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第十三章 百分之二十的代价
第三卷 华尔街的新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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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六月下旬,纽约的天气渐渐闷热起来。曼哈顿的高楼之间积聚着潮湿的空气,街边树木在阳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出租车从路口驶过时,车轮带起一阵混杂着尘土与热气的风。华盛顿广场的喷泉旁聚集了许多避暑的游客,孩子们追逐着飞溅的水珠,街头艺人把音箱搬到树荫里,懒洋洋地弹奏着吉他。
裴知珩坐在布鲁克林公寓的餐桌前,已经连续看了两个小时的融资文件。
这份文件一共十四页。
第一页写着:
ASTER — PROPOSED SERIES SEED FINANCING
星衡公司拟议种子轮融资。
下面列着几个数字。
投资金额:1,000,000美元。
投前估值:4,000,000美元。
投后估值:5,000,000美元。
投资人目标持股比例:20%。
这些数字,裴知珩早已能够倒背如流。
真正让他无法轻松翻过去的,是后面那些关于公司控制权、投资者保护、创始人义务和未来融资安排的条款。
诺亚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台电脑,正准备修改网站后台的一处权限设置。他每隔几分钟便抬头看看裴知珩。
“你已经把那份文件读了三遍。”
“第四遍。”
“所以发现什么了?”
“有几项需要律师解释。”
“比如?”
裴知珩把文件转过去。
“清算优先权、后续融资参与权、重大事项同意权,还有董事会结构。”
诺亚看了两眼,立即把电脑推回来。
“我收回刚才的问题。你还是等清漪和律师来吧。”
裴知珩没有笑。
今天下午,沃斯资本的法律团队将与Aster三位创始人进行正式谈判。
在过去两周里,对方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尽职调查,包括公司的实际经营情况、数据来源、主要软件模块、知识产权归属、用户协议和财务记录。
Aster的收入规模小得惊人。
但令裴知珩意外的是,沃斯资本并没有因此中止投资讨论。
对方对Aster整理公开金融数据的技术能力、用户研究成果和未来机构服务的可能性表现出持续兴趣,只是要求他们在正式交割之前解决若干法律及公司治理问题。
这意味着一百万美元已经不再只是晚宴上一句令人兴奋的话。
它正在逐渐变成一套可以决定公司未来命运的合同。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的声音。
闻清漪把三杯咖啡端进客厅。
她今天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长发盘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她没有穿参加晚宴时那条漂亮的墨绿色长裙,而是选择了更加适合正式商务会议的装束。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随手翻了翻融资文件。
“你还在看?”
“嗯。”
“发现新问题了吗?”
“我在想,如果沃斯拿到百分之二十股权,同时拥有某些重大事项否决权,我们究竟还剩下多少自主决定权?”
闻清漪在他旁边坐下。
“这正是今天要谈清楚的事情。”
诺亚从沙发上探出头。
“我有个问题。百分之二十不是少数股权吗?为什么还能否决事情?”
闻清漪拿起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个方框。
“因为股权比例和治理权利不是一回事。投资人即使只持有百分之二十,也可能通过合同获得某些重大事项的同意权,比如发行新的高级证券、出售公司,或者进行特别重大的关联交易。”
“那是不是等于我们把公司卖给他了?”
“不是。”裴知珩回答,“但如果条款设置过宽,就可能让公司很多正常经营决定都需要他批准。”
诺亚皱起眉头。
“我只想写程序,不想每天写申请书。”
闻清漪笑了笑。
“所以我们今天要区分,哪些事项需要投资者保护,哪些应该由管理团队独立处理。”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他们聘请的独立律师沈柏舟准备的谈判清单。
沈柏舟三十四岁,出生于美国的华人家庭,毕业后长期从事证券、风险投资和金融科技法律业务。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快,但很少使用没有把握的措辞。
第一次见面时,他听完三名年轻人的创业经历,并没有立即恭喜他们。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之间有正式的知识产权归属协议吗?”
第二句话是:
“你们现在向用户提供的服务,有没有可能被理解为个性化证券投资建议?”
第三句话才是:
“投资人提出了什么条件?”
