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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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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第十一章 宿舍里的创业公司

纽约的四月,樱花开得比人们想象中还要热闹。

华盛顿广场东侧的几株樱树已经缀满淡粉色的花朵,春风吹过时,细碎的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被匆匆经过的学生踩进鞋底。格林尼治村的咖啡馆把桌椅重新摆上人行道,年轻人端着咖啡坐在阳光里,讨论毕业旅行、暑期实习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弹奏,孩子们围着喷泉嬉闹,纽约终于从漫长的冬季里醒了过来。

然而,裴知珩的电脑屏幕上却没有半点春天的气息。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正盯着一份用户测试记录,神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项重大金融事故。

记录的第一行写着:

“用户无法理解产品首页。”

第二行:

“用户不知道应该先点击哪里。”

第三行:

“用户误以为Aster可以预测下周股价。”

第四行:

“用户认为风险报告太复杂,阅读两分钟后退出。”

裴知珩把报告从头看到尾,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花费将近半年开发的金融分析工具,在第一轮真实用户测试中,几乎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反应。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大部分问题与算法无关。

Aster能够自动整理部分公开金融数据,能够比较企业财务指标,能够生成投资组合的历史风险分析,也能够展示不同因子在特定研究区间内的表现。然而,参加测试的十二名学生中,只有四人能够独立完成预设的主要任务。

其余八人,不是在复杂的菜单里迷失方向,就是在看到满屏专业术语后失去了兴趣。

其中一名金融专业学生甚至留下了这样的评价:

“这个网站看起来很聪明,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裴知珩看着这句话,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能够理解程序存在技术错误,也愿意承认模型需要继续改进,却很难接受别人因为不理解界面,就否定一套经过自己无数个夜晚才建立起来的系统。

卧室门被人敲响。

诺亚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走进来,头发乱得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

“你还没睡?”

“在看测试结果。”

诺亚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哦,我们伟大的用户体验灾难。”

裴知珩没有笑。

“你觉得问题有这么严重?”

“十二个人里只有四个能用,难道不严重?”

“功能本身没有明显错误。”

“那更糟。”诺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如果程序崩溃,我们修复程序就行。现在程序没崩,用户却不知道为什么要使用它,说明我们可能把问题想错了。”

裴知珩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产品管理了?”

“从我们连续三天观察别人怎么使用这个网站开始。”

诺亚指着屏幕。

“裴,我承认你的算法很厉害。但用户不是来参加数学考试的。他们打开网站,想知道的是,今天自己能解决什么问题。”

裴知珩沉默下来。

窗外,一辆晚归的汽车驶过布鲁克林安静的街道。对面楼房里的灯光陆续熄灭,厨房冰箱仍发出轻微的嗡鸣。诺亚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

“对了,清漪今天给我发过消息。”

“说什么?”

“她说,明天上午谁也不许先改程序,必须坐下来重新讨论产品。”

裴知珩望着他。

诺亚耸耸肩。

“看来我们的首席执行官已经提前上任了。”

第二天上午,闻清漪带着一只大纸袋来到公寓。

袋子里装着三个三明治、几杯咖啡,以及厚厚一叠打印好的用户访谈记录。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乌黑的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春日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映得整个人明亮而精神。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裴知珩,发现他眼下有些发青,便知道他昨夜又没有好好睡觉。

“几点睡的?”

“两点多。”

“我猜也是。”

她把三明治放到桌上,又从裴知珩手里拿过电脑,合上屏幕。

“今天先吃饭。”

诺亚立即举起双手。

“我支持。”

三个人坐在小客厅里,开始了Aster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产品会议。

闻清漪没有打开那些漂亮的收益图表,而是把十二份测试记录摊在桌上。

“我们先弄清楚,用户为什么不喜欢Aster。”

裴知珩纠正道:“不是不喜欢,是很多人还没有理解。”

“对。”她点头,“那就先弄清楚,为什么他们没有理解。”

诺亚拿起一份访谈记录。

“这个用户说,网站第一屏有二十多个指标,看起来像飞机驾驶舱。”

“因为那些指标都很重要。”裴知珩说道。

闻清漪抬起头。

“对研究者来说重要,不等于对第一次使用的人都重要。”

她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词:

谁在使用?为什么使用?遇到什么困难?

