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By 北约客 · 36 chapters
第十二章 沃斯先生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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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六月的纽约,白昼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傍晚六点,夕阳仍然高悬在哈德逊河上方。金色的光芒从新泽西岸边斜射过来,把曼哈顿西侧的玻璃大楼照得明亮而耀眼。街边露天餐馆坐满了人,身穿西装的上班族松开领带,举着酒杯谈论市场行情;年轻情侣沿着河滨步道散步,偶尔停下来拍摄夕阳;出租车在繁忙的街口排成长队,喇叭声此起彼伏。
裴知珩站在布鲁克林公寓狭小的卧室里,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这是他第一次为参加一场晚宴如此费心。
深蓝色西装是父亲三年前为他购买的,当时准备参加大学奖学金面试,如今穿起来肩膀略微紧了些。白衬衫刚刚熨过,皮鞋也擦得干净,只是那条深灰色领带无论怎样调整,都显得有些歪。
诺亚靠在门边,看了将近五分钟,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裴,你这样下去,沃斯先生还没见到你,就要以为纽约发生了领带危机。”
“你会打领带?”
“不会。”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提供精神支持。”
裴知珩把领带松开,重新打了一遍。
诺亚笑着拿出手机。
“我已经查好了。今晚的晚宴由沃斯资本的一位合伙人与几名校友共同举办,地点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私人俱乐部。受邀者大多是投资管理人、企业创始人和金融领域的专业人士。”
“罗森不是说只是一次小型交流吗?”
“对他们来说,二三十个人可能就算小型了。”
裴知珩终于整理好领带,转身打开电脑。
诺亚立即叫起来:“你不会现在还想改演示文稿吧?”
“我想确认一项数据。”
“清漪说过,今晚不许临时修改核心模型。”
“我只是确认。”
“你们两个谈恋爱以后,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辨认哪些话不能信。”
裴知珩笑了笑,还是打开了文件。
演示材料只有十二页。
第一页是Aster的名字和一句简短介绍:帮助普通投资者理解公开金融数据。
第二页展示用户问题。
第三页介绍现有产品。
后面分别是数据来源、研究方法、订阅模式、技术架构、用户反馈、财务状况以及未来发展计划。
最后两页没有漂亮的盈利预测,反而列出数据质量、监管边界、研究模型可靠性与商业化能力等尚未解决的问题。
这是闻清漪坚持加入的。
裴知珩起初担心,过多强调不足会影响投资人的兴趣。她却说,一家连自己有什么问题都不敢承认的公司,才更容易被专业投资人看穿。
如今他已经接受这个安排。
只是想到晚上要面对真正管理巨额资本的人物,仍然有些紧张。
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蓝色笔记本。
封面已经微微磨损,书页边角也有了卷曲。里面记录着最初的一百美元、赫利昂的亏损,以及Aster第一位付费客户支付的九美元。
裴知珩犹豫片刻,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
诺亚看见了。
“你准备把它带去?”
“嗯。”
“为什么?我们不是有正式财务资料吗?”
“我想让自己记得,Aster最开始是怎么来的。”
诺亚望着他,难得没有开玩笑。
“那就带着吧。”
闻清漪在格林尼治村的一家咖啡馆等他。
裴知珩推门进去时,先看见窗边坐着一个身穿墨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她背对门口,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腰身纤细,裙摆随着坐姿自然垂落。阳光穿过玻璃,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留下一层柔和的光。她正在低头阅读一份打印好的资料,右手握着钢笔,偶尔在纸页边缘写下几行字。
裴知珩走近,才发现那是闻清漪。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你来了。”
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即说话。
闻清漪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不好看?”
“很好看。”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裴知珩认真说道:“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她笑了。
今天这条裙子并不昂贵,是她前几天在一家折扣店挑选的。款式简洁,颜色沉静,恰好衬托出她清丽而明艳的容貌。她把头发放下来,戴了一对细长的银色耳环,妆容也比平时精致一些,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我总不能穿牛仔裤去见沃斯先生。”
“牛仔裤也很好看。”
“你今天倒是很会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紧张?”
“有一点。”
“我也是。”
裴知珩低头望着她。
“你也会紧张?”
“当然。我只是没有写在脸上。”
她握住他的手,笑容渐渐温柔。
“知珩,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忘记一件事。”
“什么?”