沈柏舟后来解释,一家企业能否顺利融资,不只取决于投资人愿意出多少钱,还取决于公司是否拥有自己声称拥有的资产,是否存在未解决的责任,以及未来怎样分配权利。
现在,这份清单已经摆在三个人面前。
闻清漪逐项念了一遍。
“第一,确认投资后股权结构。第二,明确董事会席位和重大事项表决。第三,限制投资人的特殊信息使用权。第四,明确后续融资参与条件。第五,讨论创始人股权归属和离职安排。”
诺亚听到最后一项,立即问:“离职?我们公司才刚开始,就要讨论谁离职?”
闻清漪看着他。
“正因为现在关系好,才应该提前讨论。”
裴知珩抬起头,望着她。
他知道,这句话并不只针对诺亚。
下午两点,三个人来到曼哈顿中城。
沃斯资本的办公室位于一栋外墙由深色玻璃覆盖的高层建筑内。大厦大厅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巨大的电子屏幕显示国际金融市场的行情资讯。穿着西装的员工不断从旋转门进出,咖啡店里排着长队,访客则在前台登记身份证件。
沈柏舟已经等在大厅。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只棕色公文包,见三人走近,便微笑着伸出手。
“准备好了吗?”
诺亚先回答:“精神上还没有。”
沈柏舟笑了。
“很正常。第一次融资谈判,不必把自己想成一定要赢得一场比赛。”
闻清漪问:“那应该想成什么?”
“想成一次建立长期商业关系的过程。今天谈不拢,可以继续谈;条款不合适,也可以不接受。真正危险的是,因为害怕失去机会,就同意自己还没理解的条件。”
裴知珩点了点头。
沈柏舟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十分钟。我们先统一几个原则。”
他们在大厅一角坐下。
律师把文件打开,低声说道:“第一,今天的估值不必再争。对你们当前规模而言,四百万美元投前估值已经相当有吸引力。但估值高,不等于融资条件一定好。”
他停了停。
“第二,不要只看股权比例。要看未来融资时怎样稀释,创始人离开时股权如何处理,以及谁能决定公司重大事项。”
“第三,关联交易必须特别谨慎。沃斯资本既是投资人,又可能成为Aster的客户,将来还可能希望获取某些研究工具或数据服务。如果利益冲突处理不好,你们很容易处于被动地位。”
闻清漪认真听着。
“如果他要求独家使用某个模型呢?”
“要看范围、期限、价格及是否损害其他客户权益。你们不应该在股权融资文件里,笼统承诺把未来研发成果无条件优先交给投资人。”
裴知珩忽然问:“如果我们坚持这些条件,对方会不会撤回投资?”
沈柏舟看着他。
“可能。”
裴知珩微微一怔。
律师继续说道:“任何谈判都有失去交易的可能。但如果一项融资只有在你们放弃无法接受的权利后才能完成,那你们就要认真判断,它究竟值不值得。”
三个人沉默下来。
大厅里人来人往,电梯不断开合。远处有人大声谈论一笔并购交易,咖啡机的蒸汽声从旁边传来。
裴知珩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习惯寻找数学问题里的最佳解,可眼前的融资谈判并没有一套能够直接计算出正确答案的公式。
所有条款都在交换利益。
每一项让步,都可能影响未来某个尚未发生的情境。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情境究竟会不会出现。
会议室位于三十二楼。
落地窗外,曼哈顿的高楼一直延伸到远处。长长的会议桌两侧摆着皮椅,桌面中央放着矿泉水和笔记本,墙上的屏幕已经显示Aster的融资文件。
沃斯本人没有立即出现。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是沃斯资本的投资总监艾德里安·克莱恩,以及两名法律顾问和一名负责财务分析的工作人员。
克莱恩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讲话很快,带着金融行业常见的精确与直接。
简单寒暄后,他打开会议。
“我们非常欣赏Aster团队的技术能力,也相信金融研究工具市场存在增长空间。沃斯先生希望在公司仍处于早期阶段时建立长期合作。”
他停顿一下。
“今天的重点,是把主要商业条款谈清楚。”
屏幕上出现第一张表格。
投资金额一百万美元,目标投后持股百分之二十。
闻清漪仔细看了看。
“请问,百分之二十是按完全稀释后的股权计算吗?”
