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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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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章 一顿十八美元的晚餐

星期五下午,纽约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

雨从午后两点开始,先是细密地飘在华盛顿广场的树梢上,后来渐渐连成一片,把凯旋门、喷泉和那些沿街排列的红砖楼房都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百老汇大道上的出租车亮起车灯,车轮碾过积水,溅湿了行人的裤脚。几个没带伞的学生顶着外套匆匆跑进教学楼,卖咖啡的小店里挤满了避雨的人,蒸汽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烘焙面包的香气。

闻清漪从统计学课堂出来,刚走到走廊尽头,便看见裴知珩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低头摆弄手机。

她原本想悄悄绕过去,走了几步,却又退回来。

“数学第一名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裴知珩抬起头,看到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等人。”

“哦?”闻清漪故意朝走廊两边看了看,“女朋友?”

“还不是。”

她愣了一下。

“还不是?”

裴知珩收起手机,看着她,没有立即解释。那目光并不轻佻,也没有刻意制造暧昧的意思,却让闻清漪觉得自己的脸微微热了一下。她把书本抱在胸前,故作镇定地问:“那你等到了没有?”

“等到了。”

“原来你也会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她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下一句调侃,忽然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好低头看了看手机。

“你找我有事?”

“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吃饭。”

“就我们两个?”

“你想再叫别人也可以。”

闻清漪终于忍不住笑了。这个男生有时聪明得惊人,有时却像完全没有接受过男女交往方面的教育。她原本打算让他多紧张一会儿,可看到他认真等待回答的样子,忽然又不忍心。

“我六点下班。如果你不介意等我,可以一起吃。”

“你在哪里打工?”

“学校附近一家咖啡馆,周五下午四点到六点。其实今天本来排到七点,后来同事跟我换了班。”

“那我六点过去。”

“先别急着答应。”她扬起眉毛,“我吃饭可不像你,只计算卡路里和单位价格。”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喜欢吃意大利面,上次沙拉里面的西红柿没有吃完,而且你喝咖啡不加糖。”

闻清漪吃惊地望着他。

这些细节连她自己都没有特别在意。他们相识不过几天,真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也许还不到五个小时,而眼前这个看似只关心数学和程序的男生,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裴知珩,”她迟疑片刻,笑着问,“你平时是不是经常这样观察别人?”

“没有。我只是记性比较好。”

“那你可得小心,这种本事有时候会让女孩子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喜欢她。”

这一次,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闻清漪,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说道:“如果她没有误会呢?”

走廊里有人推着装满实验器材的小车经过,金属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声。闻清漪忽然觉得,原本熟悉的教学楼不知怎么变得安静起来。

她把垂到脸颊旁的一缕头发拨回耳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转移话题的理由。

“我要赶去上班了。六点见,别迟到。”

她说完便匆匆走开,直到拐过楼梯口,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

咖啡馆位于格林尼治村一条不太宽敞的街道上,门口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绿色招牌。店里只有七八张小桌子,墙上贴着纽约老照片,柜台后面摆着装有肉桂卷、司康饼和杏仁羊角包的玻璃柜。每天都有附近的教授、学生、自由职业者以及不知从事什么职业却可以整天坐在电脑前的人来这里消磨时间。

闻清漪每周工作十二到十五个小时,负责接单、收银、制作简单饮品,偶尔也替老板整理库存。她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店里总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而且离学校很近。但真正让她坚持下来的原因,是每两周到账的一笔工资。

她在这家店工作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冬天,父亲的生意状况进一步恶化。原本一家四口还可以勉强维持过去的生活方式,后来父亲不得不卖掉家里第二辆汽车,又陆续结束几项亏损业务。母亲开始频繁查看信用卡账单,原先每个月固定购买的鲜花也不再出现在餐桌上。

父母尽量不在孩子面前讨论这些事情,闻清漪却从母亲购物时的犹豫和父亲越来越晚回家的时间里,看出了家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她不是没有想过申请更多助学金,也认真计算过贷款额度,可她不愿意把所有问题都推给未来的自己。

那天下午,咖啡馆的客人不多。

五点半左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进店里,点了一杯美式咖啡,随后坐到窗边,打开一份《华尔街日报》。他穿着深灰色风衣,袖口略显磨损,手腕上的旧表却擦得十分干净。闻清漪给他送咖啡时,无意间看见报纸上有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企业估值的报道。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买科技股票。”老先生忽然说道。

闻清漪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是年轻投资者?”