“Aster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他们有钱、有经验、有资源,当然值得尊重,但不代表我们必须同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裴知珩点头。
“我知道。”
“还有,如果有人问到我们尚未解决的问题,不要为了显得聪明就装作已经解决。”
“我不会。”
“那就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你今天最好少说几句‘严格来说’。”
裴知珩终于笑出声。
他们牵着手走出咖啡馆,搭乘地铁前往中城。
晚宴地点位于一栋临近中央公园的老式建筑内。
建筑外墙由浅灰色石材砌成,门口立着两盏古典铜灯。穿制服的门童核对邀请名单后,引导客人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悬挂着油画,尽头是一座小型旋转楼梯,楼梯扶手的铜饰被擦得光亮。
裴知珩和闻清漪在接待处登记后,被带进二楼的一间宴会厅。
厅内灯光温暖,落地窗外可以望见中央公园南侧的树冠。几张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桌上摆着鲜花与精致餐具。靠窗处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一名年轻男子正在轻声弹奏爵士乐。
客人已经到了不少。
有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有人则穿着较为随意的休闲外套。几名金融从业者围在一起谈论企业融资,一位年长女士正与年轻创业者讨论艺术基金会的项目。服务员端着饮料在人群间穿行,谈笑声不高,却始终没有停过。
闻清漪环顾四周,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的人并没有像电影里的金融巨头那样大声炫耀财富。恰恰相反,大多数人举止从容,谈话简洁,似乎已经习惯站在巨额资本与重要商业决定的附近。
真正让她感到压力的,不是昂贵的装饰,而是那种无需解释自身地位的自信。
“这里一顿晚餐多少钱?”裴知珩低声问。
闻清漪忍住笑。
“今晚是邀请制。”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
“你就不能先欣赏一下环境?”
“已经欣赏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们进去吧。”
丹尼尔·罗森很快迎了过来。
“你们来了。”
“罗森先生,谢谢您的邀请。”闻清漪微笑着说道。
罗森与两人握手,目光落在裴知珩手里的公文包上。
“准备了演示材料?”
“是的。”
“很好。不过今晚不用急着展示。先认识一些人。”
他带着他们走向靠窗的一组客人。
途中,罗森低声提醒:“这里有不少人喜欢问很直接的问题。你们不必试图回答所有问题。如果不知道,直接说不知道就好。”
裴知珩点头。
闻清漪则问:“沃斯先生已经到了吗?”
“还没有。他通常喜欢晚一点出现。”
罗森笑了笑。
“不过别太在意他的到场时间。今晚你们应该先了解金融世界里不同人的想法。”
第一位与他们长时间交谈的客人,是一名经营中型软件公司的企业家。
他四十多岁,名叫理查德·贝内特,早年也是工程师,后来创办了一家向金融机构提供风险管理软件的公司。
听完Aster的介绍,他首先问的不是算法收益,而是客户为什么会付费。
“你们的产品和现有金融数据服务有什么区别?”
闻清漪解释了他们的用户定位和信息呈现方式。
贝内特继续问:“你们有多少付费用户?”
“目前只有十几位。”她坦然回答。
“每月多少钱?”
“九美元。”
贝内特笑了笑。
“所以你们现在每月收入只有一百多美元?”
“是的。”
“服务器成本呢?”
裴知珩回答了大致数字。
贝内特听完,点了点头。
“很好。至少你们没有试图把一百美元收入说成十万美元。”
闻清漪也笑了。
贝内特却很快认真起来。
“我做金融软件很多年,有一件事想提醒你们。技术人员常常以为,只要产品足够先进,客户自然会来。实际上,许多优秀产品死在销售和服务上。”
“您是说我们应该重视营销?”闻清漪问。
“营销只是其中一部分。还包括客户为什么信任你们,数据出错以后谁负责,客户需要帮助时谁来回答,以及为什么他们下个月还愿意续费。”
闻清漪认真记下来。
贝内特看着她,忽然问:“你是负责公司的商业运营?”
“目前主要负责用户研究、产品方向和日常协调。”
“那你们谁是首席执行官?”
两人对视了一眼。
闻清漪回答:“早期由我负责经营协调,但我们还在完善正式治理安排。”
贝内特点点头。
“趁公司还小,把这些事情尽早讲清楚。两位创始人都很聪明,是优点;两位创始人都觉得自己必须掌握最后决定权,就未必是好事。”
这句话让闻清漪心里微微一动。
她没有立即接话,只是把它记在了笔记本上。
另一位客人则让裴知珩印象深刻。
那是一名年近六十的前信用交易主管,名叫乔治·哈蒙德。他说话声音不大,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左手食指有一道陈旧的伤疤。
听说Aster正在研究公开持仓和投资组合风险,他问:
“你们最担心什么?”
裴知珩想了想。
“数据质量和模型可靠性。”
“还有呢?”
“市场环境变化,以及某些策略在极端情况下失效。”
哈蒙德点头。
“那你们有没有研究过,基金在没有改变长期投资判断的情况下,为什么仍然可能被迫卖出资产?”
裴知珩停了一下。
“因为赎回、保证金要求或者融资条件变化。”
“没错。”
哈蒙德放下酒杯。
“很多年轻研究员把投资想成一个永远可以自由决定买卖的过程。可真实世界里,基金经理有客户,有贷款,有交易对手,还有董事会。市场下跌时,最想持有资产的人,也可能是最先被迫卖出的人。”
闻清漪问:“您觉得最危险的是杠杆?”