克莱恩点头。
“我们的建议是,交割后在约定的完全稀释口径下持有百分之二十。”
沈柏舟接过话。
“那么,员工股权激励池的规模与扩充时点必须明确。我们目前讨论的是交割后维持百分之八左右的预留权益,而不是要求创始人在融资前额外扩大期权池。”
克莱恩翻看文件。
“可以讨论。”
裴知珩望着屏幕,试着在心里计算。
如果最终采用他们目前谈判的简化结构,融资后沃斯资本取得百分之二十,裴知珩和闻清漪各保留百分之三十六,员工激励预留约百分之八,那么两名创始人的股权比例虽然下降,却仍然合计持有多数。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第一轮融资。
如果Aster继续发展,以后还可能进行A轮、B轮乃至更多融资。即使公司价值不断增长,创始人的持股比例也可能继续下降。
屏幕上的数字看起来很漂亮。
可那些百分比背后,真正代表的是未来利润、决策权与公司归属。
讨论到董事会时,气氛开始变得紧张。
沃斯资本最初提出,董事会由三名成员组成:两名创始人代表与一名投资人代表,同时规定某些重大事项必须取得投资人董事或特定类别股东的同意。
闻清漪先问:“哪些事项属于必须取得同意的范围?”
克莱恩打开文件。
“出售公司、发行某些新证券、重大举债、超过一定金额的收购,以及涉及关联方的重大交易。”
沈柏舟仔细核对后说道:“这些类别可以讨论,但需要明确金额门槛和例外,避免普通经营行为受到不必要限制。”
克莱恩微微皱眉。
“投资人必须保护资金安全。”
“我们理解。”沈柏舟语气平静,“但如果一家软件公司购买正常经营所需的数据服务,也需要投资人单独批准,那么管理效率就会受到影响。”
双方开始逐项讨论。
有些条款很快达成初步共识,有些则需要记录下来,等待进一步修改。
裴知珩听着那些专业术语,渐渐发现,融资谈判与自己想象中的情形很不一样。
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高声威胁。
真正重要的争执,往往只发生在一个词、一项例外条件或者某个金额门槛上。
这些看似细小的文字,将来却可能决定一家公司能够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讨论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沃斯终于走进会议室。
他没有打断正在发言的律师,而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听了几分钟。
直到双方谈到未来机构业务合作,他才开口。
“我想问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沃斯望着裴知珩。
“如果Aster未来开发出能够帮助专业机构分析投资组合风险的系统,你愿意把它提供给沃斯资本吗?”
裴知珩想了想。
“如果符合产品定位、数据授权和法律要求,我愿意讨论商业合作。”
“很好。”
沃斯转向闻清漪。
“你呢?”
“我也愿意。”她回答,“但希望合作条件透明,价格合理,并且不会因为沃斯资本是股东,就自动获得不公平的特殊权利。”
沃斯笑了笑。
“你很坚持原则。”
“因为我们希望以后有很多客户,而不是只服务一家机构。”
沃斯点头。
“这是正确的商业考虑。”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不过,假设沃斯资本愿意支付比普通客户高得多的费用,要求提前获得某项专门为机构开发的分析功能,你们会拒绝吗?”
闻清漪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与刚才不同。
如果一项功能专门面向机构客户,客户支付开发费用或更高服务费,要求一定期限的专用使用权,并不必然不合理。真正需要判断的,是合同是否清楚、是否损害既有义务,以及是否产生不当利益冲突。
“需要看具体条件。”她终于说道,“如果属于独立、合法的商业安排,而且不损害其他客户的合同权利,我们可以讨论。但不能把未来所有研究成果都提前承诺给一家机构。”
沃斯望着她,眼里露出一点欣赏。
“这个回答不错。”
裴知珩接着说道:“我还担心技术研究本身会受到影响。如果某个模型的风险尚未得到充分验证,就因为机构愿意付费而提前推广,可能造成问题。”
沃斯转头望着他。
“你认为投资人会要求你们这么做?”
“我不知道。”裴知珩坦然回答,“但我希望把研发验证和商业推广之间的责任分清楚。”
沃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丹尼尔说得没错。你们两个确实有意思。”
他看向克莱恩。
“不要在这轮融资文件里加入笼统的独家技术使用条款。未来具体合作,另外签合同。”
闻清漪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沃斯接下来的话,又让她重新警觉起来。
“但我仍然希望保留适当的信息权。我们需要及时了解公司的经营表现、重要风险和重大技术问题。”
沈柏舟说道:“正常的投资人信息权没有问题。但涉及其他客户的保密信息、个人数据和受合同限制的资料,应明确排除或作适当处理。”
沃斯点头。
“合理。”
会议继续进行。
最后,双方初步形成了几项原则:沃斯资本拟投资一百万美元,取得百分之二十的投后股权;投资人拥有一个董事会席位及限定范围内的保护性权利;公司正常产品研发和日常经营仍由管理团队负责;未来与沃斯资本之间的具体机构服务交易,需要另行审查并作适当利益冲突处理。
但清算优先权、创始人股权归属、后续融资权利及最终法律文件,仍有待进一步谈判。
散会时,已经接近傍晚六点。
沃斯站起身,与三名年轻创始人握手。
“你们今天表现不错。”
诺亚忍不住问:“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快要拿到钱了?”