“我们原来一直在问,Aster能做什么。现在必须换个问题:用户究竟想做什么?”

诺亚点头。

“比如?”

“比如,一个大学生听说某家科技公司很有前景,想了解它是否值得进一步研究。他可能首先想知道,公司靠什么赚钱,最近几年经营状况怎样,股票价格为什么波动,以及购买它可能承担哪些风险。”

“所以?”裴知珩问。

“所以我们不应该一上来就给他看二十个金融指标,而应该先帮助他回答这些问题。”

她打开电脑,展示自己前一天晚上绘制的几张页面草图。

第一张是简单的企业搜索页面。

第二张展示公司基本资料与业务说明。

第三张则把盈利能力、估值和风险分成几个容易理解的区域,用户需要时才展开更详细的数据。

页面底部还有一个醒目的说明:

“研究工具不提供保证收益的投资信号。”

裴知珩仔细看了一会儿。

“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简单?”

“简单不等于浅薄。”

闻清漪把页面放大。

“真正有经验的人可以进入专业模式。普通用户则先看到自己能理解的内容。我们不必要求所有人都从同一个起点开始。”

诺亚望着屏幕,忽然笑了。

“这至少比我们原来的主页漂亮十倍。”

“你原来的主页。”闻清漪纠正。

“好吧,我原来的主页。”

裴知珩也笑了。

但他仍有些迟疑。

“如果把大量复杂指标隐藏起来,用户可能看不到模型真正有价值的部分。”

闻清漪没有立即反驳。

她把椅子搬到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知珩,我们不是要隐藏价值,而是让人能够发现价值。你做了这么多研究,如果只有少数懂编程和金融的人才能使用,那Aster永远只是我们的个人工具。”

他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好。我们按你的方案试一次。”

闻清漪笑了。

“不是我的方案,是我们一起重新做。”

接下来的两周,布鲁克林那间小公寓几乎变成了一间没有招牌的创业办公室。

客厅的白墙上贴满便签纸,茶几上堆着电脑、笔记本和打印资料。原本摆放游戏机的电视柜被诺亚改造成临时设备架,几根数据线从桌子下面穿过,用胶带固定在地板边缘。

厨房冰箱门上的购物清单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纸。

上面写着:

“Aster本周任务。”

裴知珩负责简化金融研究模块,重新设计指标计算和数据展示接口;诺亚负责网页结构、账户系统和数据更新流程;闻清漪则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访谈潜在用户。

她不再只找金融专业的优秀学生,而是主动联系计算机、文学、艺术、工程和商科等不同专业的同学。

一名学习建筑设计的女孩告诉她,自己购买过几只科技股,却从来没有完整读过财务报表。

“我知道那家公司很厉害,产品也很好用。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一家好的投资对象。”

一名工程专业学生则说,他愿意自己研究股票,却不喜欢阅读那些充满术语的长篇财经报告。

“如果有一个地方能把公司的经营情况讲清楚,再告诉我哪些地方值得警惕,我会愿意试试。”

还有一名已经工作的校友提出,他最需要的是比较不同公司的基础资料,不想每次都打开十几个网页。

闻清漪把这些反馈整理成表格,逐渐发现一个共同点。

许多人并不是缺少财经新闻。

恰恰相反,他们每天接触的信息已经太多。

社交媒体、财经节目、投资论坛和手机推送不断告诉他们,哪家企业正在增长,哪种技术即将改变世界,哪位著名投资者又买入了什么。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区分事实、推测、宣传和已经被市场价格反映的预期。

她把这一发现写进项目文件:

“Aster不应该制造更多噪音,而应该帮助用户整理已经存在的信息。”

