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
作者:北约客 · 36 章
第十章 第二个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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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纽约的春天仍然带着冬天的脾气。
前一天午后,华盛顿广场上的年轻人已经穿着薄外套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第二天清晨,来自大西洋的冷空气却又让整座城市重新裹紧了围巾。曼哈顿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冷的淡蓝色,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缆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东河两岸的建筑物被薄雾笼罩,远处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裴知珩七点钟便来到学校计算机实验室。
窗边的一排电脑尚无人使用,暖气片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又从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研究报告。
报告的封面写着:
Aster Factor Research — Version 2.0
第二代因子研究模型。
这是他在校园投资组合竞赛结束后,花了将近两个星期重新整理的研究方案。
第一代Aster主要做两件事:收集合法公开的金融信息,并按照研究者设定的条件筛选企业。它能够告诉用户,一家公司的收入增长情况如何,财务报表显示出哪些变化,部分投资机构在过去某个季度披露持有哪些股票,也能够生成简单的历史投资组合比较。
但它还不能回答更困难的问题。
如果有两百家企业都符合基本条件,究竟应该怎样比较它们的投资价值?
一家利润增长很快、但估值昂贵的企业,与一家增长缓慢、但现金流稳定的企业,哪一家更值得投资?
如果两种投资方法在不同市场环境中轮流表现出色,能不能把它们结合起来,减少对单一条件的依赖?
这些问题不像课堂上的数学题,没有唯一而确定的答案。
裴知珩因此决定,先不把Aster当作预测股票涨跌的机器,而是把它设计成一个研究不同投资特征的工具。
他在电脑上打开一张表格。
表格顶部依次列着几个名称:
盈利质量、估值、价格动量、公开持仓信息、风险暴露。
这些便是他准备研究的五类因子。
他知道,许多专业投资机构早已使用各种因子模型。价值、规模、动量、质量和低波动等投资特征,也有大量学术研究。单纯把这些概念放到一张表格里,算不上什么创新。
真正困难的是,在真实可获得的数据基础上,构建一个逻辑清楚、能够重复检验、并且在不同市场环境下尽量保持稳健的系统。
更何况,他们只有三个人。
其中两个还要参加考试、完成作业、打工赚钱。
裴知珩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正在试图用一把小刀开凿一座山。
可他并不打算因此停下来。
上午九点,闻清漪推开实验室的门。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外面搭着米白色开衫,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清秀的眉目上,使那双明亮的眼睛显得格外有神。
她看见裴知珩桌上的咖啡杯,第一句话便是:“你今天又没吃早饭?”
“吃了。”
“吃什么?”
“鸡蛋和面包。”
“几个鸡蛋?”
“两个。”
闻清漪满意地点点头,把手里的一只纸袋放到桌上。
“那这个留着中午吃。”
“什么?”
“我妈妈做的葱油饼。昨天晚上做多了,非让我带给你。”
裴知珩打开纸袋,一股熟悉的葱香飘出来。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下次去谢。她现在觉得,你比我还需要有人照顾。”
她在旁边坐下,翻开他的研究报告。
“第二个模型?”
“嗯。”
“这么快?”
“只是方案,还没有真正完成。”
闻清漪看了几页,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准备给每家公司打分?”
“先研究不同指标与后续收益之间的关系,再考虑如何组合。评分只是方便比较的呈现方式。”
“评分越高,未来收益就一定越好?”
“当然不是。模型只能提供基于历史数据与假设的统计信息。”
她点点头,继续翻看。
“这里为什么要加入机构持仓因子?”
“我想研究,专业机构的公开持仓变化是否能够提供独立于企业基本面的信息。”
“可是我们上个月已经发现,这类信息有很大的时间滞后。”
“所以必须使用实际公开日期,并检验它在控制其他因素以后,是否仍然有增量价值。”
闻清漪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笔,在报告边缘圈出一行字。
“我觉得这里还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
“即使模型发现机构持仓变化与未来收益有某种统计关系,也要考虑这种关系是不是因为机构偏好某类企业。比如它们本来就喜欢盈利增长快、市值大、交易活跃的股票。”
裴知珩停住手中的键盘。
他想了一会儿,点头。
“否则机构因子可能只是重复反映其他因子。”
“对。看起来有五种信号,实际上可能只有两三种独立的信息。”
他把这句话记进研究方案。
闻清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容易接受我的意见了。”
“因为你提出的是合理问题。”
“那如果我提出不合理的问题呢?”