“杠杆当然重要。但杠杆本身不是唯一问题。真正危险的,是你借了需要随时偿还的钱,却买了无法随时卖出的资产。”
他顿了顿。
“你们做模型的时候,最好记住,流动性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数字。”
裴知珩立即想到第二代Aster尚未解决的问题。
大量相似策略如果同时降低风险敞口,市场中的买方可能迅速减少,卖方却不断增加。
他原本把这件事视为一个有待研究的模型缺陷,如今从一位真正经历过市场动荡的金融人士口中听见,忽然觉得那些抽象的风险指标有了现实重量。
“如果许多机构同时卖出,”他问,“是不是可能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价格下跌?”
哈蒙德望着他。
“可能。但不要把所有危机都归因于算法。人类交易员也会恐慌,银行也会收紧贷款,客户也会赎回资金。算法只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闻清漪看着裴知珩,轻轻点头。
她知道,这句话正好触及他们尚未完善的研究方向。
晚宴正式开始前,一阵细微的骚动从门口传来。
几名客人转过头,原本分散交谈的人群开始向入口处移动。
闻清漪顺着目光望去,看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宴会厅。
他大约五十八岁,银灰色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有任何夸张装饰。脸部轮廓分明,眼角带着明显的皱纹,神情沉静,却有一种长期习惯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从容。
他没有带着大批随从,只跟着一名年轻助理。
但从周围人的反应看,几乎不需要任何介绍。
亚历山大·沃斯到了。
沃斯先与几位年长客人握手,又同一名创业者低声交谈了几句。他似乎记得许多人的名字,甚至会询问某个人孩子的近况。谈话时,他并不总是站在中心,却能轻易让别人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闻清漪远远看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有影响力的人,并不一定需要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有时候,他们只需要让别人相信,自己的时间比对方更加珍贵。
罗森走到两人身旁。
“来吧,我带你们认识亚历山大。”
裴知珩下意识地握紧公文包。
闻清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两人跟着罗森穿过人群。
沃斯看见罗森,脸上露出笑容。
“丹尼尔,你终于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罗森笑道,“只是你来得太晚。”
沃斯哈哈一笑,随后将目光转向两个年轻人。
“这就是你说的大学生?”
“是的。裴知珩,闻清漪。Aster的共同创始人。”
沃斯先与裴知珩握手,又转向闻清漪。
“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
“丹尼尔告诉我,你们从一百美元开始研究华尔街?”
裴知珩有些意外。
“是的。”
沃斯微微一笑。
“一百美元。很好的起点。”
他看了看两人。
“那么,现在变成多少了?”
裴知珩正准备回答,闻清漪先笑了。
“如果您问个人投资账户,增长并不惊人,还曾经亏过钱;如果您问Aster,现在已经有一小批付费客户。”
沃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回答得很聪明。”
闻清漪微微一笑。
“因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不同。”
沃斯笑了起来。
“很好。我喜欢能够分清楚不同问题的人。”
他示意助理暂时不要打断,随后转向裴知珩。
“丹尼尔说,你们做了一套研究公开金融数据的程序。”
“是的。主要包括企业基本面、机构历史持仓和投资组合风险分析。”
“你们的模型能赚多少钱?”
裴知珩停顿片刻。
“我们还不能证明它具有稳定的实盘超额收益能力。”
沃斯略微挑眉。
显然,他没想到一个年轻量化研究者会如此回答。
“那你们为什么做它?”
裴知珩想了想。
“最开始是希望通过投资赚取部分学费。后来我们发现,公开金融信息虽然很多,但普通人很难正确理解这些信息。”
沃斯转向闻清漪。
“这是你的想法?”
“是我们一起发展出来的。不过产品面向什么用户、怎样让他们看懂数据,主要由我负责。”
沃斯点头。
“你们有多少客户?”
闻清漪如实回答。
沃斯听完,没有露出失望,也没有立即赞许。
他只是问:“第一个客户为什么愿意付钱?”
闻清漪告诉他,那名工程专业学生希望方便地比较科技公司的财务资料,减少在不同网站之间查找信息的时间。
沃斯安静地听完。
“所以他不是因为你们保证他能够赚钱才付钱。”
“不是。我们没有作这种保证。”
“非常好。”
沃斯端起酒杯,目光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兴趣。
“年轻的金融创业者通常有两种错误。一种认为,只要算法足够好,就不需要理解客户;另一种认为,只要故事讲得足够动听,就不需要算法真正有效。你们似乎暂时避开了这两种错误。”
闻清漪听见“暂时”两个字,不由得抬头望了他一眼。
沃斯似乎注意到了。
他笑着补充:“我说暂时,是因为人总会改变。”
晚宴开始后,裴知珩和闻清漪被安排在沃斯附近的一张圆桌旁。
桌上的菜肴精致而分量不大,银质餐具排列整齐,服务员按照事先确认的菜单依次上菜。宾客们的话题从金融市场延伸到科技创业、国际贸易和美国经济,也偶尔谈起艺术收藏、家庭旅行与子女教育。
沃斯并没有始终谈论财富。
当一位客人提起他最近资助的一项青年教育项目时,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在纽约求学的经历。
“我父亲经营过一家小型五金店。”他说,“生意不算大,但每天都很忙。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不用像他那样从早到晚站在柜台后面。”
有人笑着问:“所以你后来选择了华尔街?”