“因为你刚才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好几秒。”老先生笑了笑,“而且现在大学里的年轻人,很多都觉得自己能靠股票发财。”

“我还没发财,甚至还没开始投资。”

“那也许是好事。”

老先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在证券行业工作过三十多年,见过不少聪明人。他们能把未来十年的利润算得非常漂亮,却常常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闻清漪坐不了多久,便又有客人进来。她向老先生点头致意,回到柜台后面,心里却记住了这番话。

六点差三分钟,她正在解下围裙,便透过玻璃门看见裴知珩站在街对面。

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仍然阴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背着那只旧背包,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正低头看路边贴着的停车告示。

闻清漪推门出去。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我看见了。我是说,你为什么不进来?”

“怕打扰你工作。”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温暖。

“我老板没有那么凶。再说,你也可以进来买杯咖啡。”

“我下午已经喝过两杯。”

“所以不准备再花钱?”

“主要是不想晚上睡不着。”

闻清漪走下台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走吧。让我看看你到底准备请我吃什么。”

裴知珩有些局促地把伞收起来,跟着她沿街向西走去。

餐馆是闻清漪选的。

那是一家由意大利移民后代经营的小店,离学校不算远,店面狭长,墙壁刷成温暖的赭黄色,窗台上放着几盆长得有些随意的绿植。靠近厨房的位置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音量很轻的爵士乐。服务员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黑色围裙,说话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

两人被安排在靠窗的小桌旁。

闻清漪脱下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针织上衣。她今天没有化很浓的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点柔和的玫瑰色口红,长发经过雨后的湿气,显得比平时更加柔顺。裴知珩坐在对面,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像课堂上那样毫无顾忌地直视她。

服务员拿来菜单。

闻清漪翻了两页,抬头问:“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

“那我们点两份意大利面?”

“好。”

她研究了一会儿价格,最后选了店里的周五学生套餐。

两份简餐,每份十八美元,含主食和普通饮料,税和小费另计。

“这个怎么样?”她把菜单推过去。

裴知珩看了一眼。

“可以。”

“你不再比较单位热量了?”

“今天不比较。”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约会。”

闻清漪正端起水杯,听见这句话,手停在半空中。

“谁告诉你今天是约会?”

裴知珩看着她。

“不是吗?”

她本想反驳,最后却只是把杯子放下,故意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这要看你表现。”

服务员走过来点餐,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闻清漪选了番茄罗勒意大利面,裴知珩则要了一份肉酱面。两人又商量着只要普通饮料,不点甜品,理由倒不是谁特别吝啬,而是闻清漪坚持认为,第一次约会最重要的不是花多少钱,而是有没有话说。

“你以前约过女孩子吗?”她问。

“没有正式约过。”

“真的?”

“嗯。”

“那你高中呢?”

“高中比较忙。”

“忙什么?”

“考试、竞赛、编程,还有打篮球。”

“你还会打篮球?”

“偶尔。”

“我以为你每天只跟计算机说话。”

裴知珩笑了笑。

“你呢?以前谈过恋爱吗?”

“谈过一次。”

“多久?”

“差不多半年。高中时候的事了。”

“为什么分手?”

闻清漪本来准备喝水,听见这个问题,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这是在做背景调查吗?”

“我只是问问。”

“因为后来不喜欢了,行不行?”

“当然。”

她看着他有些无措的神情,忽然又不忍心继续捉弄。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他去了波士顿,我留在纽约。刚开始每天发信息,后来一周才打一次电话,再后来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等真正说分手的时候,感觉早就已经分开了。”

裴知珩听得很认真。

“距离不是唯一原因。”

“当然不是。”闻清漪轻轻搅动杯里的冰块,“人如果真的想见面,总会想办法。最难受的是你慢慢发现,对方已经不怎么需要你了。”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讲得有些多,便抬起头笑道:“好了,轮到你了。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正式谈过恋爱?”

“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合适是什么意思?”

裴知珩思索了一会儿。

“至少要能够一起聊天,不用总想着说什么才能让对方满意。”

闻清漪微微一怔。

她发现,眼前这个男生虽然不懂得用漂亮的语言讨人欢心,但偶尔说出的话,却会让人感到格外真诚。

“那你现在需要想吗?”

