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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约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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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一个无法关闭的模型

十月的第一场秋雨落在纽约时,曼哈顿已经开始换颜色。

中央公园的枫叶由绿转红,银杏树梢泛起一层明黄。清晨的哈德逊河上浮着薄雾,渡轮划开灰蓝色的水面,驶向新泽西岸边。华尔街附近的咖啡馆里,金融从业者照例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手机上的市场消息。几个年轻交易员站在路边讨论债券收益率,脸上没有多少忧虑,倒像是在谈论一场即将到来的棒球比赛。

星期二上午七点十二分,Aster总部的机构系统监控平台发出了一条黄色警报。

警报并不意味着系统故障。

所有数据接口仍然正常运行,服务器没有异常,客户请求也在许可范围内得到处理。真正引起研究团队注意的,是一项用于记录客户系统使用情况的技术指标:最近几个交易日,部分机构对波动率、流动性和组合风险预算数据的调用频率明显增加。

值班工程师最初以为,这是正常的月底或季度初组合调整。

直到他发现,几家使用不同机构产品的客户,在相近时间内查询了相似的风险指标。

他把情况写进内部记录,随后联系了研究团队。

上午八点,艾琳娜·莫罗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束起,面前摆着一杯尚未喝过的浓缩咖啡。屏幕上是一组接口使用记录,另一个窗口显示着过去几个月的模型风险审查报告。

她逐项查看。

这些记录并没有显示客户实际买卖了哪些证券,也不能据此断言机构正在同步减仓。系统只能观察合同允许Aster记录的服务调用情况,并不知道客户收到数据以后究竟做了什么。

但艾琳娜仍然觉得不安。

因为某些调用模式,与研究团队此前模拟的压力情境有相似之处。

她给裴知珩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上午需要召开一次技术风险会议。不是服务器故障,是客户使用行为出现了值得核实的变化。”

五分钟后,裴知珩回复:

“九点。我来。”

会议室里的大屏幕显示着三份资料。

第一份是Aster机构研究接口的近期使用记录。

第二份是客户合同允许的用途分类。

第三份则是研究团队此前建立的策略趋同压力情境。

裴知珩坐在桌旁,认真听艾琳娜介绍。

“我们目前只知道,几家机构最近提高了对某些风险指标的查询频率。不能证明它们已经进行相同交易,也不能证明市场出现了异常流动性压力。”

她停顿了一下。

“但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这些机构并不使用同一套完整投资策略。”

诺亚皱了皱眉。

“既然策略不同,为什么会查询相似指标?”

“因为它们可能采用相近的风险约束。”艾琳娜解释,“例如,某些基金按照目标波动率控制仓位,另一些则根据风险预算和市场流动性调整敞口。它们购买不同资产,使用不同模型,却可能在市场压力下得出类似的行动方向。”

裴知珩望着图表。

“我们能不能确认,哪些客户把接口直接接进自动化流程?”

负责机构技术支持的工程师回答:“部分能够确认。客户在集成测试和技术文档里披露过用途。但也有客户只告诉我们用于内部风险监测,实际系统架构并不透明。”

诺亚补充:“而且不是所有客户都实时调用我们的服务器。有些机构定期获取经过授权的数据文件,放进自己的内部数据库。它们后续怎样处理,我们看不到。”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

裴知珩问:“如果我们暂停某项接口,会怎样?”

工程师打开一份系统结构图。

“对直接访问云端接口的客户,我们可以按照合同和技术程序实施限制。但已经合法交付的数据副本、客户自行开发的模型,以及利用其他供应商数据运行的系统,不会因此停止。”

“还有,”艾琳娜接着说道,“即使关闭部分服务,也未必降低风险。如果客户的内部系统没有适当处理数据中断,反而可能导致错误警报、无法更新的风险估计,或者迫使人工紧急干预。”

诺亚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像关掉宿舍里的服务器那样,按一下按钮就让一切停止。”

