执行规模。”
托尼立即点头。
但北桥只能控制自己的订单。
它无法命令其他资产管理机构停止交易。
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基金正在执行类似的规则。
09:39:06
纽约一家交易所的部分证券出现短暂停牌或波动控制措施,相关市场依据自身规则采取行动。
但其他证券仍然交易。
价格下跌开始在不同资产之间传递。
一家基金为了筹集现金,出售了原本并不打算减持的流动性较好资产。
另一家机构发现某类投资组合风险预算被突破,开始减少相关敞口。
原本被视为不同策略的投资组合,在这一刻表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它们并不需要共享同一个模型。
只需要共同面对上涨的波动率、收紧的融资条件和越来越薄的买方市场。
Aster研究室里,艾琳娜的声音第一次明显急促起来。
“裴,我们此前压力情境里的反馈机制,正在出现相似的市场特征。”
“能确认因果关系吗?”
“不能。”
她几乎立即回答。
“但我们不能再把今天当作普通波动。”
裴知珩望着屏幕。
“我同意。”
他转向诺亚。
“确认所有模型输出是否存在异常。按照应急预案保存日志,通知相关负责人。客户服务如果出现数据质量问题,必须及时标识。”
诺亚点头。
“技术系统暂时没有发现故障。”
裴知珩没有因此轻松。
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今天最危险的事情,也许恰恰不是一段程序出错。
而是许多程序都在正确执行它们被赋予的任务。
09:40:51
皇后区的程明远刚把出租车停在路边。
他今天起得很早,准备多跑几趟机场。
手机忽然连续震动。
财经应用的推送接连出现。
“美股开盘急跌。”
“科技板块抛压加重。”
“市场波动迅速扩大。”
他原本不想查看账户。
前一周,他已经听从女儿建议,把近期必须使用的一部分教育资金单独留在银行账户里,没有继续放进股票市场。
但剩下的投资账户,仍然承受着价格波动。
他打开手机。
账户里的未实现盈利正在迅速减少。
一只持有多年的科技股跌幅尤其明显。
程明远心里一紧。
他刷新一次。
数字又变了。
屏幕上,原本绿色的收益数字转成红色。
他忽然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街边一名送货司机按响喇叭,提醒他不要在装卸区久停。
程明远慌忙发动车子,开到附近允许停车的地方。
停稳以后,他重新打开手机。
他没有进行融资交易,也没有使用复杂的期权策略。
可那些看起来遥远的机构减仓、市场流动性和价格反馈,最终仍然会反映到他的账户上。
他想起女儿的话。
“不要因为市场突然下跌,就忘记自己原来为什么持有这些资产。”
然而,当真正的亏损出现在眼前,这句话突然变得异常难以遵守。
他拿起电话,拨给林玉芬。
“玉芬,股票今天跌得厉害。”
妻子正在上班,背景里有同事说话。
“你现在在哪儿?”
“路边。”
“车停好了吗?”
“停好了。”
“那就先别急着买卖。你不是说安琪要用的钱已经单独留出来了吗?”
“留出来了。”
“那就先把车开好。别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
程明远低声答应。
挂断电话以后,他望着路边匆匆经过的行人。
他忽然发现,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人仍然在照常生活。
有人买咖啡。
有人赶地铁。
有人送孩子上学。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正在被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攥紧。
09:42:13
裴知珩接到了沈柏舟的电话。
“裴先生,现在媒体可能很快会联系Aster。请确保公司内部不作未经核实的公开归因。”
“我知道。”
“尤其不要对外声称,是某个客户或某种模型制造了市场下跌。相关事实需要调查。”
“明白。”
沈柏舟停顿一下。
“还有,风险委员会此前批准的客户沟通程序要继续执行。如果出现具体数据错误、服务故障或合同用途问题,应该依照既定机制处理。”
裴知珩点头。
“好。”
电话挂断后,他望向艾琳娜。
她已经连续查看了几组实时数据,脸色苍白。
“艾琳娜。”
她没有立即抬头。
“你先坐一下。”
“我没事。”
她的声音略微发紧。
“我们过去研究了那么久,竟然仍然无法判断它会怎样发展。”
裴知珩走到她身旁。
“因为我们从来就不可能完整知道所有机构的行为。”
艾琳娜终于抬起头。