裴知珩看到这句话时,没有立即说话。

晚上,他重新打开第一代Aster的程序。

屏幕上仍然保留着自己最初写下的那些代码。它们不够优雅,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笨拙,却承载着他和闻清漪最初的想法。

那时候,他们只是想拿一百美元研究股票。

如今,越来越多陌生人的真实需求开始进入这个项目。

他忽然意识到,Aster正在从属于两个人的研究工具,慢慢变成一种需要对使用者负责的产品。

这种变化让他兴奋,也让他感到一点陌生。

四月中旬,他们进行了第二轮封闭测试。

这一次,十五名学生参加了完整的使用体验。

新界面上线之前,闻清漪特意要求裴知珩和诺亚不要向测试者解释任何操作步骤。

“如果我们必须站在旁边教他们怎么用,说明页面还有问题。”

诺亚不太服气。

“万一他们连搜索框都不会用呢?”

“那我们也应该知道。”

测试开始以后,三个人坐在隔壁房间,通过事先取得同意的屏幕记录和访谈观察使用过程。

第一位测试者只花了不到一分钟,便找到自己想研究的科技公司。

第二位使用者成功查看了企业的收入和现金流变化,却在估值页面停了很久。

第三位对所谓“机构持仓关注度”产生兴趣,误以为某家基金最近刚刚买入股票。

闻清漪立即在笔记本上写下:

“机构持仓页面必须更加醒目地标注报告期与公开日期。”

裴知珩点头。

他已经习惯她对时间信息近乎执拗的坚持。

第四位测试者提出了一个让他们都意外的问题。

“如果Aster给一家公司打八十五分,另一家公司打七十分,是不是说明前者未来更可能上涨?”

裴知珩正准备解释评分的统计含义,闻清漪却先阻止了他。

她走进测试室,坐到那名学生旁边。

“你为什么这样理解?”

“因为分数高,不就是更好吗?”

“如果我们告诉你,这个分数只是根据几项历史财务和估值指标计算出来的相对研究评分呢?”

学生想了想。

“那我可能还是会觉得八十五分比较值得买。”

闻清漪沉默片刻。

这正是她担心的问题。

即使产品说明写得非常清楚,用户也可能把一种研究评分当成交易建议。更何况,当数字以醒目的颜色和排名呈现时,界面本身就会引导使用者形成某种判断。

测试结束后,她提出暂时取消首页的综合评分。

裴知珩皱起眉头。

“这个评分是我们第二代模型的重要功能。”

“我知道。”

“如果取消,用户就不能快速比较不同企业。”

“可以保留指标比较,但不要把复杂判断压缩成一个容易被误解的总分。”

诺亚坐在旁边,看了看两人。

“有没有折中办法?”

闻清漪想了想。

“在专业研究模式中展示不同指标的相对位置和计算说明,不在普通用户首页显示一个简单的买入排名。”

裴知珩沉默片刻。

“可以。”

诺亚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我们正在主动删除自己花了几周开发的功能。”

闻清漪望着屏幕。

“因为我们发现,它可能并没有按照预期帮助用户。”

她说完这句话时,语气十分平静。

多年以后,当Aster拥有庞大用户群和复杂的商业模式时,她将再一次面对类似选择。

那时,删除某个功能可能意味着失去巨额收入,也可能激怒重要投资人。

但在这个春日午后,他们只需要面对三个年轻人几周的劳动成果。

这让正确的决定显得容易得多。

第二轮测试结束后的星期五,闻清漪提出了一件事。

“我们应该试着收费。”

裴知珩抬起头。

“现在?”

“对。”

诺亚从沙发上坐直身体。

“终于有人说出了我最想听的话。”

裴知珩却没有那么兴奋。

“产品还有很多问题。”

“当然有。但如果我们永远等到没有问题再收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用户是否真正愿意为它付钱。”

“我们现在能提供的服务有限。”

“所以价格也应该低,而且必须把功能和局限说明清楚。”

她打开自己整理的用户访谈表格。

“有几位测试者说,如果能够持续获得整理好的企业资料和研究图表,愿意每月支付几美元。我们可以先做一个小范围的付费试验。”

裴知珩想了想。

“多少钱?”