“我会告诉你。”
“真不浪漫。”
裴知珩侧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可以在告诉你之前先亲你一下。”
闻清漪怔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弯起。
“看来诺亚教了你不少坏东西。”
“这次是我自己想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知珩便轻轻吻了她。
实验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闻清漪赶紧坐直身体,脸颊微红,却又忍不住笑。
“好了,裴先生。现在谈工作。”
三个人正式开始研发第二代模型,是在那个星期五的晚上。
诺亚把两台显示器搬到公寓客厅,又从学校借来一些用于课程研究的计算资源。裴知珩负责整理股票历史样本,闻清漪重新设计风险评价方法,诺亚则建立数据库与计算任务的自动执行流程。
他们首先遇到的问题,是数据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干净。
一家企业可能因为股票拆分而改变历史价格,一只股票可能在研究期内退市,有些公司缺少早期财务数据,还有些财务指标经过后续重述。如果直接使用今天数据库中已经修正过的资料,回头模拟几年前的投资决定,就可能无意间使用当时还不知道的信息。
诺亚盯着屏幕上的异常日志,忍不住抱怨:“我以前以为金融数据至少比社交媒体数据规整。现在看来,它们只是乱得比较体面。”
闻清漪坐在地毯上,膝盖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财报。
“你不是最喜欢解决难题吗?”
“我喜欢解决难题,不喜欢同一个问题以十二种不同格式出现。”
裴知珩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
他正在查看一组历史股票样本。
“这里有问题。”
闻清漪抬起头。
“什么问题?”
“这份供应商数据只包括目前仍然交易的公司。我们前几年那些退市、被并购或者破产的企业,有些没有包含进去。”
诺亚凑过来看。
“影响很大吗?”
“可能很大。如果我们只用今天仍然存在的公司研究过去,就等于提前知道哪些企业活到了现在。”
闻清漪立即想起最初研究机构持仓时提出的疑问。
“幸存者偏差。”
“对。”
她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那现在这个样本不能用于正式判断。”
裴知珩点头。
“至少不能直接用于完整的历史策略评估。我们需要加入历史证券主数据和退市记录,弄清楚哪些结果是可靠的,哪些只是探索性分析。”
诺亚往沙发上一倒,仰头望着天花板。
“所以我们现在又得花钱买数据?”
“可能需要。”裴知珩说道,“但先看看学校有哪些可以合法使用的研究资源。商业化以前,还要重新确认数据许可。”
闻清漪把笔记本合上,忽然问:“我们现在已经花了多少钱?”
诺亚立即坐起来。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刚刚升级了云服务器。”
裴知珩转过头。
“你升级之前怎么没告诉我们?”
“我昨天发过消息。”
“你说的是准备测试新配置。”
“对,后来我发现确实需要。”
闻清漪望着两个男生,慢慢放下钢笔。
“很好。我们现在终于遇到第一项真正的创业问题了。”
诺亚有些不安。
“什么问题?”
“花钱的人不觉得自己在花钱,负责算账的人不知道钱已经花出去了。”
裴知珩忍不住笑了。
闻清漪却十分认真。
她拿出电脑,建立一张项目费用表,把云服务器、域名、软件工具和可能需要的数据服务分别列出来,又明确区分个人课程研究费用与未来商业产品成本。
“从现在开始,超过五十美元的非经常性支出,先在群里讨论。”
诺亚举起手。
“那如果服务器突然崩了?”
“紧急恢复可以有例外,但要说明。”
“如果我半夜两点发现问题呢?”