“需要。”

“为什么?”

“因为我怕说错话。”

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又慢慢低了下来。

“其实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也会说错话。”

裴知珩抬眼望着她。

雨后的街道在玻璃窗外闪着光,几名行人撑着伞走过,车轮压着积水发出细碎的响声。餐馆里暖黄的灯光落在闻清漪脸上,使她平日略显锐利的眼神变得柔和。她用手指轻轻抚平桌布一角,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坦白地谈论自己。

裴知珩突然觉得,数学课堂上的那个第二名,离他近了许多。

晚餐上来后,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各自的家庭。

裴知珩告诉闻清漪,父亲年轻时从中国来到美国,最初在一家工程公司做普通技术人员,后来取得专业资格,才逐渐有了稳定收入。母亲也学过会计,在曼哈顿一家中小企业工作多年,最近开始接一些独立客户的账务服务。

他们一家住在布鲁克林南部,生活不算宽裕,但父母始终十分重视他的教育。

“我小时候参加数学比赛,我爸爸比我还紧张。”裴知珩说,“有一次他开车送我去比赛,路上堵车,他急得差点跟出租车司机吵起来。结果到了现场,我才发现比赛是第二天。”

闻清漪笑得险些把叉子掉到桌上。

“你爸爸跟你一样?”

“他比我更固执。”

“那你妈妈一定很辛苦。”

“她经常这么说。”

“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就我一个。”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这么习惯一个人决定事情。”

裴知珩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反例,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闻清漪讲起自己的家庭时,语气便渐渐不同了。

她父亲年轻时做过进出口贸易,后来又参与过餐饮和商业地产投资。生意最好的时候,家里每年暑假都能出去旅行,父母还计划在长岛购买一处周末度假的小房子。

可是几年前,父亲看好一项商业地产开发,投入了大量资金,又以其他资产作担保申请贷款。项目后来遇到成本上涨、融资收紧和租赁收入不及预期等问题,最终不得不折价退出。

“爸爸以前总说,钱应该拿去赚钱,放在银行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闻清漪用叉子卷起几根意大利面,苦笑了一下,“后来我们才知道,用借来的钱赚钱,跟用自己的钱赚钱,完全不是一回事。”

“杠杆。”裴知珩说道。

“对,杠杆。我以前只在课本里学过,后来在家里看到了。”

“你爸爸借了多少?”

闻清漪抬头看他,没有马上回答。

裴知珩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过于直接,便补充:“如果不方便说,就不用说。”

她沉默片刻。

“具体金额我也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原来有些资产看起来很多,但扣掉银行贷款和其他债务以后,真正属于自己的并没有那么多。”

她把叉子放下,眼睛望向窗外。

“有一次,我妈妈发现爸爸还在跟朋友讨论另一个投资项目,就跟他吵起来。那天晚上他们以为我睡了,其实我一直在房间里听着。我妈妈问他,为什么输了那么多钱还不肯停下来,他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就有机会赚回来。”

裴知珩没有插话。

“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可能非常聪明,也很勤奋,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错了。后来我爸爸终于停下来了,可是损失已经发生了。”

她停了停,又说道:“其实我不怪他。他是真心想让我们过好日子,只是有些决定做错了。最困难的那段时间,他整个人老了很多,有时候凌晨三点还坐在厨房里看账单。我看见过几次,但他不知道。”

裴知珩望着她,忽然想起下午看过的几组企业负债数据。

在财务报表上,资产减去负债得到所有者权益,是再简单不过的会计关系。可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负债背后可能是父母多年的劳动,是孩子的学费,也是某个人在凌晨三点无法入睡的原因。

他以前知道这些道理,却很少如此具体地想过。

“你爸爸现在还做生意吗?”他问。

“做一些比较小的项目,也帮朋友联系供应商。他没有以前那么冲动了,不过偶尔还是会说,早知道当初不应该卖掉哪处房子,或者哪只股票本来可以赚多少钱。”

“人很容易记住自己错过的盈利。”

“对,也很容易忘记那些本来可能亏得更多的机会。”

闻清漪望着裴知珩,发现他听得异常认真。

“所以我学精算,不只是因为数学成绩好。我想知道,能不能用统计学和风险模型,帮助人们在作决定之前,看清楚自己承担的是什么。”

“这个想法很好。”

“你真的这么觉得?”