“九美元一个月。”

诺亚立刻说道:“太便宜了!”

闻清漪转头看他。

“你觉得应该多少?”

“至少十九美元。那些专业金融数据平台可贵多了。”

“但我们现在不是专业机构数据平台,也没有它们的数据覆盖和服务能力。”

裴知珩点头。

“九美元可以作为早期测试价格。”

闻清漪继续解释,免费用户仍然可以查看基本的金融知识和部分公开信息;付费用户则获得更方便的企业比较、历史数据整理、部分研究报告导出及自定义观察列表等功能。

所有服务都必须清楚说明,不提供保证收益、个性化投资建议或自动交易执行。

“我们卖的是研究便利,不是赚钱承诺。”她说道。

裴知珩望着她,慢慢点头。

“这句话应该写进产品原则。”

诺亚拿起电脑。

“那么,我们现在终于需要真正的支付系统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过在收钱以前,我们最好先解决谁是收款主体的问题。”

这一次,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去几个月,他们已经习惯把Aster称为自己的项目,偶尔甚至开玩笑说这是他们的公司。

可事实上,他们既没有注册企业,也没有明确约定代码、设计和研究成果的权利归属,更没有为商业收入建立正式的账务制度。

闻清漪把笔记本合上。

“看来我们该真正谈谈创业了。”

那个星期日,三个人召开了一场持续四个小时的会议。

地点仍然是布鲁克林的公寓客厅。

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桌上不再堆满金融模型,而是放着几份有关企业设立、创业者协议、知识产权和服务条款的资料。

闻清漪先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Aster以后赚钱,收入属于谁?”

诺亚笑了。

“属于我们三个?”

“比例呢?”

诺亚不笑了。

裴知珩望着她。

“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先不要急着分股权。我们应该把每个人已经做了什么、准备承担什么责任,以及未来投入时间的安排写清楚,再找专业人士帮助我们设计合理的协议。”

诺亚点头。

“这个我同意。我不想以后因为一段代码跟你们打官司。”

“也不能因为我们现在关系好,就假装以后永远不会有分歧。”闻清漪说道。

裴知珩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说的并不只是诺亚。

如果Aster真的发展成公司,他和闻清漪既是恋人,又是共同创始人,利益和感情不可避免地会发生交织。

当一切顺利时,这种关系也许能够让合作更加亲密;但如果有一天出现重大分歧,个人感情便可能使公司问题更加难以解决。

“应该把关系和责任分清楚。”他说。

闻清漪望着他,轻轻点头。

随后,他们联系了学校创业服务中心,了解适合学生初创企业的法律咨询资源,并预约了一次有关企业设立和创始人协议的指导。

根据咨询建议,他们开始筹备设立一家独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作为早期软件与研究服务的经营主体,同时保留未来根据融资需要调整公司架构的可能。正式办理之前,他们还需要确认名称可用性、税务事项、创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及软件知识产权归属。

律师特别提醒他们,金融信息服务与受监管的投资顾问业务之间可能存在重要法律区别。即使产品暂时只提供一般研究资料,也需要认真审查具体功能、宣传方式及用户协议,不能单凭“教育工具”四个字便认为所有监管要求都与自己无关。

三个人对此没有异议。

真正让他们争论的,是谁来负责日常经营。

诺亚首先表示,自己只想负责技术系统,不愿意每天处理账单、客户问题和法律文件。

裴知珩也承认,他更喜欢模型研究与软件架构,不擅长销售和行政事务。

于是,两个人几乎同时望向闻清漪。

她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诺亚立刻摇头。

“绝对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比我们两个更适合跟人打交道。”

裴知珩认真说道:“你在用户研究和产品方向上的判断,确实帮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

闻清漪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愿意暂时负责协调,但有一条。”