裴知珩望着屏幕,没有笑。

当年,他们确实曾在布鲁克林的合租公寓里,为一个数据库错误忙到凌晨。那时,如果系统出现严重问题,他只需要暂停程序,修好以后重新启动。

损失不过是几个测试结果和一点时间。

如今,同样一个技术动作,可能涉及数十家机构的合同、内部系统和工作流程。

Aster没有权利替客户进行交易,也无法控制客户独立运行的投资模型。

但这并不意味着公司可以对自己提供的技术如何被使用毫不关心。

“先不讨论一键关闭。”裴知珩终于说道,“我们需要一份准确的依赖关系清单。哪些服务是实时提供的,哪些数据可以被客户本地保存,哪些接口可能进入自动化规则,逐项核实。”

艾琳娜点头。

“还需要确认,是否有任何客户已经超出许可用途。”

“是。由法务和合规共同参与。”

他把笔放下。

“不要因为担心风险,就采取未经验证、可能造成新风险的紧急措施。也不要因为服务仍然正常,就认为什么都不用做。”

当天中午,裴知珩亲自前往一家位于曼哈顿中城的机构客户办公室。

客户名叫北桥资产管理,是Aster较早签下的专业用户之一。

北桥的首席风险官迈克尔·哈丁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说话简洁,过去曾在大型银行负责市场风险管理。

两人在会议室落座以后,裴知珩没有绕弯子。

“我们最近正在重新审查机构风险指标的使用方式。想了解贵公司是否把Aster输出直接接入自动化仓位调整流程。”

哈丁看着他。

“我们的系统会读取你们的部分研究指标,但最终风险决策由内部规则与授权人员负责。”

“这些规则会自动触发交易吗?”

哈丁停顿了一下。

“部分流程可以自动生成调整建议。具体交易执行受公司内部控制。”

裴知珩继续问:“如果Aster接口突然中断,你们会怎样处理?”

“取决于哪个接口。”

哈丁让技术负责人打开系统结构图。

“核心交易系统并不依赖你们的服务持续在线。但一些风险监测模块会使用最近获取的数据。如果数据停止更新,我们有内部降级程序。”

“有没有使用缓存数据继续计算?”

“有,但存在有效期限制。”

裴知珩点头。

他没有要求查看客户全部交易策略,也没有假装Aster有权审查所有内部投资活动。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Aster交付的研究结果与客户实际决策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

哈丁听完他的解释,忽然笑了。

“裴先生,你们现在遇到的,是所有成功的软件供应商迟早会遇到的问题。”

“什么问题?”

“客户一开始购买工具,是为了提高效率。后来他们围绕工具建立流程,再后来,流程变得越来越依赖工具。”

他把眼镜摘下来。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就不只是卖软件了。”

裴知珩认真望着他。

“您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做?”

“首先别夸大自己能控制的范围。”

哈丁回答。

“其次,要认真管理你们确实能控制的部分。数据质量、版本变更、服务中断通知、模型用途说明,以及客户提出重大依赖需求时的技术评估。”

他停了一下。

“至于我们自己的仓位和交易,那是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

裴知珩点头。

“我同意。”

哈丁却没有结束谈话。

“不过我也希望你们理解,机构之间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很多人使用相似的数据、相近的波动率估计方法,也受到类似的资金约束。即使不用Aster,他们仍然可能同时作出类似决定。”

裴知珩沉默片刻。

“所以Aster不是全部原因。”

“当然不是。”

哈丁望着他。

“但这也不能成为你们忽略自己那一部分责任的理由。”

这句话让裴知珩久久没有回答。

同一天下午,Aster总部召开了一场更为艰难的会议。

马库斯·里德带来了机构业务部门的意见。

“如果我们现在向所有客户发出措辞过于严重的风险通知,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客户可能以为我们的系统存在重大错误,甚至要求暂停合同付款。”

闻清漪通过视频参加会议。

她正在波士顿的一间研究办公室里,身后是堆满书籍的文件架。

“通知内容必须与已确认的事实一致。”她说道,“不能夸大,也不能隐瞒。”

马库斯皱眉。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Aster模型正在造成市场异常。”

“对。”闻清漪回答,“那就不要这样说。”

“既然没有证据,为什么要通知?”

“因为研究团队已经发现,某些客户用途可能超出最初验证范围。我们有必要澄清技术限制,并根据风险程度采取适当措施。”

马库斯转向裴知珩。

“你的意见呢?”