“因为我以为金融行业只需要动脑子。”
沃斯笑了笑。
“后来才知道,这里同样要工作很久,而且犯一次错误,可能赔掉比五金店几十年利润还多的钱。”
桌上响起一阵笑声。
闻清漪却认真看着他。
她发现,这位久负盛名的资本人物并不是只会谈论利润的冷酷投资人。他能够记住普通人的生活,也愿意讲述自己出身平凡的经历。
但她同样察觉,每当谈话进入重要商业问题时,沃斯的神情便会发生变化。他会迅速抓住对方言语中的关键条件,问出最难回答的问题。
轮到Aster时,他并没有让裴知珩从第一页开始介绍,而是直接问:
“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裴知珩回答:“可靠的数据和更多开发时间。”
闻清漪却说:“真实用户,以及足够了解他们为什么愿意持续付费的能力。”
沃斯望着两人,忽然笑了。
“这就是技术创始人和经营创始人的区别。”
他把餐巾轻轻放到膝上,继续说道:“如果我给你们十万美元,你们准备做什么?”
裴知珩想了想。
“改善数据系统,购买必要的商业数据授权,扩大样本外研究,完善产品稳定性。”
闻清漪则回答:“我会先确定目标客户,测试哪些功能真正值得收费,再根据这些需求安排开发。否则十万美元很快就会被花完。”
沃斯点头。
“如果是一百万美元呢?”
裴知珩抬起头。
闻清漪也略微一怔。
沃斯没有给他们思考太久。
“一百万美元,换你们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们会接受吗?”
圆桌旁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谈论艺术收藏的两名客人也停下交谈,望向这边。
裴知珩心跳猛地加快。
一百万美元。
那是他过去从未真正接近过的金额。
他可以用这笔钱支付大学剩余费用,也可以租下正式办公室、聘请工程师、购买数据服务,让Aster从一个学生项目变成真正拥有团队的公司。
但他很快意识到,沃斯提出的是公司融资,不是给两位创始人赠送个人现金。
一百万美元换百分之二十股权,意味着在不考虑其他条款的简化计算下,公司投后估值为五百万美元,投前估值为四百万美元。
一家只有十几位付费用户、每月收入不过一百多美元的创业公司,竟然可能获得这样的估值?
这个念头使他几乎不敢相信。
然而,闻清漪没有立即表现出兴奋。
她放下餐具,望着沃斯。
“沃斯先生,您说的是正式投资意向,还是假设性问题?”
沃斯微微一笑。
“你觉得呢?”
“如果是正式意向,我们需要了解更多条件。”
“比如?”
“投资主体是谁?股权是普通股还是具有特殊权利的优先股?是否有董事会席位、重大事项否决权、后续融资安排,以及对公司业务合作的要求?”
沃斯望着她,眼里露出一丝明显的欣赏。
“很好。”
他又看向裴知珩。
“你呢?你最想问什么?”
裴知珩沉默片刻。
“您为什么愿意投资我们?”
这次,沃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因为我不认为Aster今天的收入能够证明它值五百万美元。”
裴知珩心里微微一沉。
沃斯却继续说道:“我感兴趣的是,你们正在解决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金融信息越来越多,真正能够理解信息的人却没有同比例增加。技术可能降低研究门槛,也可能让风险更难被普通人察觉。”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们能够把复杂的金融研究变成易于使用的服务,那么未来客户未必只来自大学校园。”
闻清漪问:“您是指普通投资者?”
“也包括专业机构。但那需要完全不同的产品标准。”
沃斯的目光扫过两人。
“我还感兴趣的是,你们的团队。”
他看向裴知珩。
“你有技术能力,也愿意承认模型尚未得到充分验证。”
随后又看向闻清漪。
“而你知道,技术必须变成客户愿意支付费用的服务。”
最后,他慢慢说道:
“但我不能保证,你们未来仍然会保持现在的判断力。”
圆桌旁再度安静下来。
沃斯放下酒杯,露出温和的笑容。
“所以,一百万美元只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起点。真正的投资,当然需要完整的尽职调查与正式文件。”
他没有再谈具体条件,转而向旁边的客人询问一项国际贸易项目。
仿佛刚才那笔足以改变两个年轻人命运的投资,不过是晚餐中一个普通的话题。
晚宴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
宾客们陆续离开,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裴知珩与闻清漪向罗森告别,正准备走出宴会厅,一位年轻助理却快步走过来。
“裴先生,闻小姐,沃斯先生希望再和你们谈几分钟。”
两人对视了一眼。
助理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型会客室。
房间里摆着深棕色皮沙发,墙上悬挂着一幅抽象油画,落地窗外是纽约夜晚密密麻麻的灯光。沃斯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矿泉水。
见他们进来,他转过身。
“今晚的问题问得不错。”
闻清漪笑了笑。
“谢谢您。”
沃斯示意两人坐下。
“我不喜欢在正式晚宴上讨论太详细的投资条款。有些事情需要冷静地谈。”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材料。
那是Aster的项目介绍。
“你们现在应该很兴奋。”
裴知珩坦然回答:“是的。”
“也许还有一点害怕?”