眼里有一种少见的痛苦。
“我知道。可是今天看见这些曲线,我还是……”
她没有说完。
裴知珩轻轻摇头。
“现在不是追究谁早就看见了什么的时候。先把能够确认的事情处理好。”
艾琳娜望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重新坐直身体。
“好。”
两个人没有靠近,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市场压力面前,他们的专业默契仍然真实存在。
只是这种默契如今不再带着令人兴奋的浪漫。
而变成一种沉重的责任。
09:44:27
北桥的交易室里,哈丁正在与首席投资官通话。
“我们需要暂时重新评估风险调整计划。现在的流动性与正常时期差别很大。”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
“但我们的风险预算已经被突破。”
“我知道。”
“如果不减仓,损失可能继续扩大。”
“如果所有人都在此刻减仓,价格冲击也可能扩大。”
双方沉默了一瞬。
没有哪一种选择能够保证正确。
哈丁知道,风险预算制度的意义,是防止管理者因为情绪和侥幸而无限承担风险。
可他也知道,机械执行某些规则,可能在极端情况下增加损失。
“启动正式例外审批,限制新增执行,优先处理融资和现金义务。”他说,“所有决定留下记录。”
对方终于同意。
托尼接到指示后,立即检查订单状态。
但市场上的卖出压力仍然没有停止。
一些机构有能力等待。
另一些则因为融资约束、赎回要求或内部授权限制,无法像北桥一样暂缓。
风险正在以不同速度传递。
09:45:36
Aster总部的监控屏幕上,某些关键市场指标出现剧烈变化。
诺亚报告:
“系统仍然正常。部分客户调用量激增,但计算结果符合当前输入数据。我们已经将数据源异常标识和时间戳核查提高到最高内部监控等级。”
裴知珩问:“有没有客户报告错误交易指令?”
“没有。Aster没有向客户统一发送交易指令。部分机构可能使用我们的研究指标,但它们的内部交易流程不由我们控制。”
裴知珩点头。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
可今天,它突然显得极其重要。
Aster不是一家经纪商。
不是一家受托资产管理机构。
也不是能够直接操作客户账户的交易系统。
但它提供的研究指标,可能经过客户自身的程序,被转化为风险判断和交易行为。
这些影响究竟有多大,尚无人能够准确解释。
裴知珩忽然明白,未来无论市场怎样发展,Aster都必须认真调查自己的真实作用。
不能因为没有直接下单,就宣称完全无关。
也不能因为系统广泛使用,就夸大自己能够决定整个市场的力量。
他把手放在桌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继续监控。不要随意改变模型版本,不要删除任何记录。对存在具体异常的服务,按预案处理。”
诺亚点头。
“明白。”
09:46:29
波士顿的闻清漪正在研究室里。
她本来准备参加一场家庭金融教育讨论,手机却不断收到纽约市场的新闻提示。
起初,她没有太在意。
金融市场每天都会波动。
但当她看见某些股票和指数在短时间内出现异常剧烈的变化时,立即打开电脑。
屏幕上显示的行情让她皱起眉头。
她没有直接拨给裴知珩。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非常忙。
于是先给Aster风险委员会秘书发去消息,确认公司是否已经启动预案,以及需要董事会支持的事项。
随后,她想起程明远。
那个多年前曾经给Aster写信的出租车司机。
她没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也没有理由在市场波动时突然打扰一个曾经接受过用户研究访谈的人。
但她知道,像他这样的普通投资者,此刻可能正在面对真正的恐惧。
研究室窗外,查尔斯河在秋日阳光下平静流淌。
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窗前走过,低声谈笑。
闻清漪望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些正在迅速变化的金融数字,与自己研究的普通家庭生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她拿起电话,拨给裴知珩。
电话接通得很快。
“清漪?”
“我看见市场消息了。”
“嗯。”
“公司系统怎么样?”
“目前正常。正在核查市场变化和客户使用情况。”
“有没有需要董事会紧急决定的事情?”
