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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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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第五章 第一次亏损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纽约刮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真正寒冷的北风。

凌晨六点半,布鲁克林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面包店的橱窗已经亮起灯光,几辆垃圾清运车在狭窄的路口缓慢转弯。树枝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残存的黄叶不断落在停靠路边的汽车上。地铁站入口飘出一股混杂着潮湿水泥和铁轨的气味,几名赶早班的工人裹紧外套,端着纸杯咖啡走下台阶。

裴知珩醒来时,手机屏幕上已经积累了十几条金融新闻提醒。

其中一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家大型投资机构最新公开的季度持仓文件显示,它在报告期末持有一家高速增长的科技企业股票。那家企业主要向数据中心提供网络设备及高速连接解决方案,近几个季度营业收入增长显著,毛利率保持在不错的水平。随着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投资持续扩大,市场对这类企业的关注也越来越高。

这家公司名叫Helion Networks,中文可以译作赫利昂网络。

它并不是一家真实存在的上市企业,而是小说中虚构的科技公司。故事里的赫利昂成立于加利福尼亚,早年为企业网络提供硬件,后来转向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互联业务,凭借技术优势迅速获得大型云计算客户的订单。

裴知珩此前已经关注它一段时间。

最新披露的机构持仓使他更加感兴趣。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将那家机构的申报文件重新核对了一遍。

报告期末日期是九月三十日,公开提交日期则在十一月。文件表明该机构在九月底持有赫利昂股票,但并未说明这些股票是何时买入,更没有证明它在文件公开当天仍然持有相同数量。

裴知珩当然知道这些限制。

可他还是忍不住打开股价图表。

赫利昂过去六个月的价格已经上涨了不少,最近两周却有所回调。股价从阶段性高点回落约百分之十二,而公司的最新财报并没有明显恶化。

这会不会是一个买入机会?

他打开估值模型,重新输入企业过去十二个月的利润、未来增长假设与折现率,算出了几个不同情境下的可能估值区间。

在较为乐观的假设下,当前价格并不算昂贵。

但在保守情境下,它仍然贵得惊人。

裴知珩看着两组结果,心里渐渐生出一种熟悉的兴奋。这种感觉与解数学难题时很相似:眼前有许多不确定的变量,但只要找到其中的联系,似乎就能从杂乱中发现某种秩序。

他拿起手机,给闻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时间吗?我发现一个值得研究的科技股。”

过了十来分钟,闻清漪回复:

“上午有课。中午图书馆见。还有,你吃早饭了吗?”

裴知珩看了一眼桌上的空咖啡杯。

“准备吃。”

她立即发来一句:

“不要把咖啡当早饭。”

他笑了笑,终于起身去厨房煎了两个鸡蛋。

中午十二点,纽约大学图书馆三楼。

闻清漪把围巾搭在椅背上,打开电脑,第一眼便看见裴知珩准备好的研究报告。

标题写得十分正式:

《赫利昂网络:增长、估值与机构持仓变化初步分析》。

她看了看标题,又看了看他。

“你是不是准备把这份报告交给华尔街?”

“只是内部研究。”

“内部有多少人?”

“两个。”

“如果算上诺亚呢?”

“三个。”

她忍不住笑了。

“那我们这家金融机构的规模确实很精简。”

裴知珩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把电脑推到她面前。

报告一共十二页,前面几页是企业业务与财务分析,后面是历史估值和股价表现,最后附有机构公开持仓资料及数据局限说明。

闻清漪读得很认真。

赫利昂最近四个季度的营业收入分别实现了较快增长,经营现金流也有所改善,但公司正在增加研发和设备投入,未来资本支出可能继续上升。它的主要客户集中在少数大型云计算企业,一旦这些客户削减数据中心预算,收入便可能受到明显冲击。

她翻到估值部分,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这个乐观情境里的收入增长率,是怎么确定的?”