“先判断是不是非得半夜解决。”
诺亚看着裴知珩。
“你女朋友比任何防火墙都厉害。”
裴知珩笑着点头。
“我早就知道。”
第二周,模型终于有了初步结果。
裴知珩将企业财务指标按照可比性分组,对盈利质量、估值、价格动量和市场风险等变量进行标准化处理。对于行业之间天然存在的差异,他尝试采用行业内比较的方法,避免把资本密集型企业与软件公司简单放在同一尺度上评价。
闻清漪则根据投资组合风险理论,建立了几组约束条件。
她要求模拟组合限制单只股票的最大权重,控制行业集中度,并考虑交易换手率对净收益的影响。对于一些历史价格波动非常大的企业,即使模型预期收益较高,也不能无限制增加配置。
起初,裴知珩觉得这些条件过于严格。
“如果我们把所有风险都限制住,组合可能很难取得明显超额收益。”
闻清漪把电脑转向他。
“你看这张图。”
屏幕上是两条模拟投资组合净值曲线。
第一条来自限制较少的模型,在某些年份增长很快,但经历市场下跌时,损失也明显更大。
第二条加入了集中度、风险暴露和交易约束,收益较为平缓,却在部分极端时期表现得更加稳定。
“假设一个投资者真的经历第一条曲线中的最大回撤,你觉得他还能坚持原来的策略吗?”闻清漪问。
“要看投资者的风险承受能力。”
“没错。所以我们不能只看数学上的长期最优,还要考虑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和意愿坚持到长期。”
裴知珩仔细看了曲线。
“不过第二个组合在市场快速反弹时明显落后。”
“那也要接受。风险控制有成本,不可能在所有时期都占便宜。”
她稍微停顿,又说道:“而且你看这里,两条曲线的收益差异,一部分来自科技股暴露不同。如果只是因为第一条承担了更多市场和行业风险,我们就不能把全部收益归功于选股能力。”
裴知珩慢慢点头。
他重新打开因子暴露分析,发现闻清漪的判断确实有依据。
原本看似由多种指标共同决定的组合,实际上在某些时期明显偏向高成长、高估值科技企业。
这些企业可能拥有很好的经营前景,但它们的股价也更容易受到市场风险偏好和利率预期变化影响。
“所以五个因子不一定等于五种独立风险。”他说。
“对。你终于说到重点了。”
闻清漪笑着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裴知珩抓住她的手。
“你最近越来越喜欢把我当学生。”
“因为你越来越需要风险管理教育。”
“那你准备怎么收费?”
闻清漪想了想。
“按小时。”
“太贵了。”
“可以给男朋友打折。”
他把她拉近一些。
“那我先付一点定金。”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吻住。
窗外的春雨正落在玻璃上,实验室里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声音。闻清漪笑着推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别闹。等会儿诺亚就来了。”
裴知珩看了一眼门口。
“他今天说要晚半个小时。”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他笑而不答。
三月中旬的一天,丹尼尔·罗森再次来到纽约大学。
这次他不是参加公开讲座,而是应金融系邀请,与几组学生研究团队进行小型交流。裴知珩和闻清漪带着Aster第二代模型的初步报告参加了讨论。
罗森翻看报告时,显得比第一次见面更加认真。
“你们已经从公开持仓跟踪,发展到多因子研究了?”
“是的。”裴知珩回答,“不过还只是研究原型。”
罗森看了看几张收益图表。
“你们如何避免在历史数据中不断调整参数,直到找到最漂亮的组合?”
裴知珩把研究方法说明推过去。
“我们正在区分训练、验证与保留测试区间,也计划采用滚动的前向检验。但目前还没有足够长期、独立的真实运行记录。”
罗森点头。
“很好。不要急着把一个漂亮的历史结果称为投资优势。”
他又翻到风险分析部分。
“这里的风险预算是谁设计的?”
闻清漪举起手。
“主要是我。不过裴知珩参与了计算方法的调整。”
罗森看着她。
“你为什么特别强调组合集中度?”
“因为我们发现,有些股票虽然来自不同企业,但受到相似市场因素影响。如果只按公司数量分散,可能会高估实际的风险分散程度。”
“那么,如果这些股票在正常市场环境下相关性较低,但在流动性压力下同时遭到卖出,你们怎样处理?”