“什么?”诺亚问。

“重要决定必须共同讨论。不能把所有麻烦事交给我,却在真正影响产品方向时,又说技术人员才有最后决定权。”

裴知珩望着她。

“同意。”

诺亚也点头。

“同意。”

闻清漪笑了。

“那就先这么办。不过正式职责和股权分配,还要等协议讨论清楚。”

几天之后,在学校创业服务中心的指导和律师协助下,三个人完成了早期经营主体的设立手续,并开始整理正式的创始人协议。为了给未来员工预留权益安排空间,他们讨论出一个初步的股权框架:裴知珩和闻清漪分别持有百分之四十五,剩余百分之十预留为未来激励安排,诺亚的权益则计划通过正式的归属协议与激励机制落实。

这个方案仍需要进一步法律设计和正式批准,但它第一次明确了Aster未来的所有权问题。

诺亚得知自己需要签署一大叠文件时,忍不住抱怨:

“我只是想写程序,为什么突然要学习公司法?”

闻清漪笑着回答:

“因为现在你写的程序,已经不只是课堂作业了。”

五月初,Aster的早期付费研究服务终于准备上线。

他们没有举行正式发布会,也没有雇用公关公司。

闻清漪制作了一份简短介绍,发送给愿意继续参与测试的学生和校友。邮件里没有夸张的收益承诺,也没有展示那条曾经让裴知珩兴奋不已的历史高收益曲线。

介绍只说明了Aster目前能够提供的服务:整理公开的企业财务资料、帮助用户比较部分研究指标、查看机构历史披露的时间信息,以及研究投资组合的基本风险特征。

每月九美元。

可以按月取消。

早期功能有限,欢迎反馈。

上线当天上午,三个人坐在公寓客厅里,盯着电脑上的用户后台。

九点。

没有新的付费订阅。

十点。

仍然没有。

诺亚打开网站检查,确认系统运行正常。

“会不会支付功能坏了?”

“我刚用测试环境检查过。”裴知珩说。

“那就是大家不想付钱?”

闻清漪看着屏幕,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愿意试用免费产品与愿意掏钱购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行为。测试时说“我可能会付费”,也不等于真正拿出银行卡。

中午十二点,仍然没有订单。

裴知珩开始有些失望。

“也许定价不合适。”

“或者产品价值还没有讲清楚。”闻清漪说道。

“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发一封邮件?”

“先不要。给用户一点时间。”

诺亚站起来。

“我要去买午饭。如果回来以后还没人付钱,我就正式宣布,华尔街还没发现我们的天才。”

闻清漪笑着让他去。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电脑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后台出现了一条新的订阅记录。

新订阅:Aster Research — Monthly

金额:9.00美元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诺亚第一个跳起来。

“有人付钱了!”

闻清漪几乎不敢相信,立即查看后台记录。

那是一名此前参加过测试的工程专业学生。他在反馈中曾经表示,希望能够方便地比较几家科技企业的财务指标。

如今,他真的订阅了。

九美元。

扣除支付处理等费用以后,实际到账金额还会更少。

对Aster而言,这笔钱根本无法覆盖云服务器和其他运营成本,更不用说补偿三个年轻人投入的时间。

可这一刻,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金额本身。

因为终于有一个与他们没有亲属关系、也没有任何义务支持他们的人,愿意用自己的钱购买Aster提供的服务。

闻清漪盯着屏幕,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的眼睛竟有些湿润。

裴知珩看见了,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轻轻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们真的开始做生意了。”

诺亚已经打开手机。

“必须庆祝。我们现在是拥有营业收入的创业公司!”

裴知珩笑着纠正:

“一笔订阅收入还不代表商业模式已经成立。”

“我知道!”诺亚大声说道,“可你能不能先让我高兴五分钟?”

闻清漪终于笑出了声。

她转身抱住裴知珩。

“我们有第一个付费用户了。”

裴知珩轻轻抱住她。

“嗯。”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你高兴吗?”

“非常高兴。”

“比模型回测出百分之三十的收益还高兴?”