“根据过去几个季度的增长情况,再参考行业需求。”

“可是过去四个季度增长很快,不代表未来五年都能保持这样的速度。”

“所以我做了三个情境。”

“我知道。可你在结论里明显更相信乐观情境。”

裴知珩坐直身体。

“因为公司已经取得了一些长期供应协议。”

“供应协议不等于保证利润。客户可能调整采购节奏,产品价格也可能下降。”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重新估算未来几年的营业利润和自由现金流。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承认这可能是一家好公司,但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一个好价格。”

“如果等所有风险都消失,股价可能已经涨上去了。”

“风险不会全部消失,我也没要求你等到那一天。”闻清漪把笔放下,“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有点急。”

裴知珩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否认。

过去几周,他们共同投入的一百美元几乎没有产生值得一提的收益。宽基ETF的价格每天上下浮动,偶尔赚几角钱,第二天又可能亏回去。账面上那些微小的数字变化,远没有他最初想象中令人兴奋。

相比之下,赫利昂这样的成长型科技股似乎提供了更大的可能。

“我们可以只拿一小部分资金试验。”他说,“就算亏损,也不会影响学费。”

闻清漪望着他。

“你想拿多少?”

“我账户里还有二十美元现金,加上这周兼职刚到账的钱,可以再投入一些。”

“多少?”

“八十美元。”

她抬起头,仔细看着他。

“我们不是说好,最开始只拿一百美元学习吗?”

“那是初始本金。以后可以逐步增加。”

“增加当然可以,但应该有计划。你上次说,兼职收入先用于生活费和学费。”

裴知珩微微皱眉。

“我已经预留了必要支出。”

“你确定?”

“确定。”

闻清漪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喜欢乱花钱的人,也知道他在技术研究和财务安排方面非常认真。可她总觉得,今天的裴知珩与前几天有些不同。他并不是单纯在研究股票,而是已经开始期待某个具体的盈利结果。

这种期待并不罕见。

她父亲年轻时每次发现所谓好机会,眼睛里也常常会出现类似的光。

“知珩,”她终于说道,“我们可不可以先观察几天?”

“为什么?”

“因为现在没有必须今天买入的理由。”

“如果股价反弹呢?”

“那就错过一次机会。”

裴知珩看着她。

“投资不能永远害怕错过。”

闻清漪也没有退让。

“投资更不能因为害怕错过,就急着决定。”

两个人望着彼此,第一次觉得对方的坚持有些令人难以忍受。

下午三点,裴知珩没有买入赫利昂。

他继续查阅公司资料,甚至重新听了一遍最近一次业绩电话会议的公开录音。管理层对未来需求保持乐观,分析师则反复追问客户集中度与利润率问题。

闻清漪去上营销课程之前,叮嘱他不要急着下单。

他答应了。

但当天晚上,赫利昂发布了一份新的业务公告,宣布获得一家大型云计算客户的多年供应协议。公告并未披露全部商业金额,却引发市场广泛关注。

次日开盘后,赫利昂股价迅速上涨。

上午十点半,涨幅已经超过百分之六。

裴知珩坐在计算机实验室里,盯着不断变化的价格,心情复杂。

他昨天想买。

闻清漪建议等待。

现在市场似乎证明,他的判断更接近正确答案。

他拿起手机,打开两人的聊天窗口,犹豫了很久,却没有立即发信息。

过了一会儿,闻清漪主动发来消息。

“赫利昂涨得很厉害。我看到了。”

裴知珩回复:

“昨天应该买。”

她很快回答:

“也可能买了以后下跌。昨天我们不知道今天的公告。”

“但我们分析了需求增长。”

“对,可今天的上涨并不能证明你昨天的全部推断都正确。”

裴知珩盯着屏幕,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却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只是错过了一次运气不错的机会。

下午,赫利昂涨幅进一步扩大。

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大量讨论,财经节目主持人也在分析这家公司的增长潜力。某些投资者宣称,它可能成为人工智能时代又一家高速成长的科技巨头。

裴知珩终于决定买入。

他没有动用两人最初投入的共同研究资金,而是从自己的兼职收入中另外划出八十美元,转入个人证券账户。在确认经纪商显示可交易资金后,他以当时的市场价格附近买入赫利昂股票零股。

交易完成时,股价已经比前一天收盘价上涨不少。

他看着成交回报,心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满足。

终于,他不再只是研究市场。

他开始真正为自己的判断承担风险。

当天晚上,闻清漪知道了这笔交易。

她没有立即发火。

两人坐在格林尼治村一家安静的小餐馆里,桌上放着两碗热汤面。窗外寒风吹动街角的广告牌,几名顾客裹着大衣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刺骨的冷气。

闻清漪听裴知珩解释完买入理由,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这是我自己的账户。”

“我知道。”

“用的也是我的钱。”

“我也知道。”