闻清漪迟疑了一下。
“目前还没有完整解决。我们尝试用不同历史时期的相关性进行压力测试,也考虑增加流动性指标。”
罗森没有立即评价。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个相互连接的圆圈。
“假设这五个圆圈代表五家基金。它们表面上采用不同模型,持有不同股票。但如果它们都在波动率升高时降低风险敞口,那么即使原来的组合不完全相同,也可能在某个时期集中卖出。”
裴知珩望着图,忽然问:“如果它们都采用类似的动态风险预算方法,市场下跌会不会触发进一步卖出,从而形成反馈?”
“有这种可能。”罗森回答,“但是否发生,要看具体持仓、杠杆、交易容量、市场深度以及其他参与者的行为。”
闻清漪拿起笔,在旁边写下几个词:
策略趋同、流动性、共同减仓、反馈。
罗森看着两个年轻人,微微笑了。
“你们现在研究的问题,已经开始接近专业资产管理里的真正难题。”
裴知珩有些兴奋。
“那您觉得,我们应该继续发展这个方向?”
“可以。但我建议先把现有系统做扎实,不要一口气研究所有市场风险。”
他合上报告。
“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
两人同时望向他。
“你们应该考虑参加学校的创业项目。你们未必已经拥有有效的投资策略,但公开数据整理、风险解释和研究工具本身,可能具有产品价值。”
闻清漪眼睛亮了。
“您觉得有人愿意使用?”
“我不知道。你们需要自己去验证。”
罗森笑了笑。
“不要让一个投资人的兴趣,代替真正的客户需求。”
那天晚上,裴知珩与闻清漪坐在格林尼治村一家小餐馆里,认真讨论罗森的建议。
店里生意很好,厨房不断传来锅铲和餐具碰撞的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旧纽约照片,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年夫妇,正分吃一份甜点。闻清漪点了鸡肉意大利面,裴知珩则要了一份牛肉三明治。
“我觉得我们可以报名学校的创业项目。”闻清漪说道。
“可是Aster第二代模型还没完成。”
“我们不一定要用预测收益作为产品卖点。”
“那靠什么吸引用户?”
“帮助他们理解公开信息,比较企业基本面,分析持仓集中度和潜在风险。”
裴知珩想了想。
“市场上已经有很多类似工具。”
“所以我们要找出自己的不同。”
“比如?”
闻清漪拿出笔记本,在纸上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个,普通投资者。他们希望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不愿意花太多时间阅读复杂财报。”
“第二个?”
“大学生和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他们有投资兴趣,却缺少完整的知识结构。”
“第三个?”
“有一定经验、愿意自己研究股票的人。他们可能需要一个能够快速整理公开资料、比较不同投资假设的工具。”
裴知珩看着她。
“你已经开始做用户分层了。”
“当然。我学营销不是为了考试才学的。”
她笑了笑,又说道:“但我们不能一下满足所有人。最好先选一类用户,做一个简单产品,让他们试用,看看有没有真正的需求。”
“你想从哪一类开始?”
“先从校园里的投资社团和有兴趣学习投资的学生开始。”
裴知珩点头。
这个方向成本较低,也容易获得反馈。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继续把Aster定位为研究和教育工具,而不是急于提供个性化投资建议或自动代客交易。
“不过如果以后我们真的收费,”他说,“就必须认真考虑数据授权、产品责任和法律边界。”
“我知道。罗森提醒过我们。”
闻清漪停了停,忽然问:“知珩,如果这个产品最后很受欢迎,你愿意放弃去华尔街工作的机会吗?”
裴知珩抬起头。
“为什么一定要放弃?”
“因为创业需要时间。我们现在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做,可毕业以后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去几年,他一直希望进入一家优秀的金融机构,从事量化研究或软件开发。稳定而有竞争力的收入,能够帮助他减轻家庭负担,也可以让他继续研究自己喜欢的问题。
创业则完全不同。
它意味着不确定的收入、持续的资金需求和可能失败的风险。
“我还没想好。”他终于说道。
闻清漪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餐馆里响起一阵笑声,隔壁桌有人举杯庆祝生日。闻清漪望着那群年轻人,忽然轻声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越来越不像普通大学生了?”
裴知珩笑了。
“哪里不像?”
“别人忙着参加派对、旅行、找实习,我们却总在讨论数据库、估值和风险模型。”
“你不喜欢?”
