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第十五章 第一万个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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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九月下旬,纽约的天空像被雨水洗过,蓝得清澈而高远。联合广场上的农夫市场摆满了苹果、南瓜和新鲜蔬菜,来自纽约州北部的农场主把一箱箱货物搬到棚架下面,空气中混合着成熟水果的香气、咖啡味和街边烤面包的气息。上班族穿过广场赶往地铁站,学生们抱着书本在长椅上休息,几个年轻艺人围着一架旧钢琴弹唱,路过的人不时停下来听上一段。
闻清漪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办公室。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当天的用户数据报告,然后脱下外套,走到窗边喝了几口咖啡。
Aster最近两周的增长明显加快。
网站的注册用户已经超过三千人,其中大部分来自纽约大学及周边院校,也有一些来自其他城市。付费订阅者仍然不多,但用户开始主动分享Aster的企业研究页面,有些财经论坛还出现了关于这款新工具的讨论。
这些变化令人兴奋,却也带来了新问题。
有些人把Aster当成学习财务知识的网站,有些人用它整理企业经营资料,还有些人则希望从中找到能够迅速上涨的股票。
后面这类用户,正是闻清漪最担心的。
她正在查看一份客服记录,桌上的电话响了。
“闻小姐,您好,我是苏菲亚·罗西。我们约定的采访,今天上午十点还有效吧?”
“当然。”
“太好了。我会带一位摄影师过来,只拍摄您同意的办公环境和人物。”
“没问题。不过我们的办公室很小。”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小办公室有时候比豪华会议室更有故事。”
闻清漪笑了笑。
“那我们十点见。”
挂断电话后,她望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贴着尚未完全撕掉的产品流程图,几张办公桌排得很紧凑,电脑屏幕显示着不同的金融数据和开发任务。窗台上摆着一盆玛雅带来的绿萝,旁边还有诺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塑料恐龙。
她原本想收拾一下,又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这就是Aster真实的样子。
没有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也没有专门负责接待媒体的公关人员。每天早晨,创始人仍然需要自己检查客户反馈,工程师会为了一个数据错误争论半天,午饭则经常是街角餐馆送来的三明治。
如果记者希望了解一家年轻金融科技公司的成长过程,这些细节或许比精心布置的背景更值得记录。
苏菲亚·罗西十点整走进办公室。
她三十岁出头,深棕色卷发垂在肩头,穿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提着录音设备和笔记本。她的眼睛明亮,笑容亲切,却有一种新闻记者特有的敏锐。
简单寒暄后,她没有立即开始录音,而是先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这就是你们全部的工作空间?”
“目前是。”闻清漪回答。
“员工多少人?”
“包括创始人在内,只有一个很小的团队,部分专业工作由外部顾问支持。”
苏菲亚点头。
“听说你们已经获得了一百万美元种子融资。”
“是的。”
“来自沃斯资本?”
“是。”
苏菲亚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亚历山大·沃斯为什么会投资一家收入还很有限的学生创业公司?”
闻清漪笑了笑。
“您应该问他本人。不过从我们交流的情况看,他认为金融信息整理和风险研究工具有长期市场潜力。”
苏菲亚也笑了。
“这个回答很谨慎。”
“因为我不能替投资人解释所有动机。”
她把记者带到会议桌旁。
裴知珩已经打开了产品演示页面,诺亚则在隔壁检查服务器运行情况。
采访正式开始。
苏菲亚先问起两人怎样认识,为什么选择金融研究,以及Aster最初的一百美元从哪里来。
裴知珩讲起数学课堂上的争论,闻清漪则补充了第一次投资赫利昂网络的经历。
听到他们曾经因为不到十美元的亏损争执时,苏菲亚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们公司的起点其实是一笔失败的投资?”