“嗯。很多人把投资理解成怎样获得最高收益,但如果一个人承担不起可能的损失,高收益不一定适合他。”

闻清漪笑了。

“今天你终于不跟我争论了。”

“因为这次你说得对。”

“我上午也说得对。”

裴知珩望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吃完饭时,餐馆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隔壁桌来了几名年轻的金融从业者,西装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正兴奋地讨论某家公司刚刚发布的季度业绩。一位男子说,如果企业未来五年的利润能够保持高速增长,现在的估值还算便宜。另一个人却说,市场早已经把最乐观的预期反映在股价里了。

闻清漪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裴知珩:

“你觉得他们谁说得对?”

“都可能对,也都可能错。要看具体假设。”

“你现在越来越谨慎了。”

“上午被你教育过。”

闻清漪笑着轻轻踢了他一下。

服务员送来账单。两份十八美元的套餐,加上税和小费,实际花费超过了四十美元。裴知珩拿起账单,正准备付钱,闻清漪却把自己的银行卡拿了出来。

“我们各付一半吧。”

“我请你。”

“为什么?”

“是我约你出来的。”

“所以呢?”

“所以应该我付。”

闻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正为学费发愁吗?”

“请你吃一顿饭还可以。”

“那我也请得起自己的一半。”

她说得很平静,既没有故作独立的姿态,也没有试探他是否愿意为自己花钱的意思。

裴知珩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这次我请。下次你请,可以吗?”

闻清漪想了想。

“下次?”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可以。不过下次地点我来选。”

服务员拿走银行卡后,闻清漪忽然问:

“你觉得请一顿饭,花多少钱才算合适?”

裴知珩想了想。

“看收入、预算和目的。”

“如果一个人为了约会花掉半个月生活费呢?”

“不合理。”

“如果他特别喜欢那个女孩子呢?”

“还是不合理。”

“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不应该让自己陷入财务困难。那样以后可能连继续约会的钱都没有。”

闻清漪听得笑起来,随即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同意。可如果那个女孩子因为你没有带她去高级餐厅,就觉得你不够爱她呢?”

裴知珩望着她。

“那可能我们不合适。”

这句话让闻清漪安静了片刻。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生虽然不太懂得讨人欢心,却有自己明确的原则。他不会为了虚荣而随意花钱,也不愿意用金钱证明感情。

而这恰好是她一直希望在未来伴侣身上看到的品质。

“那今天这顿饭呢?”她轻声问。

“很好。”

“好在哪里?”

“饭不错。”

“还有呢?”

裴知珩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跟你聊天很开心。”

闻清漪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离开餐馆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向华盛顿广场。夜晚的纽约有一种白天所没有的热闹,餐馆和酒吧的灯光映在人行道上,街头乐手坐在路边弹奏萨克斯,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摄视频。远处一辆救护车鸣着警笛驶过,声音在楼群之间久久回荡。

走到广场边缘时,闻清漪忽然停下来。

“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

裴知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喷泉旁还有一些游客,长椅大多已经空了。几株大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潮湿的地面反射着淡黄色的光。

两人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闻清漪把外套裹紧一些,抬头望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天上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片薄云在高楼之间缓慢移动。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听我爸爸讲生意上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总能把赚钱说得特别有趣。他说以前刚来美国时,帮朋友卖过一批中国生产的小电器,成本很低,运到美国以后卖出去,扣掉运费和关税,还能赚不少钱。我那时候觉得,原来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因为你发现别人需要什么,然后找到办法提供给他们。”

裴知珩点头。

“这是商业最基本的逻辑。”

“后来他做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复杂。我渐渐发现,有些生意真正赚钱,有些只是账面上看起来赚钱。尤其是用了银行贷款以后,收入增加并不意味着自己真正拥有的财富增加。”

“因为资产和负债同时扩大。”

“对。”闻清漪转过头,“你以后想创业吗?”

“想过,不过不知道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创业,希望做成什么样?”

裴知珩思索了一会儿。

“做一种别人愿意花钱使用的技术。最好能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只靠宣传吸引投资。”

“听起来像个很好的工程师。”

“不是企业家?”