他想了想。

“这次更真实。”

闻清漪望着他,笑容渐渐温柔。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傍晚,他们决定用自己的钱买一份披萨庆祝。

九美元的订阅收入没有被拿来支付晚餐,而是正式记入Aster的营业账本。闻清漪坚持把它与个人生活费用分开,并提醒两个男生,公司的第一笔收入应该有完整记录。

诺亚一边吃披萨,一边笑着抱怨:

“我们赚了九美元,却为了庆祝花了三十多美元。这家公司的财务前景令人担忧。”

“庆祝是个人支出。”闻清漪说道。

“我知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发工资?”

“等公司真正有能力支付工资再说。”

裴知珩笑着举起汽水杯。

“敬第一位客户。”

三个人碰杯。

没有香槟,也没有昂贵的餐厅。

客厅里仍然堆着凌乱的电脑线和打印资料,墙上的便签纸有几张已经翘起边角。厨房水槽里放着尚未洗净的碗,诺亚的游戏手柄被挤到电视柜最下面一层。

但他们第一次觉得,这间普通的学生公寓似乎已经有了某种不同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几名大学生合租的地方。

它成了Aster最早的办公室。

吃完披萨以后,闻清漪拿出那本蓝色投资笔记本。

她翻过最初的一百美元记录、赫利昂亏损、校园竞赛复盘,又翻到一张空白页。

上面写下:

“第一位付费用户。”

日期。

金额:九美元。

然后,她把笔递给裴知珩。

“你写一句吧。”

裴知珩想了想,写下:

“有人愿意为我们解决的问题付钱。”

诺亚凑过来看。

“这也太严肃了。”

“那你写。”

诺亚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希望下个月有九百个人。”

闻清漪笑着摇头。

“你这个增长目标是不是太激进了?”

“梦想总要大一点。”

她没有划掉那句话。

只是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先让第一个客户觉得值得。”

裴知珩望着那行字,慢慢点头。

两天后,闻清漪主动联系了第一位付费用户。

她没有直接问对方是否满意,而是先询问,为什么愿意从免费测试转为付费订阅。

对方告诉她,自己最近正在考虑是否增加对某家科技企业的投资,Aster能够把财务报表与估值资料整理在一起,节省了不少时间。

“但我有一个建议。”那名学生说道。

“请讲。”

“你们能不能增加一个功能?如果某家公司的财务数据更新了,或者它发布了新财报,提醒我去看。”

闻清漪认真记下来。

“这个很有价值。”

“还有,我希望不要每次都从头搜索。如果能保存关注列表,会方便很多。”

这两个建议并不复杂,却让闻清漪意识到,用户真正愿意付钱的原因,可能不是Aster拥有多么高深的量化算法,而是它让原本麻烦的研究过程变得更方便。

她将访谈结果带回公寓。

诺亚听完,立即说道:“观察列表不难。财报更新提醒也可以做,但我们得仔细处理数据更新频率和通知准确性。”

裴知珩则提出,可以把关注列表与企业基本面研究结合起来,让用户保存自己的研究对象,但避免把普通数据更新通知包装成买卖信号。

三个人很快开始讨论下一个版本。

闻清漪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男生争论数据库结构和任务调度,忽然有些想笑。

过去几个月,他们总是先研究自己觉得有意思的技术,再想办法让别人理解。

现在,第一次有人付钱以后,他们终于开始反过来,从真实需求决定下一步应该开发什么。

这种变化看起来并不惊人。

但她隐隐觉得,Aster真正的生命,也许正是从这里开始的。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闻清漪邀请裴知珩去中央公园散步。

春天已经进入最好的时节。公园里的草坪绿得耀眼,湖边垂柳轻轻摇曳,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沿小路穿行。游客们在桥边拍照,街头音乐家坐在树荫下演奏萨克斯,空气里混着青草、花朵和刚刚修剪过的树枝的气息。

闻清漪穿着一条浅蓝色长裙,外面搭着白色薄外套,长发披在肩头。她没有化浓妆,阳光照在脸上,皮肤显得格外清透。她挽着裴知珩的胳膊,沿湖边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上的鸭子。

“你今天真的没有带电脑?”她问。

“没有。”

“手机里也没有打开股票软件?”