沃斯笑了。
“意味着我们离达成协议更近了一点。”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年轻人,不要把签约当作终点。对于一家创业公司来说,拿到钱以后,真正困难的事情才开始。”
离开大楼后,闻清漪没有立即说话。
裴知珩与她并肩走在曼哈顿的人行道上,诺亚则跟在后面,兴奋地与朋友发消息。街边餐馆开始迎接晚餐客人,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公园大道上的车流缓慢移动,路边一名萨克斯乐手正在演奏一首熟悉的老歌。
走到路口时,诺亚接到电话,先行离开。
沈柏舟也与他们告别,说明会在接下来几天整理修改意见。
于是,街上只剩下裴知珩与闻清漪。
“你觉得今天怎么样?”裴知珩问。
闻清漪想了想。
“比我原来预计的顺利。”
“我也觉得。”
“不过有些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
“比如?”
“如果沃斯以后既是我们的股东,又是大客户,他对公司方向的影响可能比百分之二十股权表现出来的更大。”
裴知珩点头。
“因为收入依赖。”
“对。如果Aster未来很大一部分收入来自沃斯资本,即使合同上没有特别控制权,我们在商业上也可能很难拒绝他的要求。”
裴知珩望着她。
“那我们就努力发展更多客户。”
闻清漪笑了。
“这个方向我同意。”
两人走进一家街角咖啡馆。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玻璃柜中摆着几种蛋糕和三明治。闻清漪点了一杯冰拿铁,裴知珩要了热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夕阳渐渐落向街道尽头。
过了一会儿,裴知珩忽然说道:“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闻清漪转过头。
“哪里不舒服?”
“不是身体。”
他停了停。
“就是谈到股权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们做出来的东西,真的要有一部分属于别人了。”
闻清漪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你舍不得?”
“有一点。”
“可是如果没有外部资金,我们的发展会很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裴知珩沉默了片刻。
“因为Aster最开始只是我们两个在图书馆里讨论出来的想法。后来诺亚加入,我们一起熬夜写程序,研究数据。现在有人拿出一百万美元,就可以拥有公司百分之二十。”
闻清漪轻轻笑了一下。
“可他不是买走我们过去的努力,而是在承担公司未来的风险。”
“我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感情上不容易接受?”
裴知珩点头。
闻清漪把手伸过桌面,轻轻握住他的手。
“知珩,我们不是失去了一部分公司,而是用一部分未来权益换取今天能够发展的资源。真正要想清楚的,是这笔交换值不值得。”
裴知珩望着她。
“你觉得值得吗?”
“如果最终条款合理,值得。”
她停了一下。
“但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我们以后会不会因为公司属于谁、谁应该作决定,而开始互相计较。”
裴知珩皱眉。
“为什么会?”
“因为我们是恋人,也是共同创始人。现在所有决定都容易商量,是因为公司还小,几乎没有真正需要分配的利益。”
“以后也可以商量。”
“当然可以。但我们不能只靠感情保证。”
她望着他,眼神认真而温柔。
“如果哪天你觉得自己的技术贡献更大,应该拥有更多决定权;或者我觉得自己负责客户和经营,比你更适合决定产品方向,我们怎么办?”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说,他们不会那样。
可仔细想想,这种分歧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一直是核心算法的主要开发者,也为Aster投入了大量时间;闻清漪则建立了用户研究与商业运营体系,并推动公司获得第一批付费客户。
这些贡献无法简单用代码行数、用户数量或工作小时来衡量。
“我们应该明确职责。”他说。
“对。还有在有重大分歧时,怎样作决定。”
她轻轻喝了一口咖啡。
“公司制度不是不信任,是让我们不必把每次商业争论都变成感情争论。”
裴知珩看着她,慢慢点头。
“我同意。”
闻清漪笑了。
“那我们回去就把这个问题列入创始人协议讨论。”
他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真像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我还没有正式拿到任命。”
“那我可以先任命你吗?”