“企业家还得知道,别人为什么需要你的东西,以及他们愿意付多少钱。”

她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营销,好像也不错。”

裴知珩望着她。

“你愿意一起创业?”

“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们现在连学费都还没凑齐呢。”

两人都笑了。

一阵夜风吹过,闻清漪轻轻打了个寒战。裴知珩看见了,犹豫片刻,脱下自己的夹克递给她。

“不用了,我有外套。”

“你手都凉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餐馆出来的时候碰到过。”

闻清漪望着他递来的衣服,终于接了过去。

夹克带着一点洗衣液和男生身上淡淡的气息。她把它披在肩上,袖子长出一截,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

“你这样会不会冷?”

“还好。”

“真的?”

“嗯。”

她笑着靠向椅背,没有再推辞。

广场另一边传来几个学生的欢笑声。有人牵着狗从他们面前经过,那只金毛犬忽然停下,好奇地凑过来闻闻闻清漪的鞋子。她俯下身摸了摸狗的头,笑得很开心,裴知珩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比刚才在餐馆里更让自己难忘。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一个人笑起来会让周围的环境也跟着改变。

现在却有了这样的感觉。

回家的地铁上,裴知珩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

他一直想着今晚的谈话。

关于家庭,关于学费,关于金钱怎样改变一个人的生活,也关于两个年轻人是否可能一起做成某件事情。

回到布鲁克林的公寓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和两个同学合租的房子位于一栋老式住宅的二楼,客厅很小,厨房的冰箱门上贴满外卖菜单和购物清单。室友诺亚·布鲁克斯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耳机里传出激烈的枪声。

“嘿,裴!你今天去哪儿了?”

“吃饭。”

“跟谁?”

“一个同学。”

诺亚暂停游戏,转过头来。

“男的女的?”

“女的。”

“漂亮吗?”

裴知珩想了想。

“漂亮。”

诺亚立刻摘下耳机。

“等等。你竟然承认一个女生漂亮?这是重大新闻。”

裴知珩没有理他,走进厨房倒水。

诺亚跟了过来。

“所以是约会?”

“应该算。”

“应该算是什么意思?你请她吃饭了吗?”

“请了。”

“她愿意下次再见你吗?”

“愿意。”

诺亚睁大眼睛,随即夸张地拍了拍手。

“祝贺你!我们家的数学机器终于发现人类社会还有其他值得研究的领域。”

裴知珩端着水杯从他身边走过。

“你明天早上不是还有考试?”

“考试可以补救,爱情新闻不能错过。”

“那你慢慢研究吧。”

他关上房门,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房间只有十来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旧书架,已经占去大半空间。窗户朝着后院,外面能看见对面楼房的消防梯和几只垃圾桶。房间不大,却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本按专业分类摆放,电脑线也被整齐地固定在桌角。

裴知珩坐下来,打开银行账户。

今晚晚餐花掉的金额,比他平时两三顿饭的支出还多。

如果按照他过去的习惯,他可能会觉得有些不值得。

可是今天,他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甚至觉得,如果能够再和闻清漪一起吃饭,即使花掉同样的钱,也很值得。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惊讶。

他打开电脑,找到自己平时记录生活费用的电子表格,在当天的支出栏里填下晚餐金额。随后,他在备注一栏写道:

“第一次约会。”

写完后,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备注改成:

“与闻清漪吃饭。”

改完以后,他仍然觉得不太满意,最后索性把备注删掉了。

但是那顿饭,他记得格外清楚。

同一时间,闻清漪回到皇后区的家中。

房子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坐在客厅里整理账单,茶几上放着一台计算器和几张银行信件。父亲则在厨房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闻清漪换好鞋,轻声问母亲:“爸爸又在谈生意?”

母亲点了点头。

“一个老朋友找他做些事情。他说有机会,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

闻清漪放下书包,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家里最近还好吗?”

母亲抬起头,笑了笑。

“你不用操心这些,好好读书就行。”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知道你长大了。”母亲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同学吃了饭。”

“男同学?”

闻清漪笑了。

“怎么你也这样问?”

“还有谁这样问?”

“没什么。”

母亲看着女儿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却没有继续追问。

厨房里的电话终于挂断。

父亲走出来,看见闻清漪,显得很高兴。

“清漪,回来啦。今天上课怎么样?”