“那有什么问题?”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问题不是你用了谁的钱,而是我们原本说好,要一起研究,再作决定。你现在买入,是因为研究结论变得更可靠了,还是因为看见它今天涨得太快,怕自己错过?”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都有。”

闻清漪轻轻叹了一声。

“至少你说了实话。”

他有些不高兴。

“我又不是随便买的。你看过报告,基本面确实不错。”

“我从来没有说公司不好。”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可是你买入的理由里,已经掺进了害怕错过的情绪。你自己刚开始教我,不要被短期价格影响,现在却因为一天的上涨改变决定。”

“我没有改变对公司的判断。”

“但你改变了愿意支付的价格。”

这句话让裴知珩一时语塞。

闻清漪望着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站在客厅里,向母亲解释为什么某个地产项目仍然值得继续投入时的神情。她不愿意把男友与父亲的失败简单联系起来,可那种急于证明自己正确的表情,确实让她感到不安。

“知珩,我不是要控制你。”她轻声说,“你有权决定自己的钱怎样使用。但如果我们以后真的一起做投资研究,就得学会区分讨论和争输赢。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意见,也可以证明我错了,可不能因为我反对,就更想用赚钱来证明自己。”

裴知珩抬起头。

“你觉得我是为了跟你争?”

“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自己想清楚。”

两人沉默地吃完晚餐。

结账时,裴知珩照例想付钱,闻清漪却坚持各付一半。

他没有反对。

走出餐馆后,纽约的街头已经灯火通明。闻清漪站在地铁入口旁,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点难过。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明明就有。”

裴知珩沉默片刻。

“我只是觉得,你不相信我的判断。”

闻清漪轻轻摇头。

“我相信你很聪明,也相信你认真研究了这家公司。但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认为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一定正确。”

裴知珩望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刺痛。

“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吗?”

“有时候我也想说得好听一点。”

她勉强笑了笑。

“可是我怕说得太好听,你就听不见真正的问题。”

说完,她转身走下地铁台阶。

裴知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第一次感觉,两个人之间原本十分自然的亲密,竟然也可能因为几十美元的投资而变得复杂。

星期三,赫利昂继续上涨。

裴知珩的账户出现了几美元的浮盈。

金额很小,但他仍然觉得兴奋。上课间隙,他忍不住看了几次手机。每当股价出现新高,心里便生出一种隐秘的满足。

他没有立即告诉闻清漪。

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然而到了下午,赫利昂突然开始下跌。

起初只有百分之一左右,随后卖盘逐渐增多。某家研究机构发布报告,指出公司当前估值已经充分反映了未来几年的高速增长,而新增订单对实际利润的贡献可能需要较长时间才能体现。

报告还提到,赫利昂对少数大型客户的依赖较高,一旦行业资本支出放缓,盈利预测便可能面临下调。

市场情绪迅速变化。

收盘时,赫利昂跌去了当天开盘后相当一部分涨幅。

裴知珩盯着图表,心里有些烦躁。

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正常波动。

公司基本面没有突然恶化,长期投资不应该被一两天的价格影响。

可到了星期四,股价继续下跌。

这一次,下跌不再局限于赫利昂。几家高估值科技企业也出现明显回调,投资者开始重新讨论利率、估值和未来盈利增长之间的关系。

裴知珩的浮盈已经消失,账户转为亏损。

他坐在图书馆里,反复查看自己的估值模型,试图找到能够支持原先判断的新证据。

他调整了未来营业收入增长率,又重新考虑利润率假设。某些情境下,公司的理论价值仍然高于当前市场价格;但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正在越来越愿意相信那些支持买入的数字,而对负面资料格外挑剔。

这种倾向让他感到不安。

可他仍然没有卖出。

星期五上午,赫利昂再度下跌。

他的八十美元持仓,账面上已经亏损接近十美元。

十美元。

在华尔街,这个金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对于一个仍在计算学费和生活费的大学生来说,它意味着一顿简单的午餐,也意味着过去几天那种自信而兴奋的情绪,正在被一种陌生的失落感取代。

裴知珩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久久没有动。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数字从正变负时,人的心情竟然可以发生如此明显的变化。

中午,闻清漪来到图书馆。

她一眼便看出裴知珩的情绪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坐下来,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

“赫利昂跌了,是不是?”

裴知珩抬起头。

“你看了?”