闻清漪点头。
“毕竟这不是我们过去经历过的事情。”
沃斯笑了。
“害怕并不是坏事。我年轻时第一次拿到真正的大额投资承诺,也整晚没有睡好。”
他坐到两人对面,语气渐渐认真。
“我可以安排团队对Aster做一次初步评估。如果结果符合预期,我们会讨论投资一百万美元、取得百分之二十股权的可能性。但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不是一张可以直接拿去银行兑现的支票。”
裴知珩点头。
“我们明白。”
“我们会了解你们的产品、客户、数据使用权、财务状况、创始人协议和技术架构,也会请律师判断业务是否涉及证券监管要求。”
闻清漪问:“如果最终投资成立,您希望在公司治理中拥有怎样的权利?”
沃斯望着她。
“我通常会要求与投资规模相适应的信息权、董事会参与权,以及某些重大事项的保护性条款。”
“包括产品方向?”
“产品方向应该由管理团队决定。但如果公司准备开展高风险业务,或者改变核心经营范围,投资人当然希望参与讨论。”
闻清漪点头,没有立即表态。
沃斯继续说道:“你们还很年轻,也许觉得这些条件会限制自由。但资本的本质之一,就是投资人把今天的钱交给你们,希望未来获得回报。既然承担风险,他们就会希望拥有相应的保护。”
裴知珩问:“您会要求Aster优先向沃斯资本提供研究结果吗?”
沃斯的目光微微一动。
过了片刻,他笑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他把水杯放下。
“我当然希望投资的公司能够与我的业务产生协同。未来如果Aster开发出适合专业机构的工具,沃斯资本可能成为客户。但任何具体合作,都需要单独讨论。”
“我们希望保留对客户公平的原则。”闻清漪说道。
沃斯看着她。
“公平是个好词。只是不同客户可能购买不同等级的服务,支付不同价格,也承担不同合同义务。”
他停了停。
“真正困难的是,怎样把商业差异与不正当利益安排区分开来。”
闻清漪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专业金融数据公司经常向不同客户提供不同服务,收费与使用权限也有所差异。问题不在于所有客户必须得到完全相同的产品,而在于是否充分披露利益冲突、是否履行适用法律义务,以及公司是否会因为某个强势股东的要求而牺牲其他客户的利益。
这些问题在学生时代的Aster几乎不存在。
但一旦接受资本,它们可能很快成为真正的经营问题。
沃斯站起身。
“你们今晚不用作任何决定。”
他分别与两人握手。
“回去讨论,找一位独立律师,把自己的问题列清楚。如果愿意继续,我们的团队下周会联系你们。”
裴知珩认真说道:“谢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
沃斯笑了。
“年轻人,机会从来不只属于给钱的人。也许几年以后,我会认为今晚是你们给了我一次机会。”
他转向闻清漪。
“还有一件事。”
“您请说。”
“如果公司真的扩大,你们必须学会区分爱情与治理。”
闻清漪怔了一下。
沃斯显然早已看出两人的关系。
“恋人可以凭信任生活,公司不能只靠信任运行。写清楚责任和权利,不代表你们不够相爱。”
他说完,神情又恢复了温和。
“晚安。”
走出私人俱乐部时,纽约的夜风已经有些凉。
中央公园南侧的街道仍然灯火明亮,几辆豪华轿车停在门口,司机站在车旁等候客人。远处出租车的黄色车顶灯在车流中忽明忽暗,几名年轻人抱着购物袋从商店里走出来,笑声在夜色中飘散。
裴知珩和闻清漪没有立即去地铁站。
他们沿着公园外侧慢慢走着。
过了很久,裴知珩才开口。
“一百万美元。”
闻清漪笑了。
“你已经想了十几遍了吧?”
“至少。”
“你觉得是真的吗?”
“有可能。但还不是正式承诺。”
她点头。
两人继续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裴知珩说道:“如果拿到这笔钱,我们可以把数据系统完善很多。还可以聘请专业工程师,增加财务研究人员,做更完整的模型验证。”
闻清漪没有立即接话。
他转头看她。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在想什么?”