“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真正的分歧出现在三天以后。
沈柏舟将修订后的融资文件发给三名创始人,要求他们特别关注一项有关创始人股权归属的条款。
沃斯资本希望主要创始人的股权受到持续服务安排约束。如果创始人在约定期限内离开公司,部分尚未归属的股份权益将按照协议处理。
这种安排在早期融资中并不罕见,投资人希望确保核心团队在获得融资后继续为公司工作,而不是立即退出。
但对裴知珩来说,这项条款让他非常不舒服。
“这些股份本来就是我们的。”他在电话会议上说道,“为什么投资以后,还要重新规定归属?”
沈柏舟耐心解释:“因为投资人购买的是一个未来仍然需要核心创始人持续工作的企业。你们已经投入的贡献可以通过适当的既有归属认定、加速条款和公平离职安排反映出来,但投资人通常也希望未来的服务承诺有制度保障。”
闻清漪则问:“如果有人因为疾病、家庭原因或者公司治理冲突离开,怎么办?”
“这正是需要谈判的地方。”律师说道,“应明确自愿离职、无故解聘、因故解聘,以及公司出售时的处理方式,不能把所有离开情形混为一谈。”
诺亚听得头大。
“这比写一个数据库难多了。”
裴知珩却一直沉默。
会议结束后,闻清漪发现他心情不好。
“你怎么了?”
“我不喜欢把人的贡献变成这么复杂的条件。”
“可我们以后也会有员工。员工权益同样需要明确规则。”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公司是我们自己建立的。”
闻清漪望着他。
“可如果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个人真的离开公司呢?”
裴知珩突然说道:“你准备离开?”
她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闻清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我们正在讨论合同。合同本来就要考虑现在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可你说得好像我们以后一定会分开。”
她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知珩,你是不是把公司和我们的感情混在一起了?”
裴知珩没有回答。
闻清漪继续说道:“我当然希望一直跟你在一起,也希望Aster能够成功。但如果因为害怕谈分开,就拒绝讨论股权和责任,那以后真的遇到问题时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这么早考虑。”
“可投资人已经要求我们考虑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不是我离开,而是你想去做别的研究,我是不是也应该知道公司怎样继续经营?”
裴知珩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烦躁。
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却仍然觉得,这种讨论让他们原本亲密的关系变得冷冰冰的。
“你总是能把所有事情讲成制度问题。”
闻清漪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觉得我太现实?”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厨房里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缓慢落进不锈钢水槽,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声音。
闻清漪望着他,忽然觉得委屈。
从项目最初开始,她便一直在努力照顾两个人的共同目标。她主动研究用户、联系客户、整理费用、学习法律问题,也努力让裴知珩有更多时间专注技术。
如今,当她试图为公司建立必要的规则时,他却似乎觉得,这些工作正在伤害他们的爱情。
“知珩,”她轻声说,“我不是不相信我们。我只是知道,人会遇到自己没有准备好的事情。”
裴知珩沉默片刻。
“我需要想一想。”
闻清漪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点失望。
“好。”
她拿起书包,准备离开。
裴知珩伸手想拉住她,却又停了下来。
直到门关上,他仍然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闻清漪独自坐地铁回皇后区。
车厢里人不多,几个晚归的上班族靠着椅背打盹,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正低声哄孩子睡觉。列车驶过地下隧道时,窗外黑暗的玻璃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
她从包里拿出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初的一百美元记录。
那时候,她和裴知珩什么都没有。
他们一起在图书馆研究股票,争论一道数学题,计算一顿十八美元的晚餐究竟值不值得。
她曾经觉得,两个同样喜欢数学、同样渴望摆脱经济压力的人,应该能够很好地理解彼此。
可现在,她渐渐发现,目标相同并不意味着每件事的想法都相同。
裴知珩希望保护自己亲手建立的技术和公司,害怕外部资本改变最初的方向。
她同样不愿意失去自主权,却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公司要发展,就必须建立能够超越个人感情的制度。
这些分歧并不意味着谁不够爱谁。
但它们确实开始进入两个人的生活。
她翻过一页,看见曾经写下的一句话:
“公司开始赚钱的时候,也开始有了必须承担的责任。”
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又在下面补充:
“公司开始融资的时候,也开始需要能够约束创始人的规则。”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合上。
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裴知珩发来的消息。
“你到家了吗?”