“我一直在跟踪。”

他沉默片刻,终于打开账户页面给她看。

闻清漪没有露出胜利者的神情,也没有说那句最容易伤人的“我早就告诉过你”。

她只是仔细看了成交价格和当前亏损,又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没决定。”

“你原来的投资理由改变了吗?”

“部分改变了。公司业务没有明显恶化,但市场对未来增长的预期可能太乐观。我之前也低估了买入估值的风险。”

“那你觉得,继续持有的理由是什么?”

裴知珩认真想了想。

“如果长期增长能够兑现,当前价格未必不合理。”

“如果不能兑现呢?”

“可能还会跌。”

“你愿意承担这个结果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

闻清漪看着他,声音放柔了一些。

“知珩,我们不是在考试,没有谁规定你必须答对。这笔投资亏了钱,不意味着你这个人不聪明。”

裴知珩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纸杯上。

“我知道。”

“可你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定要从市场手里把这十美元讨回来。”

他苦笑了一下。

“可能确实有一点。”

闻清漪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爸爸以前就这样。他每次亏钱都觉得,只要下一次判断正确,就能把前面的损失补回来。可市场不会因为你过去赔过钱,就欠你一个盈利的机会。”

裴知珩缓缓点头。

“我明白。”

“那我们先别急着买卖。把原来的投资假设重新写一遍,看看哪些还成立,哪些已经需要修改。”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个问题:最初为什么买入?当时已知哪些信息?哪些判断后来被事实否定?如果今天完全没有持仓,是否仍然愿意以当前价格买入?

裴知珩看着最后一个问题,沉思良久。

“如果今天没有持仓,我可能会继续等。”

闻清漪点头。

“那就值得认真想想,为什么已经持有会改变你的决定。”

他们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裴知珩决定卖出这笔实验性的个股持仓,将损失正式记录下来。这个决定并不意味着赫利昂未来一定不会上涨,而是因为原先的买入过程混杂了追涨情绪,且相关资金本不应在缺乏明确风险预算的情况下投入。

成交回报出现时,实际亏损为九美元多。

裴知珩盯着屏幕,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空落。

那笔亏损已经无法通过股价反弹自动恢复了。

它变成了一次真实发生、无法撤销的交易结果。

闻清漪没有安慰他一定会赚回来,只是把自己那杯尚未喝完的咖啡推到旁边,轻声说道:“我们先去吃午饭吧。”

裴知珩抬起头。

“你不觉得我很失败?”

“因为亏了不到十美元?”

“因为我明明知道那些风险,却还是犯了很简单的错误。”

闻清漪望着他,认真回答:“知道一件事和真正做到,本来就不是一回事。我也会犯错,而且可能犯比你更大的错。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从错误里学到东西。”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下次要是再因为我反对某个投资,就更想证明自己正确,我还是会生气。”

裴知珩终于笑了。

“好。”

当天下午,他们在共同研究账本中增加了一个新的页面。

标题是:

《投资错误记录》。

裴知珩把赫利昂这笔交易的全过程写下来,从最初阅读机构13F披露,到公司发布订单公告、股价上涨、自己追高买入,再到市场重新评价估值、最终亏损退出。

他没有刻意淡化亏损,也没有把责任推给那份公开机构持仓报告。

记录的最后,他写道:

“买入时混淆了企业质量与股票价格;对公开机构持仓赋予了过高权重;在股价快速上涨后,受到错失机会情绪影响;交易前没有明确写下风险预算和退出判断标准。”

闻清漪看完后,点了点头。

“还可以加一条。”

“什么?”

“我们没有把这笔交易当成一次完整的实验来设计。”

“怎么说?”

“如果目的是研究机构持仓信息是否具有预测价值,就应该先建立样本和对照,而不是看到一个有名的机构持有某只股票,就凭直觉买进去。”

裴知珩沉思片刻。

“你说得对。我们需要研究很多次披露,而不是一两个故事。”

“还要把失败的例子放进去。”

他笑了一下。

“你总担心我只挑赢家。”

“因为人天生喜欢看成功故事。”闻清漪说道,“你看那些财经新闻,今天介绍这个亿万富翁怎么投资,明天介绍那个基金经理怎样抓住机会,却很少认真讲那些用了相似方法、最后没有成功的人。”

裴知珩打开Aster Research文件夹,新建了一份研究计划。

他们决定把机构公开持仓作为一个可检验的信息来源,而不是简单的买入信号。除了研究部分著名机构持有哪些股票,还要比较这些股票在披露公开之后的表现,考察企业盈利、估值、市场环境及持仓集中度等因素。