她停下脚步,望着中央公园黑沉沉的树影。
“我在想,为什么他愿意用一百万美元购买我们公司的百分之二十。”
“他刚才解释过。”
“解释过一部分。”
裴知珩皱了皱眉。
“你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知道。”她认真说道,“但他不是慈善家。Aster现在几乎没有收入,也没有被验证的赚钱模型。如果他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一定期待未来获得远远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回报。”
“风险投资本来就是这样。”
“对。所以我不是怀疑他的动机不正当。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认真理解,他真正看重的是什么。”
她转身面对裴知珩。
“知珩,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今晚问我们最多的,不是模型有多高的回测收益,而是用户为什么付费、未来能不能向专业机构提供服务,以及公司扩大以后怎样治理。”
裴知珩回想了一下。
“是。”
“这说明他想的可能不是一家每月收九美元的小网站。”
“当然。如果投资一百万美元,他肯定希望公司成长。”
闻清漪轻轻点头。
“可公司成长的方向,未必永远跟我们最初想的一样。”
她说完,望着裴知珩,没有再继续。
裴知珩明白她的担忧,却仍然无法压抑内心的兴奋。
一百万美元意味着资源、时间和真正的发展机会。
他已经厌倦了因为服务器费用而反复计算预算,也厌倦了在学校考试与模型研究之间艰难分配时间。更重要的是,他相信Aster有能力做得更好,只是缺少资金和专业团队。
“清漪,我们不能因为未来可能有问题,就拒绝所有机会。”
“我没有说拒绝。”
“那你想怎样?”
“认真谈条件。明确哪些权利不能轻易交出去,也要知道以后可能付出什么代价。”
裴知珩沉默片刻。
“好。”
闻清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扫兴?”
“有一点。”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
“我就知道。”
裴知珩笑着握住她的手。
“不过,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今晚就答应了。”
“那我还真应该跟你一起来。”
两个人相视而笑。
走到第五大道附近时,闻清漪忽然停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
玻璃后面陈列着几枚精致的戒指,灯光照在钻石表面,折射出细碎而明亮的光芒。
裴知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两人在街头看过的那枚戒指。
“喜欢?”
“挺漂亮。”
“等公司赚钱以后——”
“别说。”
她笑着打断他。
“你上次就说过这句话。”
“我记得。”
“我也记得。”
她转过身,靠在橱窗旁,望着他。
“知珩,如果有一天你很有钱,却没有时间陪我,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裴知珩认真想了想。
“不会。”
“如果你没有那么多钱,但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呢?”
“你可能会比较高兴。”
“什么叫可能?”
他终于笑了。
闻清漪望着他,笑容渐渐收敛,声音也柔和下来。
“我不是不喜欢钱。你知道我家里经历过什么,也知道我有多希望以后不用为钱发愁。可我不想有一天,我们明明一起开始,却变成两个只会在会议室里讨论工作的人。”
裴知珩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你怎么保证?”
裴知珩沉默了。
他想给出一个确定答案,却发现自己无法像证明数学定理那样证明未来。
闻清漪看着他的神情,忽然伸手抱住他。
“算了,我也不要求你保证。”
她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前。
“我们尽量吧。”
裴知珩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好。”
远处城市的灯光依旧辉煌,纽约的夜晚仿佛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两个人站在珠宝店橱窗前,身影映在玻璃上,与里面那些昂贵而美丽的戒指重叠在一起。
在这一刻,他们距离巨额财富似乎突然近了许多。
可真正能够让闻清漪安心的,仍然只是裴知珩拥抱她时,那双温暖而有力的手。
回到布鲁克林公寓时,已经快到午夜。
诺亚还没睡,正坐在客厅里打游戏。
他看见两人进门,立刻摘下耳机。
“怎么样?”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闻清漪把外套挂好,先倒了一杯水。
诺亚等得不耐烦。
“你们别告诉我,沃斯先生只是请你们吃了一顿很贵的饭。”
裴知珩终于说道:“他提出了初步投资意向。”
诺亚立刻站起来。
“多少?”
“一百万美元。”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诺亚猛地跳起来,差点撞到头顶的吊灯。
“什么?”
“一百万美元,考虑换取百分之二十股权。还需要尽职调查和正式谈判。”
诺亚愣愣地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沙发。
“所以,我们那家每月只有一百多美元收入的小公司,突然有人想投一百万?”
“只是初步意向。”闻清漪再次提醒。
诺亚却像没听见。
他望着桌上的电脑,又望了望墙上那些卷边的便签纸,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竟然有些说不出话。
“我上个星期还在担心服务器续费。”他终于说道,“现在有人愿意拿一百万美元投资我们?”
裴知珩笑了。
“还没到账。”
“我知道,我知道。”
诺亚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随后,他突然停住。
“等等。百分之二十股权,意味着什么?”
闻清漪拿出纸笔。
“如果一百万美元对应投后百分之二十,简化计算下投后估值五百万美元,投前估值四百万美元。”
诺亚睁大眼睛。
“五百万美元?”
“估值,不是银行账户余额。”裴知珩提醒。
“我知道!”