“没有。”

她满意地笑了。

“看来我们终于能够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了。”

裴知珩望着她。

“我们以前不像?”

“以前也像,只是经常约会到一半就开始讨论公司。”

“那今天不讨论。”

“好。”

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很远。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有人举办小型野餐,几个小孩正在草坪上踢球。闻清漪忽然停在一座小桥旁,望着水面,轻声说道:“知珩,我最近有时候会觉得害怕。”

“怕什么?”

“怕Aster真的成功。”

裴知珩有些意外。

“为什么?”

她沉默片刻。

“以前我们只是两个学生。你写程序,我做研究,赚不到钱也没关系,最多就是浪费一些时间。现在有人开始付费,我们就有了真正的客户。以后如果用户越来越多,公司越来越大,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

“那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她转过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可能会为了公司的事情吵架?比如,谁决定产品方向,谁负责管理,赚到的钱怎样分,甚至什么时候结婚、住在哪里,都可能受到影响。”

裴知珩认真想了想。

“我们可以提前制定规则。”

闻清漪笑了。

“你又想用规则解决一切。”

“至少可以减少误解。”

“可是有些误解,不是靠合同就能解决的。”

她轻轻靠在桥栏边,望着他。

“我希望以后不管Aster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还能把对方当作爱人,而不只是合伙人。”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事业成功也可能伤害爱情。

在他过去的理解里,只要两个人拥有相同目标,共同努力,就应该越来越亲密。可闻清漪比他更早意识到,当事业逐渐进入现实社会,资本、身份、权力和个人欲望都可能改变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那我们约定一件事。”他终于说道。

“什么?”

“每个星期至少留出一天,不讨论工作。”

闻清漪笑了。

“真的?”

“真的。”

“哪一天?”

“星期日。”

“如果有紧急事情呢?”

“可以例外,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叫紧急。”

她笑得更加开心。

“这个规定不错。”

裴知珩伸手握住她的手。

“还有,如果以后我们意见不同,不要因为公司里的事情影响我们对彼此的尊重。”

闻清漪抬头望着他。

“你能做到吗?”

“我会努力。”

她没有要求他给出更坚定的保证。

她知道,真正的承诺并不是现在说得多么漂亮,而是未来遇到困难时能否仍然坚持。

她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前。

湖面上吹来温暖的春风,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一只白色水鸟从水面掠过,在阳光里留下一道短暂的影子。

裴知珩低头吻了她。

那一刻,他忽然希望时间能够慢一点。

不是因为害怕未来,而是因为现在已经足够美好。

五月底,Aster的付费用户增加到了十几人。

这个数字距离真正的商业成功仍然遥远。

每月订阅收入远不足以覆盖所有开发费用,他们依然需要依靠奖学金、兼职和有限的个人储蓄维持生活。裴知珩继续准备暑期实习申请,闻清漪则在一家小型金融研究机构寻找兼职机会,诺亚也开始考虑毕业后的工作方向。

但Aster已经证明,至少有一小群真实用户愿意为整理好的公开金融研究信息付费。

这使他们的生活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可能。

一天傍晚,三个人正在公寓里讨论下一版产品,裴知珩突然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丹尼尔·罗森。

邮件内容很简短。

罗森说,他最近与几位金融行业朋友谈起年轻创业者和金融科技产品,其中一位长期从事投资管理的朋友,对Aster的方向表示了兴趣。

对方希望在六月初的一场私人金融交流晚宴上,见见这几个年轻人。

邮件最后写着:

“这并不意味着投资承诺。你们可以把它当作一次了解专业金融行业的机会。不过,来之前最好准备一份清楚说明产品、客户、收入和主要风险的介绍材料。”

裴知珩读完邮件,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闻清漪凑过来看。

“是谁?”