“可以这么说。”裴知珩回答,“那次交易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知道风险与面对风险是两回事。”
“而你呢?”苏菲亚望向闻清漪。
“我发现,普通人最需要的未必是更多股票代码,而是理解自己为什么作某个决定。”
苏菲亚认真记录下来。
随后,她提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Aster展示机构持仓、企业评分和风险分析。即使你们声明不提供买卖建议,也难免有人根据这些信息交易。如果他们亏了钱,你们承担什么责任?”
会议室安静下来。
裴知珩原本准备解释模型的统计局限,闻清漪却先开口。
“法律责任需要根据具体产品功能和适用规则判断,我们已经聘请专业顾问持续审查。但我认为,责任不应该只停留在一份免责声明上。”
“什么意思?”
“我们必须确保数据来源清楚,披露日期准确,不把历史收益包装成未来承诺,也不能用容易误导的设计鼓励用户作出冲动决定。”
苏菲亚看着她。
“可是这样的产品,会不会失去吸引力?很多人更愿意听见简单答案。”
闻清漪想了想。
“可能会失去一部分用户。”
“你们愿意接受?”
“如果吸引他们的唯一方法,是让他们误以为我们知道明天哪只股票会上涨,那我宁愿他们不付钱。”
苏菲亚没有立即接话。
她抬头望向裴知珩。
“你也这样认为?”
“是。”
“如果投资人要求更快增长呢?”
裴知珩停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找到能够产生真实价值的增长方式,而不是通过夸大模型能力吸引用户。”
苏菲亚望着两人,轻轻点头。
“这个回答很有意思。我希望几年以后,还能采访你们。”
闻清漪笑了。
“我们也希望几年以后,仍然能够这样回答。”
采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近结束时,苏菲亚提出想看看Aster如何分析一家真实上市公司。
裴知珩选择了一家大型科技企业,打开公开财务报表和历史行情页面。他没有给出买入或卖出判断,而是展示公司收入、营业利润、经营现金流、资本支出以及估值变化之间的关系。
苏菲亚听得十分认真。
“如果一家公司的收入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为什么股票仍然可能下跌?”
裴知珩解释道:“因为股票价格不仅反映企业今天的经营状况,还包含市场对未来的预期。如果投资者原本期待增长百分之五十,实际只有百分之三十,即使增长仍然很快,股价也可能下跌。”
闻清漪接着说道:“还有,收入增长不等于利润增长,利润增长也不一定意味着自由现金流同步改善。”
苏菲亚点点头。
“那普通投资者最容易忽略什么?”
闻清漪想了想。
“自己究竟能承受多少损失。”
裴知珩转头看她。
她继续说道:“一只股票可能长期具有投资价值,但如果一个人拿下个月必须交房租的钱去买,那么即使企业最终发展得很好,他也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
苏菲亚放下笔。
“这句话我会记下来。”
摄影师随后拍摄了几张办公室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里,裴知珩坐在电脑前,闻清漪站在旁边,两人一起看着Aster的研究界面。窗外的秋日阳光照在桌面上,墙上的便签纸略显凌乱,诺亚正从后面探出头,试图把那只塑料恐龙移出镜头。
苏菲亚忍不住笑了。
“别动,就这样。”
快门响起。
多年以后,这张照片将成为Aster早期最著名的影像之一。
照片上的三个人年轻、疲惫,却充满希望。
那时,他们还没有真正体验过声望与财富会怎样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报道在十月初刊出。
标题并不夸张:
《从一百美元到金融科技创业:三个纽约年轻人的Aster实验》
文章介绍了Aster的起源、产品定位和早期融资,也讨论了金融信息服务市场中普遍存在的问题:普通投资者面临的信息过载、复杂财务指标的理解障碍,以及技术平台可能造成的过度自信。
苏菲亚没有把Aster描写成能够战胜华尔街的赚钱机器。
她甚至用了相当篇幅介绍其局限,包括产品仍处早期、用户规模有限、研究模型尚未证明持续超额收益能力,以及公司与专业投资机构的资本关系。
闻清漪读完以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是一篇很公正的报道。”
裴知珩点头。
“没有夸张。”
诺亚却有不同看法。
“我觉得应该给我的技术贡献再多写两段。”
闻清漪笑着望向他。
“文章里有你的名字。”
“只有三次。”
“你已经数过了?”