诺亚几乎喊起来。
闻清漪却没有跟着笑。
她把纸放到桌上,认真说道:“还有一个问题。沃斯可能要求董事会席位和重大事项保护性权利。股权比例不等于全部控制权,我们必须把具体条款看清楚。”
诺亚渐渐冷静下来。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先整理财务、数据许可和创始人文件,再找独立律师。”她回答,“不能因为金额大,就跳过正常程序。”
裴知珩点头。
“我明天联系学校创业服务中心,看看能否推荐熟悉风险投资交易的律师。”
诺亚望着两人,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吗?我刚才有一瞬间,已经开始考虑买什么车了。”
闻清漪笑了。
“那是公司的融资,不是你的个人奖金。”
“我知道。你能不能允许我幻想三十秒?”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过后,客厅又慢慢安静下来。
桌上放着那台已经用了多年的旧电脑,屏幕上仍然显示Aster的管理后台。
今天新增订阅用户:零。
当前付费用户:十几位。
每月订阅收入:一百多美元。
这些数字与他们刚刚讨论的一百万美元投资,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裴知珩看着屏幕,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恍惚。
不到一年以前,他与闻清漪还在为五十美元能买多少股票争论。如今,一位华尔街著名投资人竟然愿意考虑用一百万美元换取他们公司的部分所有权。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资本市场对未来的定价,可能远远超过企业眼前能够赚到的钱。
而这种对未来的定价,既是一种机会,也是一种压力。
第二天上午,闻清漪独自回到皇后区的家中。
父亲正在厨房里煮咖啡,母亲坐在餐桌旁整理几张账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旧木桌上,桌面边缘有几处多年前留下的划痕。
闻清漪原本想立即告诉父母晚宴的事情,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
她想起父亲曾经因为一次看似难得的投资机会,把家庭带入漫长的财务困境。
一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对他们家而言,已经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但她不愿意让父母误以为,那是她已经赚到的钱。
母亲看见她回来,笑着问:“昨天晚宴怎么样?”
“挺好。”
“见到那个很有名的投资人了吗?”
“见到了。”
父亲端着咖啡走过来。
“他说什么?”
闻清漪想了想。
“他说,愿意进一步了解我们的公司,可能考虑投资。”
父亲眼睛亮了。
“投资多少?”
“一百万美元左右。”
父亲手里的杯子微微停住。
母亲也抬起头。
“这么多?”
“只是初步意向,还没有正式决定。”闻清漪立即解释,“而且钱是投给公司,不是给我和知珩个人。”
父亲沉默片刻,慢慢坐下来。
“那也很了不起。”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闻清漪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过去几年,父亲一直努力让家庭恢复稳定。他比从前沉默了许多,也很少再主动谈论赚钱机会。如今听见女儿可能获得华尔街资本支持,他眼里那种久违的光芒又出现了。
可她不愿意让他重新陷入对财富的过度期待。
“爸,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拿到多少钱,而是把公司做好。”
父亲望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我还是很为你高兴。”
母亲走过来,轻轻抱住女儿。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但不要太辛苦,也不要因为钱,伤了彼此的感情。”
闻清漪靠在母亲肩上,轻轻点头。
“我会记住的。”
父亲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道:“清漪,如果你真要接受投资,最好让律师仔细看看合同。以前我做生意,有一次觉得合作伙伴是熟人,就没有把退出条件写清楚,后来吃了很大的亏。”
闻清漪望着他。
“你以前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父亲苦笑了一下。
“过去不太愿意说。总觉得那些错误讲出来,显得自己很没本事。”
他放下杯子。
“可你们以后可能做得比我大。我的经验未必能教你怎么成功,至少可以提醒你,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
闻清漪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那双手比她记忆中更加粗糙,指节处有一些细小的皱纹。
她忽然明白,父亲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参与她的人生。
不再是那个总能提供金钱和答案的成功商人,而是一个经历过失败、终于愿意把教训告诉女儿的普通父亲。
“谢谢你,爸。”
父亲笑了笑。
“好好做。不要着急。”
与此同时,曼哈顿中城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亚历山大·沃斯正在听取助理关于Aster的初步资料整理。
办公室位于高层,落地窗外可以望见中央公园大片浓绿的树冠。深色书架上摆着金融、历史和艺术类书籍,墙边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绘画。巨大的办公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一台电脑、几份当天需要处理的报告,以及一张用银色相框装着的家庭照片。
照片里,沃斯年轻时站在妻子玛格丽特身旁,两人之间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女。
少女有着与父亲相似的灰蓝色眼睛,笑容明亮,神情里带着一点倔强。
那是他的女儿伊莎贝尔。
助理把Aster的材料放到桌上。
“他们的收入规模很小,产品仍处于早期测试阶段。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核心研究模型能够持续产生超额投资收益。”
沃斯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么,您为什么考虑这么高的估值?”
沃斯没有立即回答。
他翻开材料,看了看其中一页。
那一页展示的是Aster如何把机构历史持仓、企业财务数据和投资组合风险集中到一个界面里,并且保留原始披露时间与数据局限说明。
“他们的模型未必是最有价值的部分。”沃斯说道。
助理有些不解。
“您的意思是?”