“暂时没有。风险委员会已经进入加强监控状态。”
闻清漪轻轻点头。
“好。别急着解释原因,也别让商业部门抢着对外表态。”
“我知道。”
她停顿片刻。
“知珩,你还好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裴知珩望着研究室里不断变化的数字。
“有点难受。”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我们已经担心了很久。”
闻清漪轻声说道:“担心过,不等于你能阻止所有事情。先把该做的做好。”
裴知珩闭了闭眼睛。
“好。”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
电话挂断后,他重新走到监控屏幕前。
09:47:00
第十七分钟结束了。
从开盘到此刻,某些股票、交易产品和风险资产经历了异常剧烈的价格变化。部分证券触发了市场波动控制措施,另一些仍在交易,报价时而稀疏,时而又突然出现买盘。
没有一只股票能够代表整个市场。
也不是所有资产都以同样幅度下跌。
但在短短十七分钟里,金融市场已经向参与者展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事实:
流动性并不是永远存在的常数。
当许多人急于以相似方式减少风险时,原本看起来足够庞大的市场,也可能在某些时刻变得异常脆弱。
北桥的交易员站在屏幕前,没有人说话。
哈丁望着自己刚刚批准的例外决策,知道这只是今天工作的开始。
Aster研究室里,艾琳娜坐在电脑前,脸色苍白,却仍然逐项记录市场数据。
诺亚守着系统监控,确认服务状态和数据质量。
裴知珩站在窗边,望见曼哈顿街道上依旧匆忙的人群。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写下Aster核心代码时,自己曾经在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
“让更多人理解金融市场。”
那时,他相信信息更清楚、模型更先进,人们就能够作出更好的判断。
这个愿望并没有错。
但如今他开始明白,当无数人依赖相似的信息和判断规则时,技术也可能在不经意间改变市场行为的结构。
问题不在于模型是否足够聪明。
而在于它们是否让越来越多人,在相似条件下采取相似行动。
十点十五分以后,市场陆续出现买方力量。
部分此前迅速下跌的股票开始反弹,几家大型金融机构重新提供流动性,一些交易员趁价格大幅变化调整仓位。
市场并没有在十七分钟后停止运行。
交易继续。
报价继续。
各类资产价格仍然快速变化。
但最初那段短促而剧烈的下跌,已经留下了难以忽略的影响。
媒体开始寻找解释。
有人将其归结为机构减仓。
有人怀疑某类量化策略的反馈。
还有人认为,宏观经济消息与市场本身的流动性状况共同放大了价格变化。
这些判断都需要证据。
而证据不会在十七分钟里自动出现。
Aster法务部门开始准备保存相关资料,风险委员会要求研究团队提交完整技术记录和已知事实说明。
公司没有立即宣称自己无辜。
也没有把所有市场变化归咎于自身技术。
裴知珩要求内部人员避免未经证实的因果判断,并由指定团队统一处理外部问询。
然而,午后,一条财经新闻标题还是出现在他的手机上:
《量化风险系统是否放大了今晨的市场抛售?》
文章没有直接认定Aster有责任,却提到了若干金融科技数据供应商及机构风险模型在市场中的影响。
裴知珩把手机放下。
他知道,接下来真正困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下午三点半,程明远终于把出租车开回皇后区。
他原本计划今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实际只跑了几趟客人。
上午那场市场下跌让他心神不宁,几次停车查看账户,后来索性决定提前收工。
林玉芬正在家里准备晚饭。
看见他回来,她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这么早?”
程明远把钥匙放到桌上。
“累了。”
妻子望着他的脸色。
“股票?”
他没有回答。
林玉芬轻轻叹了口气。
“先坐下。”
程明远坐在餐桌旁,打开手机。
上午最严重的时候,他的账户价值曾经快速下降;下午部分价格恢复,但整体仍然承受了明显损失。
账户中有些资产已经重新上涨一些,另一些仍然下跌。
程明远看着数字,喉咙里像堵着什么。
“玉芬,我真不应该把那么多钱留在股票里。”
林玉芬坐到他身旁。
“你不是已经把安琪近期要用的钱分出来了吗?”
“分出来一部分。”
“那先把我们真正需要的钱算清楚。”
程明远抬起头。
“可我原本以为,再过几年,咱们就能轻松一点。”
林玉芬望着他。
她知道丈夫这些年为了家庭付出多少。
每天开车,风雨无阻,遇到不讲理的客人只能忍着,身体不舒服也常常舍不得休息。
她没有责怪他贪心。
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明远,我们不是今天才开始过日子的。钱亏了,心疼是真的,但日子还得一天天过。”
程明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我以前看那些金融软件,觉得越来越容易懂。可今天市场一跌,我才发现,知道一些道理,不等于真的能承受。”
林玉芬没有回答。
她只是起身,把灶上的汤端到桌上。
“先吃饭。”
程明远望着热气升腾的汤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傍晚六点,Aster总部召开紧急董事会简报会议。
沈柏舟首先说明,监管机构或市场参与者未来可能需要调查相关交易与技术记录,公司应依法保存资料、配合适当问询,并避免任何未经证实的结论。
艾琳娜汇报了初步技术分析。
她明确指出,早间市场表现与此前某些压力情境存在相似之处,但尚无充分证据证明Aster研究指标直接造成了整体市场下跌。
诺亚报告,Aster核心系统在事件期间保持运行,没有发现重大计算错误,但仍需进一步复核输入数据、接口响应和客户反馈。
闻清漪通过视频参加。
她没有发表长篇意见,只提出几个问题。
“我们知道哪些客户确实使用了相关风险指标?”