“当然。”
三个人笑了起来。
可是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
报道发布后的第二天,Aster网站访问量突然上涨。
起初只是平时的两倍,随后变成五倍、十倍。许多读者通过新闻链接进入网站,还有人把文章分享到金融论坛和社交平台。
诺亚下午发现异常流量时,立即打开系统监控。
“我们可能需要增加服务器资源。”
裴知珩走到他身边。
“访问量多少?”
诺亚报出数字。
裴知珩愣了一下。
“这么多?”
“而且还在涨。”
闻清漪正在回复用户邮件,听见后立即过来。
“服务器能撑住吗?”
“目前可以,但如果继续增长,一些计算较重的页面可能变慢。”
她没有要求他们立即添加所有功能,而是先让玛雅检查新用户最常进入哪些页面、在哪一步退出,以及哪些功能真正被使用。
数据逐渐显示,很多人通过报道进入Aster后,首先搜索自己熟悉的企业。
有些人认真阅读财务说明,也有人直接寻找所谓的高评分股票。
客服邮箱很快堆满问题。
“你们能告诉我现在应该买哪只股票吗?”
“如果Aster认为一家企业财务状况很好,是不是意味着它一定会上涨?”
“你们有没有保证收益的高级会员?”
“能不能直接帮我管理投资账户?”
闻清漪看着这些邮件,心里隐隐不安。
她知道,流量增长并不必然意味着用户真正理解了产品。
但她也知道,这是Aster第一次接近大规模公众用户的机会。
一个星期后,Aster注册用户突破五千。
团队召开紧急会议。
诺亚报告,部分页面在访问高峰时出现明显延迟,数据计算队列需要调整。玛雅则提出,新用户在第一次使用时,应该有更加清晰的引导,避免直接把专业研究界面当成交易建议。
裴知珩负责改善系统性能,同时增加数据更新状态说明。
闻清漪则重点关注用户留存。
她把一组数据投到屏幕上。
“注册增长非常快,但有不少人只访问一次就离开。我们不能只看总注册数,还要看真正完成研究任务的人有多少。”
诺亚点头。
“还有一些人创建账户以后,什么都没做。”
“可能只是被报道吸引。”玛雅说道,“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功能。”
裴知珩看着数据。
“我们应该改进第一次使用的流程。”
“对。”闻清漪回答,“但不要急着让所有人付费。先让他们理解Aster究竟能帮助自己做什么。”
这时,负责用户支持的一名新员工提出了一个问题。
“有位用户说,他按照Aster页面上某家科技公司的资料买了股票,现在股价下跌,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卖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闻清漪抬起头。
“我们有没有给过他具体的买入建议?”