“挺好。”

“最近学什么?”

“投资组合理论,还有精算统计。”

父亲坐到旁边,兴致忽然高起来。

“投资组合?那你们老师有没有讲,现在应该买什么股票?”

闻清漪看了父亲一眼。

“爸,我们学的是怎样分析风险,不是老师推荐股票。”

“这我当然知道。”父亲笑了笑,“不过最近人工智能发展这么快,科技企业应该还有机会吧?”

母亲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声。

“你能不能不要一听见投资就来精神?”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只是随便问问。”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闻清漪望着父亲,忽然有些心酸。

她知道,他并不是忘记了过去的失败,而是太希望有一天能够重新证明自己。一个曾经经营过生意、在亲朋好友面前颇有声望的男人,突然失去大部分财富,最难接受的未必只是经济损失,还有那个曾经自信的自己。

她轻声说道:“爸,我最近也在研究股票,不过只是学习,不会乱投资。”

父亲点了点头。

“那就好。投资这个事情,光聪明不够,还得有耐心。”

“还要知道自己可能会错。”

父亲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

“对。这个最难。”

夜已经深了。

父母回房休息后,闻清漪独自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她原本准备复习第二天的作业,却忍不住先查看手机。

裴知珩没有发来信息。

她望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才认识几天,为什么要等他的消息?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财经网站,研究几只大型科技公司的财务数据。过了十几分钟,屏幕右上角突然跳出一条信息。

裴知珩:

“你到家了吗?”

闻清漪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她故意等了两分钟才回复。

“到了。你呢?”

“到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

“看股票。”

她忍不住笑了。

“你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几秒钟后,裴知珩回复:

“我觉得今晚很浪漫。”

闻清漪望着这句话,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为什么?”

这次,裴知珩没有立即回复。

过了将近一分钟,屏幕上才出现新的消息。

“因为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

闻清漪把手机拿在手里,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回复。

窗外的皇后区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在墙壁上留下短暂的光影。楼下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厨房里的冰箱轻轻嗡鸣着。这样的夜晚,她已经度过了许多个,今晚却似乎有些不同。

她终于打字:

“我也是。”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充:

“不过下次考试,我还是要超过你。”

裴知珩很快回复:

“那我也不会故意让你。”

闻清漪笑得伏在枕头上。

她想,这个人大概真的不太懂得怎样说情话。

可是她喜欢他的认真,也喜欢他不肯轻易让步的倔强。

甚至在这一刻,她觉得,也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自己才会喜欢他。

星期六早晨,纽约终于放晴。

太阳从云层后面升起,照亮了曼哈顿东河两岸的建筑。华尔街的交易大厅在周末没有正常股票交易,但金融市场的新闻和研究从来不会真正停止。投资机构的分析师仍在阅读财报,证券公司的技术人员正在维护系统,世界各地的企业管理者也在为下一个交易周准备新的计划。

而在布鲁克林一间狭小的学生公寓里,裴知珩已经坐在电脑前工作了两个小时。

他建立了一个新的项目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是:

Aster_Research

“Aster”这个名字,他只是随手取的。

昨天晚上,闻清漪提到过星星。她说小时候住在纽约郊外时,曾经喜欢仰望夜空,觉得每颗星星都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律运行。后来学习数学才明白,宇宙中的许多现象确实可以通过规律来描述,但人类的知识仍然有限。

裴知珩记住了这个细节。

他觉得Aster这个名字简短,容易记住,也与数学和科学有一点联系。

当然,此时的它还只是电脑里的一个普通文件夹。

他先建立一份电子表格,列出准备研究的企业名称、股票代码、主营业务、收入、净利润、自由现金流和估值指标,又添加了几个需要进一步计算的风险参数。

随后,他开始寻找可靠的数据来源。

在网上,他发现一些财经网站提供免费的延迟行情和历史数据,也有些网站提供经过整理的财务指标。但如果想获取更完整、质量更高、能够持续用于商业产品的数据,往往需要支付不低的服务费用。

他把这些成本逐项记录下来。

数据获取、云服务器、域名、软件工具、潜在交易费用。

算完以后,他忽然意识到,开发一个真正有用的金融分析平台,远比写一个能运行的程序困难。

如果以后想让别人使用,数据合法授权、准确性、更新频率以及服务稳定性,都会成为问题。

但他并没有因此失去兴趣。

恰恰相反,这些现实限制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正在研究的东西不再只是课堂作业。

上午十点半,手机响了。

闻清漪发来一条信息:

“你今天忙吗?”