他把邮件往下翻。

在邀请函的嘉宾介绍里,有一个名字格外醒目:

Alexander Voss

亚历山大·沃斯。

五十八岁。

著名投资管理人,沃斯资本创始人。

诺亚看见这个名字,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

“等等!你是说那个沃斯?”

裴知珩抬起头。

“你认识?”

“当然认识!他管理的基金规模非常大,财经媒体经常报道他。他可是华尔街真正有影响力的人物。”

闻清漪没有立即说话。

她重新看了一遍邮件,又打开电脑,查阅沃斯资本的公开资料。

这个名字对她并不陌生。

沃斯曾经凭借几次成功的长期投资获得巨大声望,后来建立起覆盖股票、信用和多种投资策略的资本管理业务。他精明、果断,善于在市场变化中寻找机会,也因为对投资机构与被投企业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而被视为华尔街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媒体喜欢描写他的财富、豪宅和慈善活动,却很少真正解释其复杂的商业关系。

闻清漪看完资料,轻轻合上电脑。

“我们应该去。”

裴知珩望着她。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他可能会觉得我们的项目太小。”

“那就让他觉得小。”她笑了笑,“我们本来就小,没必要装成一家已经管理几十亿美元的公司。”

诺亚在旁边激动地说道:“可是如果他真的愿意投资呢?”

闻清漪转头看他。

“那我们就更应该认真准备,而不是先幻想拿到多少钱。”

裴知珩点头。

他想起罗森第一次见面时问过的问题。

有没有人愿意为Aster提供的服务付钱?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回答:有。

虽然只有十几个人,虽然每月只有九美元,虽然公司距离真正的盈利还非常遥远,但这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凭空想象的项目。

它有代码,有真实用户,有营业收入,也有一群愿意继续投入时间的年轻创始人。

窗外,布鲁克林的夜色渐渐深了。

街边餐馆亮起灯光,晚归的上班族提着购物袋匆匆经过。远处地铁站传来列车驶入的声音,城市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裴知珩把罗森的邮件保存下来,开始建立新的文件夹。

`Aster_Investor_Materials`

投资人资料。

闻清漪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

“今天先别做。”

“为什么?”

“今天是星期日。”

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他们在中央公园的约定。

闻清漪笑着看他。

“我们说好,每个星期日不讨论工作。”

诺亚立刻举起手。

“我支持。我也需要休息。”

裴知珩望着屏幕上的文件夹,又望了望闻清漪。

最后,他笑着关掉电脑。

“好。明天再做。”

她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抱住他。

诺亚在旁边故意叹气。

“你们两个能不能考虑一下单身室友的感受?”

闻清漪笑着说:“那你赶快去找女朋友。”

“我正在考虑先找投资人。”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传出窗外,很快消失在纽约温暖的初夏夜色里。

他们还不知道,六月初的那场晚宴,将使Aster第一次真正进入华尔街资本世界的视野。

在那里,他们将见到远比大学课堂和校园竞赛复杂的人物,也会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巨额财富能够带来怎样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们将逐渐发现,资本愿意帮助一个年轻企业成长,往往并不只是因为欣赏它的理想。

资本也有自己的目标、期限、利益与控制方式。

但在这个普通的星期日夜晚,三个年轻人仍然愿意相信,只要产品真正有价值,只要客户愿意付钱,只要彼此保持诚实,未来便值得期待。

桌上的蓝色投资笔记本摊开着。

最新一页记录的是Aster第一位付费用户的九美元。

而在那行数字下面,闻清漪不久前补写了一句话:

“公司开始赚钱的时候,也开始有了必须承担的责任。”

她当时写下这句话,只是想提醒自己,商业收入与客户信任不能分开。

许多年以后,当Aster已经拥有成千上万的客户、数百名员工,以及足以影响全球金融市场的庞大业务时,她将重新读到这行字。

到那时,她才会真正明白,九美元与九十亿美元之间,改变的不只是数字。

还有那些人们曾经相信不会改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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