裴知珩看着桌上的报告。

“分级处理。”

他把方案投到屏幕上。

对于单纯使用公开金融数据和一般研究工具的客户,保持正常服务,并按计划更新模型说明。

对于使用风险指标进行内部监测的专业客户,提供更详细的局限性说明和情境分析资料。

对于已披露或有可靠迹象显示正在将相关研究输出用于自动化仓位调整的客户,则安排专门技术与合规沟通,核对实际用途、数据中断处理和风险控制程序。

至于可能违反合同用途限制的情况,必须经过事实核查和法律评估,再决定相应措施。

“这不是一次全面停服。”裴知珩说道,“而是把过去过于笼统的客户管理,改成与实际风险相匹配的管理。”

马库斯想了想。

“这样会增加很多成本。”

闻清漪点头。

“会。”

“还可能拖慢销售。”

“也可能。”

她认真望着屏幕。

“但如果公司已经知道产品实际使用方式正在变化,就应该重新计算服务这些客户的真实成本。不能只把合同收入记进增长报告,却把相应风险管理当成额外负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马库斯没有再反驳。

他不喜欢这项决定,却也承认,公司已经走到不能继续依靠早期简单合同管理全部机构客户的阶段。

傍晚,裴知珩收到沃斯的电话。

“听说你们准备调整机构客户的风险管理程序。”

“是。”

“会影响收入吗?”

“短期可能增加成本,某些新合作也可能推迟。”

沃斯沉默片刻。

“你有把握,这样做确实必要?”

裴知珩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我有把握,现有信息不足以支持我们像过去那样管理全部用途。但我没有把握,这项调整能够消除所有风险。”

电话那头传来沃斯轻轻的笑声。

“这个回答很像一位成熟的风险管理者。”

“我现在更希望做一位负责任的技术创始人。”

沃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某个重要客户拒绝配合呢?”

“我们会按照合同和适用要求处理,必要时重新谈判服务范围。涉及重大风险的用途,不能仅仅因为客户重要就不审查。”

“即使客户离开?”

“是。”

沃斯停顿片刻。

“裴,你现在拥有比几年前大得多的公司。你必须学会在风险和增长之间作出真正困难的选择。”

“我正在学。”

“很好。”

电话即将结束时,沃斯忽然说道:“不过要小心另一种错误。”

“什么?”

“不要因为自己害怕失去控制,就以为停止一切能够带来安全。”

裴知珩静静听着。

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

但他也知道,沃斯最看重的仍然是Aster未来的增长空间。

两个人如今不再像早期融资时那样,把彼此的目标视为天然一致。

“我明白。”裴知珩回答,“所以我们不会在缺少依据时随意中断服务。”

挂断电话后,他重新打开那份客户依赖关系清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连接线,让他想起当年自己画出的第一个程序流程图。

只是现在,每一条线的另一端,都不再只是一个数据库或者计算模块。

还有现实中的公司、员工、客户,以及无法完全预料的行为。

周五晚上,程明远结束了一天的出租车工作。

秋雨刚停,皇后区的街道上仍然积着水。路边杂货店正在收摊,几家中餐馆亮着暖黄色灯光,店里传来餐具碰撞和人们交谈的声音。

他回到家时,林玉芬正在厨房煮汤。

女儿程安琪坐在餐桌旁,电脑上打开着学校的资料。

“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机场那边堵车。”

程明远脱下外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林玉芬回头看了他一眼。

“先洗手。汤快好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

程安琪谈起自己申请专业教育项目的进展,学校提供的资助比原先预想的少一些,还需要考虑其他资金来源。

程明远认真听着。

“差多少?”

女儿报出一个大致金额。

他沉默了一下。

“爸爸再想办法。”

程安琪立即摇头。

“不是让你多开车。我还可以申请其他资助,也可以重新安排计划。”

程明远笑了。

“我知道。只是你读书的事,我们总要尽量支持。”

林玉芬把汤碗放到他面前。

“先别急着答应。家里还有退休和应急储蓄要顾。”

程明远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告诉女儿,自己最近一直在计算,如果投资账户能够再增长一些,也许家庭压力就能减少。

过去几年,他没有进行特别激进的交易。

但他确实开始越来越关注市场上涨所带来的收益,也渐渐习惯把账户里的未实现盈利看成家庭未来计划的一部分。

吃完饭后,他独自坐到客厅,打开Aster的研究页面。

几家科技企业的财务资料依旧清楚。

风险说明仍然存在。

他却注意到,最近一些股票的价格波动正在增加。

社交媒体上,有人说这只是正常调整,也有人认为市场即将再次上涨。

程明远看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下单。

只是打开家庭预算表,重新计算女儿教育支出和下一年度的必要现金需求。

林玉芬端着茶走过来。

“又在看股票?”