“在写程序。”

“我就知道。”

“你呢?”

“在图书馆。”

“做什么?”

“研究股票。不过我发现一个问题。”

裴知珩立刻坐直身体。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只跟踪盈利增长最快的科技公司,是不是可能买得太贵?”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刚整理的财务数据,回答:

“有可能。增长率不等于投资回报率,还得考虑买入估值和未来预期。”

闻清漪发来一个笑脸。

“那我们下午见面讨论?”

“好。”

“还有,你昨天说过,下次我请客。”

“记得。”

“我找到一家不错的面馆。”

裴知珩笑了。

“多少钱?”

闻清漪很快回复:

“你猜。”

他想了一会儿,打下:

“十八美元?”

几秒钟后,手机上出现一连串笑脸。

“裴知珩,你是不是准备把十八美元当成我们以后的约会标准?”

他本来想解释,最后却删掉已经输入的文字,重新打了一句:

“只要是跟你一起,吃什么都可以。”

这一次,他没有再补充任何关于价格、热量或性价比的说明。

下午一点,闻清漪提前来到图书馆。

她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把电脑、笔记本和几份打印资料摆好。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映出纸张细密的纹理。窗外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到行人脚边。

裴知珩到来时,她正在阅读一家大型科技公司的年度报告。

“你来得正好。”她抬起头,“我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什么?”

“有些公司的利润增长得很快,可股票价格却不一定上涨;有些公司当期利润不高,股票反而涨得很厉害。”

裴知珩坐下来,看了看她整理的表格。

“因为股票价格反映的是市场对未来的预期,不只是过去的利润。”

“我知道,但我想把这个关系研究得更具体一点。比如,我们能不能建立一个指标,比较企业实际经营表现与市场预期之间的差异?”

“可以尝试。不过市场预期本身不容易准确测量。”

“所以才值得研究。”

她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几个概念:

盈利质量、营收增长、自由现金流、估值、市场预期。

裴知珩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他们已经不是单纯讨论某只股票该不该买,而是在尝试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投资研究方法。

“我昨天也做了一点东西。”

他打开电脑,将新建的文件夹展示给她。

闻清漪看见“Aster Research”,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慢慢笑了起来。

“Aster?”

“嗯。”

“为什么叫这个?”

“你昨天说过星星。”

她抬起头,望着他。

裴知珩有些不自在地解释:“名字比较短,做项目文件夹方便。”

闻清漪没有揭穿他的借口。

她只是伸出手,在屏幕前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名字。

“Aster。”她低声念了一遍,“挺好听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开始讨论数据来源、研究方法和小额投资的基本原则。

他们没有任何投资界的人脉,没有成熟的交易系统,也没有足够的资本。除了各自的数学才能、有限的编程知识和对金融市场的兴趣,他们几乎一无所有。

然而,那天下午,他们第一次认真写下了一份共同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行是:

用一百美元,学习真正的投资。

第二行是:

所有结论必须能够被数据检验。

第三行是闻清漪后来加上的:

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可能发生的损失当成不存在。

裴知珩望着第三行字,微微一笑。

“你还是不放心我的模型。”

闻清漪转过头,眼睛明亮,神情里带着一点得意。

“不是不放心你。我只是想提醒你,数学第一名先生,现实世界不会每次都按照你的公式运行。”

裴知珩望着她,没有再争辩。

窗外,纽约的秋阳正照耀着一座庞大而繁忙的城市。距离这里不过几英里的曼哈顿南端,无数金融机构每天处理着数以亿计的资金流动。那些财富、交易和权力的故事,对两个还在为学费发愁的大学生来说,似乎遥远得不可触及。

可是他们已经开始走向那个世界。

此时的裴知珩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创建的文件夹,有一天会成为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的名字;闻清漪也不知道,她亲手写下的第三条原则,将在多年之后成为他们事业与爱情最严峻的考验。

他们只知道,下一次见面时,还有许多问题需要一起讨论。

而在那个晴朗的秋日下午,对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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