“没有。页面只是企业资料和风险分析。”
“那就不能替他决定是否卖出。”
裴知珩点头。
“我们可以解释数据含义,但不应该在不了解个人财务情况和适用监管要求的情况下,提供针对性的交易建议。”
闻清漪补充:“回复时不要冷冰冰地只说‘我们不负责’。要告诉用户,页面信息有哪些局限,以及他需要考虑自己的投资目标、资金用途和风险承受能力。必要时建议咨询具备相应资质的专业人士。”
这项客服记录让整个团队第一次真切意识到,Aster的影响正在超出他们能够直接看见的范围。
一个陌生人可能坐在远离纽约的城市里,打开网站,阅读几张图表,然后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钱作出决定。
即使Aster从未发出买卖指令,它的呈现方式也可能影响他对风险的理解。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联合广场附近的路边。
司机程明远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他四十八岁,来自中国南方,在纽约生活已经二十多年。年轻时做过餐馆服务员,也送过外卖,后来取得出租车相关驾驶资格,开始在纽约街头谋生。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布满细纹,但说话时仍然带着年轻时留下的爽朗劲头。
这一天,他从早晨六点多便开始工作。
车里坐过赶飞机的商务人士、去医院复诊的老人、拖着行李箱的游客,还有几个一路争论股票的年轻人。
程明远不懂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
但他经常听乘客谈论市场。
有人因为买对股票而兴奋,有人抱怨投资账户缩水,还有人把手机上的收益曲线展示给同伴,仿佛财富增长只是一件不断点击屏幕便能完成的事。
程明远也有自己的投资账户。
这些年,他和妻子省吃俭用,积攒了一笔不算多的储蓄。除了家庭应急资金和日常开支,他们还希望为女儿未来的教育和自己的退休作些准备。
女儿程安琪今年十七岁,正在准备大学申请。
她喜欢生物学,希望将来进入医学院。但美国大学的学费昂贵,程明远每次听见她谈起理想,心里既骄傲,又有些说不出的压力。
那天傍晚,程明远在手机上看到一篇介绍Aster的文章。
标题里的“一百美元”吸引了他。
他点进去,看见两个年轻华人学生和一名美国同伴创办金融研究工具的故事,便认真读了起来。
读到闻清漪谈论家庭财务风险的部分时,他停住了。
她说,普通人不能只看投资机会可能赚多少钱,还应该先想清楚自己能够承受多少损失。
程明远望着屏幕,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
当时他听一位朋友说,某家公司股票很快会涨,便拿出一笔原本准备支付汽车维修费用的钱投资。
结果股价下跌,他又舍不得卖,最后不得不在最需要现金的时候认赔退出。
那次亏损并不至于让家庭陷入绝境,却使他很长时间不愿意再碰股票。
如今,女儿快要上大学,他又开始认真考虑长期投资的问题。
他看完报道,下载了Aster的应用入口,在手机浏览器里注册账户。
首页的第一句话是:
“投资之前,先理解。”
程明远看了看,轻轻点头。
“这话还不错。”
随后,他搜索了一家自己经常听乘客提起的科技公司。
页面打开后,首先出现的不是买入按钮,而是企业业务介绍、收入和利润变化、现金流资料,以及估值与风险说明。
他一边看,一边慢慢往下滑动。
有些内容他看得懂,有些仍然不太明白。
但至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从一个较为清楚的地方开始学习,而不是完全依赖朋友和网络上的热门消息。
这天晚上回家后,他还把Aster介绍给妻子。
妻子林玉芬在一家社区医疗机构工作,平时对股票没有太大兴趣。
她听完丈夫的介绍,只问了一句:“这个软件能保证赚钱吗?”
“不能。”
“那你为什么要用?”
程明远想了想。
“它能让我看懂一点,别总是听别人说什么就买。”
妻子望着他,轻轻笑了。
“这倒是好事。不过你可别把安琪的学费拿去试。”
程明远点头。
“放心。我现在比以前小心多了。”
女儿坐在餐桌另一侧,一边做作业一边听他们说话。
她忽然抬起头。
“爸爸,你为什么不直接买那种跟整个股票市场差不多一起涨跌的基金?学校理财课里讲过,分散投资可以减少某些个股风险。”
程明远愣了一下。
“你们高中还教这个?”