“看看。”

她坐在他身旁。

“明远,钱够不够,不是靠每天看行情就能解决的。”

程明远轻轻笑了。

“我知道。”

“那你还看?”

他沉默片刻。

“因为我怕不够。”

林玉芬看着他,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怕不够,也不能把已经有的都拿去冒险。”

程明远点头。

窗外,晚风吹过住宅楼之间的小巷,楼下有人推着垃圾桶经过,轮子在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这个普通家庭谈论的,不过是学费、退休和未来的生活。

可是它们与华尔街屏幕上的涨跌,已经产生了比程明远想象中更加紧密的联系。

周末,裴知珩去了波士顿。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安排一整天,不以Aster的工作为中心。

闻清漪在车站等他。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浅蓝色针织衫,头发自然披在肩上。初秋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使她看起来比在纽约董事会会议上轻松许多。

“你真的来了。”她笑着说。

“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我以为你又会临时有事。”

裴知珩轻轻苦笑。

“这次没有。”

她没有继续取笑他,只是接过他手里的小旅行袋。

两个人沿着查尔斯河散步。

河面上有年轻人在练习划船,岸边的树木开始变黄,几名学生抱着书本坐在草地上聊天。远处校园建筑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显得温暖,街边咖啡馆飘出新烤面包的香味。

闻清漪带他参观研究中心。

那是一栋普通的大学建筑,走廊里贴着研究海报,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调查问卷和笔记。

裴知珩看见她与同事打招呼,听见他们认真询问她关于家庭金融行为的意见,忽然觉得自己仿佛重新认识了她。

她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Aster的融资估值。

也不需要用共同创始人的身份获得关注。

她只是闻清漪。

一个喜欢研究金融、理解人性,也愿意为普通家庭设计更清楚金融教育工具的女人。

午后,两人在一家小餐馆吃饭。

闻清漪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很难处理的事情?”

裴知珩抬起头。

“怎么知道?”

“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时,虽然很认真听我说话,但我听得出来,你脑子里还有别的事。”

裴知珩笑了。

“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他没有泄露客户机密,只把Aster目前面临的机构软件依赖与风险管理问题作了概括。

闻清漪认真听完。

“所以,你们发现了可能需要管理的风险,却不能简单关闭系统。”

“对。”

“那你最担心什么?”

裴知珩想了想。

“担心我们已经失去对某些技术使用方式的了解。”

闻清漪望着他。

“但你本来也不可能控制所有客户。”

“我知道。”

“那你能做的,是清楚区分自己知道什么、能够控制什么,以及应该对什么负责。”

裴知珩轻轻点头。

她继续说道:“技术公司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只要系统由自己开发,就应该能够决定它的一切后果。其实很多风险来自用户、机构制度、融资环境和市场行为。你不能替所有人负责,但也不能因为不能替所有人负责,就不承担自己的那一部分。”

裴知珩望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话还是那么像当年。”

“像什么?”

“像数学课堂里那个总要追问我假设是否成立的女孩。”

闻清漪也笑了。

“而你还是那个不愿意轻易承认自己算错的男孩。”

“我现在承认得多了。”

“是吗?”

她故意挑了挑眉毛。

两个人都笑起来。

那一瞬间,他们终于不再像两个努力维持关系的成年人,而像很多年前那对仍然会为一道题争论半天的年轻恋人。

傍晚,裴知珩准备返回纽约。

他们站在车站月台上,身边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远处广播通知列车即将进站,铁轨在夕阳下泛出细长的亮光。

闻清漪替他整理了一下外套。

“回去以后别又熬夜。”

“尽量。”

“不是尽量。”

她笑着看他。

“至少按时吃饭。”

“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裴知珩忽然问:“清漪,你现在快乐吗?”