她望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还在地铁上。”
“今天对不起。我说话太冲了。”
闻清漪看着这句话,心里微微一软。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列车驶过下一站,才慢慢打字:
“我也不想跟你吵。但我们必须把这些问题谈清楚。”
几秒后,裴知珩回复:
“我知道。明天一起跟沈律师讨论。”
她轻轻笑了。
“好。”
随后,她又加上一句:
“还有,我还是很喜欢你。”
裴知珩几乎立即回复:
“我也是。”
闻清漪望着屏幕,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
第二天,三名创始人与沈柏舟重新讨论了相关条款。
这一次,裴知珩没有坚持完全拒绝股权归属安排,而是提出,应当公平反映创始人已经完成的工作,并明确未来不同离职情形的处理方式。
闻清漪则要求,创始人之间的职责、董事会决策程序以及发生重大利益冲突时的处理机制,也应形成正式文件。
沈柏舟听完,轻轻点头。
“这才是融资谈判应该解决的问题。”
经过进一步讨论,双方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逐渐缩小分歧。
沃斯资本同意调整部分投资者保护条款,明确正常经营事项无需投资人逐项批准;Aster则接受合理范围内的重大事项同意权、定期财务报告义务,以及经过协商的创始人持续服务和股权归属安排。
公司也开始完善董事会程序、关联交易审查机制与数据使用政策。
最终,在完成所需尽职调查、股权结构调整及法律文件准备后,双方签署了正式融资协议。
沃斯资本投资一百万美元,取得Aster百分之二十的投后股权。
在约定的完全稀释口径下,裴知珩与闻清漪各保留百分之三十六,未来员工激励预留权益约占百分之八。诺亚作为核心技术成员,其激励安排纳入正式计划,并根据约定的服务及归属条件落实。
董事会初步由三人组成,两名创始人代表与一名投资人代表。
沃斯资本拥有规定范围内的信息权与投资者保护性权利,但不直接控制Aster日常产品开发和经营活动。
这些条款并不意味着未来不会发生争议。
它们只是为公司即将开始的成长,建立了第一套正式规则。
融资交割完成的那天下午,裴知珩坐在公寓里,打开公司的银行账户。
屏幕上显示着已经到账的投资资金。
一百万美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它不是模拟竞赛中的虚拟本金,也不是历史回测里的假设收益,而是真正进入公司账户、可以根据预算用于开发和经营的资本。
诺亚站在旁边,难得没有立即开玩笑。
闻清漪则坐在桌前,认真检查银行通知、融资文件和最新财务记录。
过了一会儿,裴知珩忽然说道:“我们真的拿到钱了。”
闻清漪抬起头。
“是。”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还在看文件?”
她笑了笑。
“因为我们明天就要开始决定,怎样合理使用这笔钱。”
诺亚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才是我认识的清漪!”
三个人笑作一团。
然而笑过以后,裴知珩又看向那串数字。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计算每月九美元的订阅收入能否覆盖服务器费用。
如今,公司拥有了足以聘请专业团队、购买数据服务和扩展业务的资金。
他们似乎终于跨过了最艰难的一道门槛。
可裴知珩也隐约明白,从今天开始,Aster不再只是他们三个人可以随意决定命运的小项目。
公司有了外部股东。
有了必须遵守的治理规则。
也有了投资人对未来增长的期待。
一百万美元带来的,并不只有自由。
融资完成后的第一个星期日,裴知珩与闻清漪没有去办公室。
他们来到华盛顿广场,坐在最初相识时常去的那张长椅附近。
天气已经很热,树荫下却仍有凉风。喷泉边的孩子们嬉笑着奔跑,街头艺人弹奏着轻快的音乐,远处几名大学生正在讨论毕业后的工作机会。
闻清漪穿着一条浅白色长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两杯冰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裴知珩。
“庆祝我们正式融资成功。”
裴知珩笑着接过。
“就用两杯咖啡庆祝?”
“怎么,不够隆重?”
“我以为你会想去一家好餐馆。”
“餐馆以后再去。”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
“我今天只想跟你安静坐一会儿。”
裴知珩没有说话。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望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闻清漪忽然问:“知珩,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
“因为融资?”