“选修课里讲过一点。”
女儿笑着放下笔。
“不过老师也说,股票市场整体也会下跌,不能把短期要用的钱全放进去。”
程明远望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欣慰,又有些惭愧。
自己在纽约辛苦生活二十多年,懂得怎样与各种乘客打交道,知道哪些街道容易堵车,也能在雪夜里把车开得稳稳当当。可谈到投资,他未必比还在读高中的女儿更懂得基本原则。
他笑了笑。
“那以后你也帮爸爸看看。”
程安琪点头。
“好。不过你要先答应,不许看见别人赚得多就着急。”
程明远伸出手,跟女儿击了一下掌。
“成交。”
几天后,程明远给Aster发了一封邮件。
他没有要求股票推荐,也没有抱怨产品不够聪明。
他只是问,能不能增加一个适合普通家庭的学习页面,解释投资储蓄、短期用钱和长期风险之间的关系。
邮件最后写着:
“我不是金融专业人士,只是一个开出租车的人。孩子快上大学了,我希望自己少犯一点错误。”
闻清漪读到这封邮件时,正准备参加下午的产品会议。
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随后,她请负责客服的同事征得用户同意,安排一次简短访谈。
第二天晚上,闻清漪与程明远通了电话。
程明远说话直爽,听见对方是Aster创始人,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随便提个意见。没想到你们会打电话。”
“您的意见很重要。”闻清漪回答,“我们想知道,Aster对您来说哪里有用,哪里还不够清楚。”
程明远想了想。
“企业资料挺好。我以前买股票,主要听朋友说。这次至少知道去看公司靠什么赚钱。”
“还有呢?”
“有些图表我还是看不懂。比如估值、现金流那些。你们能不能用更生活化的例子解释?”
闻清漪记下来。
“可以。”
程明远停了一下。
“还有,我其实不是想赚大钱。开出租车这么多年,我知道一块钱一块钱挣有多不容易。我就是想把家里存下来的钱安排好,别等女儿上大学的时候才发现不够。”
闻清漪听着,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也想起当初那个因为学费压力而拿出五十美元学习投资的自己。
“程先生,”她轻声说道,“我觉得您提出的问题,比我们很多专业用户的问题都重要。”
程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可不懂什么专业。”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应该把事情讲清楚。”
通话结束后,闻清漪久久没有动。
她把访谈记录带进会议室。
这一次,她没有先展示用户增长曲线,而是把程明远那封邮件的核心问题写在白板上:
普通家庭究竟应该怎样理解风险?
裴知珩看完,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单纯的股票分析。”
“对。”闻清漪说道,“但这可能正是Aster应该认真考虑的方向。”
诺亚问:“你想做家庭理财工具?”
“不是立即做个性化理财顾问。”她摇头,“那会涉及完全不同的监管和专业能力。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增加一般性的金融教育内容,让用户理解短期资金需求、应急储蓄、投资期限和风险之间的关系。”
玛雅点头。
“还可以用生活场景解释概念,而不是只列专业术语。”
裴知珩看着那封邮件,忽然说道:“我们可以做一个交互式风险教育模块,让用户看到,在不同假设下,资产价格波动可能怎样影响未来可用资金。但必须清楚说明这只是教学情境,不能替代个人财务建议。”
闻清漪望着他,笑了。
“这正是我想做的。”
十月底,Aster的增长终于迎来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时刻。
星期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后台注册用户数越过了一万。
ASTER · 注册用户里程碑
# 10,000
累计注册用户 · 并非付费订阅人数
诺亚第一个看见数字。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喊道:“一万了!”
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抬头。
玛雅跑过来看屏幕,负责客服的同事也放下电话。裴知珩原本正在讨论数据处理问题,听见声音,立即走过来。
闻清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些不敢相信。
一万。
从最初的一百美元,到第一位每月支付九美元的客户,再到现在一万个注册账户,他们走过的时间并不算长,却经历了太多以前没有想象过的事情。
诺亚已经开始张罗庆祝。
“今晚必须吃一顿好的。”
玛雅笑着问:“公司请客?”
闻清漪终于回过神来。
“可以。但先把今天的工作做完。”
诺亚立刻抗议:“你就不能让大家高兴一会儿?”