她望着他,认真想了想。

“比几个月前快乐。”

他轻轻点头。

这个答案让他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闻清漪看出了他的神情。

“知珩,我不是因为离开你才快乐。”

她停顿片刻。

“我是因为终于有时间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裴知珩望着她。

“我明白。”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而且,今天我也很快乐。”

他笑了。

“我也是。”

列车进站。

裴知珩轻轻抱住她。

闻清漪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主动吻了吻他的脸。

“下次换我去纽约。”

“好。”

他上车以后,透过窗户望见她仍然站在月台上。

列车缓缓启动。

闻清漪朝他挥了挥手。

裴知珩也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因为离开而觉得失去。

只是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若想重新走近她,就必须学会尊重她已经拥有的生活。

星期一清晨,纽约市场开盘前,Aster研究部门再次发出一份内部风险提示。

过去一周,部分市场的波动率有所上升,几家机构客户的风险指标调用频率也保持高位。

这仍然不能证明市场即将发生重大异常。

但研究团队认为,需要密切关注市场流动性、客户用途变化和模型数据质量。

裴知珩阅读完报告,签署了进一步审查安排。

他要求机构业务团队与相关客户确认服务依赖和应急程序,工程部门进行接口中断演练,研究部门继续补充压力情境分析。

他没有要求全面关闭系统。

因为那既不符合当下已知事实,也可能给客户造成新的运营风险。

但他也没有接受“既然无法控制客户,就没有责任采取任何措施”的说法。

上午九点二十分,艾琳娜来到他的办公室。

“客户依赖关系清单已经更新。”

裴知珩接过文件。

“有什么新发现?”

“有几家机构使用不同供应商的指标,却建立了很相似的风险调整规则。Aster只是其中一个数据来源。”

裴知珩仔细阅读。

“所以即使我们停止提供部分指标,它们也可能继续按照相似规则运行。”

“是。”

艾琳娜望着他。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风险已经不再集中在某一个模型里,而是分散在许多机构各自认为合理的决策之中。”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曼哈顿的天空湛蓝。

街道上,金融从业者照常赶往办公室。

证券市场即将开盘。

没有人能够从这一天的天气和城市面貌里,看出任何特别之处。

裴知珩把文件合上。

“继续核实。把重要发现提交风险委员会,并按已经批准的流程处理客户沟通。”

艾琳娜点头。

临走前,她忽然说道:“裴,有件事我们必须接受。”

“什么?”

“我们可以修改自己的模型,可以调整合同,可以提醒客户,也可以在有充分依据时限制某些服务。”

她停顿片刻。

“但我们不能按一下按钮,就让整个市场停止使用相似的方法思考。”

裴知珩望着她。

“我知道。”

艾琳娜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裴知珩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显示着Aster复杂的机构系统架构。

那些蓝色和灰色的连接线,从纽约延伸到伦敦、香港和其他城市。每一条线都代表某项服务、某种授权或某个客户工作流程。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布鲁克林公寓里第一次成功运行Aster程序时,诺亚兴奋地喊过一句话:

“现在只要把电脑关掉,整个华尔街就安静了。”

那当然是年轻人的玩笑。

如今,再没有人会这样开玩笑。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一套技术系统能够被关闭,并不意味着它已经产生的影响也会随之消失。

那些研究方法、风险阈值和自动化规则,早已进入许多不同机构的系统。

它们各自运行,各自计算,也各自相信自己能够根据风险作出合理决定。

真正无法简单关闭的,不只是Aster的某个模型。

而是一个已经学会依靠相似模型作出决策的金融世界。

上午九点三十分,纽约证券市场准时开盘。

交易屏幕上的价格开始变化。

最初几分钟,一切正常。

Aster的服务器运行稳定。

机构接口按时响应。

研究报告依照预定流程发送。

裴知珩望着不断更新的数字,没有立即离开办公桌。

窗外,秋日阳光照亮曼哈顿南部的高楼。

金融市场仍然相信,自己拥有足够多的工具管理不确定性。

而真正的考验,正在那些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日常运行中,缓缓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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