闻清漪提出,应当设立一个最基本的对照:如果一只股票在披露公开后上涨,必须与同期相关市场指数比较,不能把整个市场上涨造成的收益都归功于所谓的高手选股能力。

裴知珩进一步提出,可以根据数据可得性,逐步加入同类企业、行业ETF以及不同规模公司的比较。

讨论越来越深入。

窗外已经开始下起细雨,图书馆里的人却比平时更多。考试季临近,学生们抱着教材穿梭在书架之间,打印机不时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一个年轻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的电脑屏幕仍显示着尚未完成的论文。

闻清漪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该走了。”

裴知珩却还在整理最后一组数据。

她没有催促,而是静静坐在旁边,望着他低头工作的侧脸。

经过这几天的争执和亏损,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生的感情并没有减弱,反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理解。

她喜欢他的聪明,也喜欢他身上那种不肯轻易放弃的韧劲。但她同样看见了他的固执、骄傲和对错误的难以忍受。

这些缺点并不会因为爱情而自动消失。

她忽然想到,自己又何尝没有类似的问题?如果当初是她坚持买入,而裴知珩反对,如今亏了钱,她真的能够如此平静吗?

也许未必。

这个念头使她有些惭愧。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知珩。”

“嗯?”

“我今天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他抬起头。

“什么?”

“我前几天虽然说的是风险,但语气太像在跟你比赛谁更正确。我知道你很讨厌被人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学生。”

裴知珩望着她,半晌才说道:“我也太想证明自己了。”

闻清漪笑了笑。

“所以我们扯平?”

“亏损还是我承担。”

“我说的是吵架,不是账本。”

两个人都笑起来。

她倾身靠近,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走吧。今天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安慰一下亏损的投资者。”

裴知珩笑着收拾电脑。

“我没那么脆弱。”

“那就当奖励你承认错误。”

晚上,两人来到一家开在东村的韩国餐馆。

店面很小,墙上挂着几幅韩国风景照片,厨房里不时传来热油与铁板碰撞的声音。窗外雨丝密密地落在玻璃上,街边路灯映得水面泛着金色的光。几名年轻人坐在邻桌吃烤肉,一边谈论周末活动,一边不时爆发出笑声。

闻清漪点了一份石锅拌饭,裴知珩则要了牛肉汤。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你今天为什么那么难过?”

裴知珩抬起头。

“因为亏钱。”

“只有这个原因?”

他沉默片刻。

“还有,我以为自己应该比一般人更懂得怎样作决定。”

闻清漪放下勺子。

“为什么?”

“因为我研究了很多资料,写了模型,也知道追涨可能有风险。可真正看到股价上涨时,还是没有完全按照原来的方法做。”

他停了一下。

“我有点害怕。如果连八十美元都处理不好,以后怎么管理更大的资金?”

闻清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总是显得自信的男生,也有自己很少向别人展示的脆弱。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问。

“什么?”

“不是亏钱。”

“那是什么?”

“我怕有一天,我们赚到很多钱以后,就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错。”

裴知珩望着她。

闻清漪继续说道:“我爸爸生意刚开始成功的时候,特别愿意听别人意见。后来赚得越来越多,身边的人都说他有眼光,连朋友请他吃饭都要问应该投资什么。他慢慢开始觉得,自己对市场的判断比别人高明。等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已经很难相信那些提醒他小心的人了。”

她拿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

“所以今天这不到十美元的亏损,也许不全是坏事。”

裴知珩想了想。

“至少它让我们知道,真正用自己的钱投资是什么感觉。”

“对。”

“也让我们知道,不能因为一位著名投资者持有某只股票,就相信自己一定能赚钱。”

闻清漪笑了。

“还有,以后吵架不能拿股价当裁判。”

“同意。”

她伸出手,像第一次制定投资计划时那样,郑重地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继续研究?”

“继续。”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晚上不研究股票。”

“为什么?”

“因为我要跟你去看电影。”

裴知珩想了一下。

“几点?”

“七点。”

“什么电影?”

“到时候再告诉你。”

“那我应该提前买票。”

闻清漪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知珩,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明明在约你,你却已经开始安排流程。”

他望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你愿意一直约我吗?”