“当然可以。”
她笑着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在原来的用户增长目标旁边,她写下了那个数字。
10,000。
随后,又在下面补充了一行:
“有多少人真正理解了我们提供的信息?”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诺亚望着她,忍不住叹气。
“你总能在最开心的时候提出最难的问题。”
闻清漪放下笔,转身望着大家。
“因为我们现在不只是三个学生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
“有一万个人注册了Aster。虽然很多人还没有持续使用,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我们的分析,但他们至少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
裴知珩望着屏幕,慢慢点头。
“我们应该珍惜。”
这时,负责用户支持的同事又提起了一个新问题。
有些用户开始截图转发Aster的企业研究页面,却删除了风险说明和数据日期,只留下看起来积极的财务指标。
还有人把某些公司在Aster上的研究结果包装成“平台看好”的买入信号。
闻清漪听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她知道,这意味着即使Aster本身没有提供确定的交易建议,信息在传播过程中仍然可能被误解或刻意断章取义。
裴知珩提出,可以在分享图表时自动保留数据日期、指标定义和必要的背景说明。
玛雅则建议重新设计图片分享格式,使风险信息不再只是容易被裁掉的脚注。
团队当场决定,把这项功能列入下一次更新。
对于Aster来说,一万个用户是值得庆祝的里程碑。
但它也意味着,公司的每一处设计细节,都可能被更多人看见、使用和误解。
那天晚上,团队在一家普通的意大利餐馆聚餐。
没有豪华宴会厅,也没有金融名流。
大家围着一张长桌,点了披萨、意大利面和几份沙拉。诺亚不断讲述公司早期的笑话,玛雅则拿出手机展示第一代Aster那张丑得像程序错误页面的截图。
所有人都笑了。
裴知珩看着身边这些年轻同事,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过去,他喜欢独自解决问题,喜欢数学证明完成时那种安静的喜悦。
如今,他渐渐发现,一群人共同完成一件事,也能够带来另一种更复杂、更持久的快乐。
闻清漪坐在他旁边,偶尔低声与同事交谈,脸上带着温柔而自信的笑容。
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越来越像一家真正公司的领导者。
她能够听取不同意见,也敢于作出决定;能够关心用户体验,也能在预算不足时拒绝不必要的开支。
而自己仍然习惯把许多问题看成等待解决的技术任务。
他很欣赏她。
却也隐约感到,随着公司越来越大,两个人的工作和生活正在发生不同的变化。
饭后,诺亚提议去附近的酒吧继续庆祝。
闻清漪却摇了摇头。
“我今天有点累,想先回去。”
裴知珩立即站起来。
“我送你。”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向地铁站。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路边树叶开始泛黄,商店橱窗里摆出万圣节南瓜和秋季装饰。出租车在路口鸣笛,远处高楼的灯光映在街道上。
闻清漪挽着裴知珩的手臂,走了一段以后,忽然说道:“一万人了。”
“嗯。”
“你高兴吗?”
“很高兴。”
“可是我今天有一点害怕。”
裴知珩转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说的一句话,做的一张图表,都可能被很多陌生人当真。”
裴知珩想了想。
“我们可以不断改进产品。”
“当然。但我今天在想,程明远那样的人,会不会因为信任我们,而作出影响家庭生活的重要决定。”
裴知珩知道她说的是那位出租车司机。
“他只是用Aster学习公开金融信息。”
“现在是。”闻清漪点头,“可如果以后Aster越来越有名,用户会不会把我们的研究当成某种权威?”