“金融行业从来不缺聪明的研究员,也不缺复杂的数学模型。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能否建立一套持续获得、整理和解释金融信息的系统,并让客户愿意长期使用。”
他把资料放下。
“如果只是一个学生选股工具,一百万美元当然太多。”
“如果不是呢?”
沃斯转头望向窗外。
“如果它有一天能连接个人投资者、专业研究机构和不同市场的数据服务,那么今天的规模就不重要了。”
助理点头。
“您希望与我们的投资研究部门合作?”
“以后再说。”
沃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
“先弄清楚他们的技术究竟有多少真实价值,以及那两个年轻人能不能管理一家不断扩大的公司。”
他停了停,拿起另一份文件。
“还有,安排法律团队仔细检查数据授权和业务合规边界。我不想投资一个连自己使用的数据是否有权商业化都没有弄清楚的项目。”
助理正准备离开,沃斯又叫住他。
“丹尼尔说,那个女孩负责经营?”
“是。闻清漪。”
“她很清楚自己想问什么。”
沃斯轻轻一笑。
“男孩很聪明,女孩也不简单。”
他把Aster的介绍材料合上,放在桌边。
“如果他们能够一直合作,或许会做成一些事情。”
助理走出办公室后,沃斯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纽约依旧繁忙。中央公园旁的车流缓慢移动,远处一架直升机掠过高楼上方。沃斯看着桌上的家庭照片,目光在女儿年轻的笑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清晰而略显冷淡的声音。
“爸爸?”
“伊莎贝尔,最近忙吗?”
“很忙。有什么事?”
“我发现一家有意思的早期金融科技公司。想听听你的看法。”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你现在也开始投资大学生创业项目了?”
沃斯笑了。
“为什么不呢?”
“因为你通常更喜欢已经证明自己能够赚钱的公司。”
“人总要尝试新事物。”
伊莎贝尔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会只是因为两个年轻人让你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吧?”
沃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也许有一点。”
电话那边的女子沉默片刻。
“把资料发给我。我会看看。”
“好。”
沃斯挂断电话,把Aster的资料转给女儿。
在邮件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特别留意他们的创始人关系和治理结构。”
那天晚上,裴知珩与闻清漪没有继续讨论融资。
他们按照约定,在华盛顿广场附近见面,买了两杯咖啡和一份简单的晚餐,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散步。
初夏的风吹动路边树叶,餐馆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街头艺人的萨克斯声悠长而温柔。
闻清漪忽然问:“知珩,你今天最开心的是什么?”
裴知珩想了想。
“沃斯愿意认真考虑投资。”
“还有呢?”
“我们有机会把Aster做大。”
她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今天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爸爸跟我说,他很为我高兴。”
裴知珩转过头。
闻清漪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却微微有些湿润。
“他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裴知珩握紧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广场慢慢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闻清漪轻声说道:“知珩,我们真的可能要开始一段不一样的人生了。”
“嗯。”
“你怕吗?”
裴知珩想了想。
“有一点。”
她笑了。
“我也是。”
他转过身,把她轻轻拥在怀里。
“那我们一起。”
闻清漪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慢慢闭上眼睛。
“好。”
月光淡淡地落在华盛顿广场上,凯旋门在夜色中显出洁白的轮廓。年轻人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咖啡馆里传来欢快的谈笑声,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与街头音乐交织在一起。
他们曾经以为,改变命运需要赚到很多钱。
如今,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似乎已经来临,却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财富并不只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数字。
它还意味着选择、责任,以及无法提前知道的代价。
裴知珩低头吻了闻清漪。
她伸手抱紧他,长发轻轻拂过他的肩头。
那一刻,他们都相信,只要彼此相爱、共同努力,就能够面对未来的一切。
而在曼哈顿另一端,沃斯资本的办公室里,一份关于Aster的初步尽职调查计划已经开始流转。
计划的最后一页,列着几个尚待讨论的问题:
公司估值。
创始人股权。
董事会安排。
关键技术控制。
后续融资权利。
潜在关联业务合作。
这些条款此时仍然只是纸面上的文字,却将逐渐进入两个年轻人的生活,并在未来许多年里不断改变他们的关系。
沃斯愿意为Aster打开一扇通往华尔街的门。
但那扇门后面,并不只有财富。
(第十二章完)
### 第二卷结束回看
第二卷《聪明的钱》至此结束。故事从科技企业盈利与机构投资研究出发,逐步深入公开交易披露、量化因子、风险预算和投资组合管理,再转向真正的用户需求、产品商业化与早期创业。
裴知珩与闻清漪在六章中经历了重要转变:他们不再只关心自己能否通过投资赚钱,而是开始思考,能否建立一种真正有用、能够持续获得客户信任的金融科技服务。
亚历山大·沃斯正式登场。他没有被塑造成单纯慷慨的投资人,也不是一眼可辨的反派。他欣赏两位年轻创始人的才能,却同样拥有明确的资本目标、投资纪律和治理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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