闻清漪愣了一下。

餐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片刻惊讶之后渐渐柔和。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随后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个问题,”她故意模仿他平时的语气,“需要更多样本才能得出结论。”

裴知珩笑得低下了头。

星期六晚上,电影散场时,纽约已经飘起了零星雪花。

那是这一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落得很轻,刚触到地面便融化,只在街边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留下细小的白色痕迹。电影院门口挤满了散场的人,出租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路灯把飘落的雪花照得像一群细碎的飞蛾。

闻清漪挽着裴知珩的手臂,慢慢沿街走着。

电影是一部普通的爱情喜剧,情节并不复杂,却有几个场景让她笑得很开心。裴知珩原本对这类电影兴趣不大,可整场下来,他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银幕上的故事,而是闻清漪靠在自己肩上笑起来时,发丝轻轻拂过脸颊的感觉。

“你觉得电影怎么样?”她问。

“还不错。”

“哪里不错?”

“女主角的性格很有意思。”

“男主角呢?”

“有点笨。”

闻清漪笑着看他。

“他至少知道怎样哄女孩子开心。”

“那是因为编剧提前替他写好了台词。”

她笑得停住脚步。

“你怎么连电影都要分析?”

“职业习惯。”

“你还没开始工作呢。”

“学习习惯。”

她望着他认真辩解的样子,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裴知珩低下头,看见她仰起的脸。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眼睛明亮,鼻尖因寒冷微微泛红,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的痕迹。

他轻轻吻了她。

这一次,不像咖啡馆里那样仓促,也没有第一次接吻时的紧张。两个人站在冬夜的街头,周围人来人往,彼此却仿佛暂时拥有了一小块安静的世界。

分开时,闻清漪轻轻靠在他怀里。

“知珩。”

“嗯?”

“你以后想赚很多钱吗?”

他想了想。

“想。”

“很多是多少?”

“不知道。至少希望不用再为学费和房租发愁。”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赚到很多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裴知珩低头望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我有时候觉得,钱会把一个人原本隐藏的东西放大。善良的人有钱以后,也许能帮助更多人;骄傲的人有钱以后,可能变得更加骄傲。”

“那你呢?”

“我也不知道。”她认真想了想,“我希望自己不会变得太讨厌。”

裴知珩笑了。

“我会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

两个人相视而笑。

闻清漪忽然从包里拿出一本很小的蓝色笔记本。

“送给你。”

裴知珩接过来。

“这是什么?”

“我们的投资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以及最初各自投入的五十美元。

第二页记录着第一次购买ETF的日期、成交金额和份额。

第三页则是赫利昂那笔交易。

闻清漪把亏损金额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因为它难看而略去。

在记录下面,她写了一句话:

“第一次亏损,不是最后一次学习。”

裴知珩望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温暖而复杂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天。”她微笑着说,“电子账本可以继续用,但我想留一份手写的。等以后我们老了,再拿出来看看年轻时怎么花掉人生第一百美元。”

他轻轻翻过一页。

最后面还有一张空白纸。

闻清漪拿出笔,递给他。

“写点什么吧。”

裴知珩想了很久,终于在纸上写下:

“市场不欠任何人利润。”

闻清漪看完,点了点头,又在下面补上一句:

“爱情也不是一场必须分出输赢的比赛。”

裴知珩望着这两句话,慢慢合上笔记本。

雪花仍在飘落。

远处曼哈顿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纽约的夜晚依旧喧闹。股票市场因为周末而暂时关闭,但城市里的金钱交易、商业竞争和生活压力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

对于金融世界来说,十美元的亏损微不足道。

对于裴知珩和闻清漪来说,它却留下了他们共同事业的第一道伤痕,也让他们第一次学会,如何在意见不同时仍然相信彼此。

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谁都没有再谈赫利昂未来会涨还是会跌。

裴知珩把那本蓝色笔记本放进背包最里面的一层,拉好拉链,又伸手握住闻清漪的手。

他不知道,许多年以后,这本已经磨损、封面略微褪色的笔记本,会出现在一场决定Aster命运的重要调查中。

更不知道,到那时,他将拥有远远超过学生时代想象的财富,也会经历远比十美元亏损更加可怕的失败。

但在那个落着初雪的夜晚,他仍然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解决未来遇到的大部分问题。

闻清漪没有告诉他,她并不完全相信这一点。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靠在他肩上,跟着他一起走进纽约寒冷而明亮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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