裴知珩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苏菲亚采访时提出的问题。
技术公司即使没有直接替用户下单,也可能通过界面、排序和信息呈现方式影响用户判断。
“那我们必须让信息更准确,让风险说明更清楚。”
闻清漪轻轻叹了一口气。
“希望这样足够。”
两人走到地铁入口前。
闻清漪忽然转身抱住他。
“知珩。”
“嗯?”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知道。”
“可是我不想有一天,我们为了让数字更漂亮,就忘记数字背后都是人。”
裴知珩轻轻拥住她。
“我也不想。”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那我们以后互相提醒。”
“好。”
他低头吻了她。
街边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行人匆匆走过,地铁入口传来列车进站的声音。
那一刻,他们仍然相信,自己能够在增长与责任之间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
深夜,程明远结束最后一单生意,把出租车停在皇后区家附近。
他坐在车里,打开手机,查看Aster新发布的一篇金融教育文章。
文章讨论的是长期投资与短期资金需求之间的区别。
他看得很认真。
其中一个例子提到,如果某笔钱在一年内可能需要使用,那么投资者就必须认真考虑市场下跌时能否承受损失,而不应该只因为长期平均收益看起来不错,就忽略短期波动。
程明远想起女儿明年的大学申请,轻轻点头。
他把手机放下,望着街道尽头的家。
二楼窗户里还亮着灯,妻子大概正在等他回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成为华尔街的投资高手。
只要能够少犯几次错误,慢慢积累,帮助女儿完成学业,晚年还能有一点稳定的生活,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然而,手机屏幕上很快又跳出一条社交媒体消息。
有人转发了Aster的一张企业比较图表。
标题写得十分醒目:
“新锐金融科技平台发现下一只超级成长股!”
程明远皱了皱眉。
他点开图片。
上面确实有Aster的标志,也有几项看起来不错的财务指标,但原来的披露日期和风险说明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立即买入。
只是把图片保存下来,准备明天再看看。
随后,他关掉手机,推开车门,走进夜色中的住宅楼。
楼道里飘着邻居晚饭留下的香味,楼上有人正在播放中文电视剧,熟悉的对白声隐约传下来。
程明远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
他并不知道,自己保存下来的这张图片,将成为未来某一天改变家庭投资决定的起点。
也不知道,Aster在获得越来越多用户信任以后,将面临一个比开发算法更艰难的问题:
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控制自己所传播的信息,又应该为那些超出原意的使用承担怎样的责任?
与此同时,曼哈顿中城,沃斯资本的办公室仍然亮着灯。
亚历山大·沃斯正在阅读Aster最新的季度经营报告。
报告显示,公司注册用户达到一万,产品使用量明显增长,付费订阅开始增加,但总体收入仍然远低于运营成本。
沃斯没有因为亏损而皱眉。
对于一家刚刚获得融资的早期科技公司来说,这种情况并不意外。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另一项数据。
Aster用户对企业基本面比较、机构持仓查询和投资组合风险研究的使用频率,正在持续上升。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拨通投资总监克莱恩的电话。
“他们现在有一万个用户?”
“是的。”
“付费比例还不高?”
“对。”
沃斯沉默片刻。
“继续观察。”
克莱恩问:“您希望我们加快机构版本合作吗?”
“可以推进评估,但不要急着让他们转向。”
“为什么?”
沃斯望着窗外。
“因为消费端用户增长,可能是他们未来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
他停了停。
“但如果他们能把这些公开研究能力做成专业机构愿意支付高价的工具,公司的价值就不只是每月九美元的订阅收入了。”
克莱恩点头。
“我明白。”
沃斯把电话放下,重新打开Aster的研究材料。
其中一页是裴知珩设计的投资组合风险分析框架。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机构策略集中风险”几个字上。
随后,他拿起钢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线。
窗外,纽约的夜色深沉。
华尔街的资本仍然在寻找下一个增长机会。
而Aster已经开始成为某些人眼中值得等待的对象。
对于闻清漪和裴知珩来说,第一万个用户意味着理想正在被更多人看见。
对于沃斯来说,它意味着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终于出现了可以衡量的增长迹象。
对于程明远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它则意味着,自己也许找到了一种能够帮助家庭理解金融世界的工具。
同一个数字,在不同人的生活里,拥有完全不同的意义。
而真正决定Aster未来命运的,或许正是这些意义之间越来越难以调和的差别。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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