“哪些客户只是订阅研究服务?”
“哪些使用方式已经完成验证,哪些可能超出原有许可?”
“是否有用户因为错误信息受到影响?”
每一个问题都要求具体证据。
裴知珩望着屏幕另一端的她,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依靠。
她没有急着安慰他,也没有站在他身边宣称Aster不可能有错。
她只是帮助所有人把混乱的问题重新分开。
这正是他很多年前爱上她的原因之一。
会议结束时,沃斯忽然问:
“裴,你认为今天是一次偶然的市场异常,还是一种可能反复出现的结构性问题?”
裴知珩沉默片刻。
“现在不能作确定判断。”
沃斯望着他。
“如果必须给董事会一个初步意见呢?”
裴知珩认真说道:“我认为,今天出现的部分市场机制值得进一步调查。我们必须确认Aster技术在其中的真实作用,并审查现有风险管理措施是否足够。”
沃斯轻轻点头。
“好。”
他没有继续施压。
但裴知珩从他的神情里,看见了前所未有的谨慎。
夜里十一点,Aster大楼仍然灯火通明。
研究人员、工程师、法务和合规团队继续整理资料。
裴知珩独自站在窗边。
窗外的曼哈顿仍然璀璨,街道上车流不断,餐馆与剧院依旧营业。对于城市里的许多人而言,今天不过是一个财经新闻比较热闹的星期一。
但对于那些亲眼看见价格在短短十七分钟里剧烈变化的人来说,这一天已经留下无法轻易忘记的印象。
艾琳娜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最后一份初步研究记录。
“我把已知事实和未确认假设分开了。”
裴知珩接过文件。
“谢谢。”
她望着他。
“你今天一直没有休息。”
“你也是。”
艾琳娜轻轻笑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真正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会比现在冷静。”
裴知珩看着她。
“你已经很冷静了。”
“没有。”
她摇头。
“我看见那些曲线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于模型被验证,而是害怕。”
裴知珩沉默下来。
艾琳娜继续说道:“因为每一条价格曲线后面,都有真实的人。我们过去讨论了那么多次流动性反馈,可真正看见它可能发生时,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准备好。”
裴知珩望向窗外。
“我也没有。”
两个人安静站了一会儿。
随后,艾琳娜拿起外套。
“你也早点回去吧。”
裴知珩点头。
“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裴。”
“嗯?”
“今天不是全部答案。”
他望着她。
艾琳娜认真说道:“我们必须查清楚,而不是因为害怕,就急着找一个能够解释所有事情的人或者模型。”
裴知珩点头。
“我知道。”
午夜,裴知珩回到公寓。
客厅里没有开灯。
他脱下外套,走到书房,打开那本蓝色投资笔记本。
第一页仍然写着最初的一百美元。
后面记录着第一次亏损、第一笔订阅收入、融资、公司估值和无数曾经令他兴奋的数字。
他翻到最后,发现闻清漪留下的那句话: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够不再以Aster的成功或失败,决定自己是否值得被爱。”
裴知珩望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当天的日期。
又写了一行字:
“九点三十分至九点四十七分。市场剧烈下跌。Aster系统正常,但系统正常,不等于所有使用它的人都没有风险。”
他停顿片刻。
继续写道:
“必须查清楚,我们究竟知道什么,又忽略了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纽约已经进入深夜。
华尔街的交易大厅安静下来,金融机构的办公室却仍有许多灯亮着。有人在计算当天损失,有人在研究异常交易,有人在准备第二天的风险会议,也有人因为账户价值下降而彻夜难眠。
十七分钟已经过去。
它没有让金融世界停止运转。
却让许多原本隐藏在模型、合同和机构决策背后的联系,第一次以令人不安的方式显露出来。
裴知珩关掉台灯。
他知道,明天醒来以后,自己将不再只是那个希望用数学帮助人们理解金融市场的年轻创业者。
他还必须面对一个更加沉重的问题:
如果一项技术已经进入许多人的决策过程,而开发者又无法控制所有使用方式,那么当真实世界出现损失时,究竟应该怎样辨认责任?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
但无论答案多么困难,他都不能再回避。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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