“不只是融资。”
她想了想。
“以前我们遇到问题,可以吵一架,第二天继续写程序。现在很多事情都要开会、做记录、找律师,还要考虑投资人和未来员工。”
“这不就是公司成长吗?”
“是。”她轻声说,“只是成长有时候比想象中辛苦。”
裴知珩侧过头,望着她。
“你后悔吗?”
“没有。”
“真的?”
闻清漪笑了。
“我很高兴Aster有机会发展,也很高兴我们一起走到了这里。”
她停顿片刻。
“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不是为了得到沃斯先生的认可,才开始做这件事。”
裴知珩望着她。
“我记得。”
“我们最初只是想解决自己的学费问题。”
“后来想做一个让普通人真正用得上的研究工具。”
“对。”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所以以后不管公司发展到多大,都不要忘记用户为什么愿意信任我们。”
裴知珩点头。
“好。”
闻清漪笑了笑,又问:“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拥有公司百分之三十六的股权,感觉怎么样?”
裴知珩想了一下。
“少了百分之九。”
她笑了。
“我也是。”
“不过公司有了一百万美元,可以做的事情更多了。”
“所以我们用百分之九,换来了一部分未来。”
裴知珩望着她。
“你觉得贵吗?”
闻清漪认真想了想。
“现在还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代价,不一定是那百分之九。”
她说完,抬头看向远处的凯旋门。
裴知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指的是今后可能发生的权力变化、经营压力与生活选择。
但他还无法想象,那些变化究竟会有多大。
闻清漪忽然转过头,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不过今天不想那些。”
“想什么?”
“想我们终于不用再为了几十美元的服务器费用吵架了。”
裴知珩忍不住笑出声。
“希望如此。”
她伸手抱住他。
两人在长椅上安静地依偎着,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肩头,风吹动她的裙摆,广场上孩子们的欢笑声与远处的音乐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闻清漪轻轻抬起头。
“知珩。”
“嗯?”
“我们是不是应该正式庆祝一下?”
“你想怎么庆祝?”
她望着他,眼里闪过一点调皮。
“你还记得第一次请我吃饭吗?”
“十八美元的套餐。”
“对。”
“那我们再去吃一次?”
“好。”
两人起身,牵着手沿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去。
路过当年那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时,橱窗里仍然摆着简单的菜单,门口的绿植长得比去年更加茂盛。服务员已经换了人,餐馆里却仍然飘着番茄、罗勒和烤面包的香气。
他们走进去,挑了靠窗的位置。
闻清漪重新点了那份熟悉的意大利面。
裴知珩则望着菜单,忽然笑了。
“价格涨了。”
“涨了多少?”
“套餐现在二十一美元。”
闻清漪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我们终于拿到一百万美元融资,却再也吃不到十八美元的晚餐了。”
裴知珩也笑了。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荒唐而真实的小变化,比任何融资新闻都更能说明时间已经向前走了多远。
窗外,纽约的夏日阳光依旧明亮。街道上行人来往,出租车鸣着喇叭驶过,年轻情侣在路边牵手,外卖骑手匆匆穿过路口。
他们的生活仍然从这些普通而细碎的事情里继续。
只是从此以后,Aster的命运已经与华尔街资本真正联系在一起。
而在沃斯资本的高层办公室里,亚历山大·沃斯正翻看最新的投资确认文件。
他把Aster的股权结构表放在桌上,目光在两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裴知珩。
闻清漪。
各百分之三十六。
沃斯微微一笑。
随后,他拿起电话,拨给投资总监克莱恩。
“融资已经完成?”
“是的,所有交割条件已经满足。”
“很好。”
沃斯望向窗外。
“安排团队开始研究Aster未来的机构产品方向。但不要急着让他们改变业务。”
克莱恩问:“您希望先做什么?”
“观察。”
“观察什么?”
沃斯沉默片刻。
“观察他们拿到钱以后,首先会改变什么。”
电话挂断后,沃斯重新翻开Aster的研究资料。
一页报告中,列着他们尚未完全解决的市场流动性与策略趋同问题。
沃斯用钢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
随后,他合上文件。
对于Aster来说,一百万美元意味着第一次真正的资本支持。
对于沃斯来说,这不过是众多投资中的一笔。
但他已经开始思考,这家年轻公司未来是否能够进入专业金融机构的研究系统,成为某种更大业务的一部分。
至于两个年轻创始人是否愿意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他并不急于知道。
资本的耐心,有时候比它的力量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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