“喜欢。只是有时候也想什么都不管,去做点没有实际用处的事。”
裴知珩看着她。
“比如?”
“比如去看海,去听音乐会,或者什么都不做,在公园坐一下午。”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这个周末可以。”
“真的?”
“嗯。我们把模型测试安排到星期五,周末休息。”
闻清漪望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连浪漫都要写进项目计划。”
“至少这样不会忘记。”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好吧,我接受。”
星期六,他们去了康尼岛。
初春的海边仍然寒冷,游乐园大部分设施尚未进入最热闹的季节,木栈道上只有零星游客。大西洋的海风带着咸涩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在湿润的沙面留下细密的白色泡沫。
闻清漪穿着一件白色长外套,围着浅红色围巾,乌黑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四散飞扬。她脱下手套,伸出双臂,站在栈道边迎着风,笑得像一个终于逃出课堂的孩子。
裴知珩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你不冷吗?”
“冷!”
“那还站那么久?”
“因为开心。”
她转身望着他,忽然朝他跑过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走,我们去沙滩。”
“鞋会湿。”
“湿了就湿了。”
“天气这么冷——”
“裴知珩!”
她故意板起脸。
“今天不许计算。”
他终于笑了。
两人沿着台阶走到沙滩上,踩着湿润的沙子向海边走去。海风卷起细碎的沙粒,几只海鸥在头顶盘旋,不时发出短促的鸣叫声。
闻清漪突然弯腰捡起一枚贝壳。
“你看,漂亮吗?”
裴知珩接过来。
贝壳并不完整,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表面却保留着淡淡的粉白色纹路。
“挺漂亮。”
“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它不完美。”
裴知珩有些不解。
闻清漪笑着解释:“你不是总喜欢把事情做到最好吗?我想让你记住,有些东西即使不完美,也值得喜欢。”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贝壳,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我会留着。”
闻清漪伸手抱住他。
海风从两人身边吹过,她的长发拂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裴知珩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将她拥得更紧一些。
两个人站在灰蓝色的大西洋前,久久没有说话。
对于他们来说,海边的这个下午没有任何金融意义。
没有收益率,没有模型参数,也没有可以写进简历的成果。
但裴知珩后来会记得,那天闻清漪在海风里笑得多么开心,她的手有多么冰凉,以及那枚小小的贝壳被他放进外套口袋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回到学校以后,第二代Aster模型进入最后的初步测试阶段。
裴知珩与诺亚完成了数据处理和计算模块的整合,闻清漪则重新设计了风险报告界面。
现在,用户不仅可以查看某家公司在多个研究指标上的相对位置,还可以比较不同模拟组合在历史时期的收益、波动、回撤和行业暴露。
页面下方增加了醒目的说明:这些结果来自历史研究,不代表未来收益,也不构成针对个人情况的投资建议。
但真正让裴知珩兴奋的,是模型开始呈现出一些值得研究的统计规律。
在某些历史区间里,盈利质量较高、估值不过分昂贵、同时具有一定价格动量的企业组合,表现相对较好。
然而,在另一些区间,这些特征并不有效,甚至可能明显落后于市场。
闻清漪看完报告,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市场环境改变,我们应该怎样知道模型已经不适用?”
裴知珩想了想。
“可以监测因子表现、风险暴露和预测误差。”
“如果很多投资机构都采用类似因子呢?”
“那可能会影响策略容量和收益。”
“如果它们在市场下跌时同时减仓呢?”
裴知珩沉默片刻。
“我们现在的模型,还没有办法完整模拟这种反馈。”
闻清漪望着屏幕。
“那就先把它写成一项未解决的风险。”
他点头。
诺亚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你们两个是不是永远不可能对一个版本满意?”
闻清漪笑道:“软件可以发布,问题也可以继续研究。”
“那我们什么时候发布?”
裴知珩看了一眼日历。
“先进行一次封闭测试。找十几个愿意提供反馈的学生,看看他们能不能正确理解这些数据。”
诺亚立刻来了精神。
“终于!我已经等了几个月了。”
闻清漪也笑了。
“不过这次,我们不告诉他们哪个模型历史收益最高。”
诺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先看看他们真正需要什么。如果所有人都只盯着那条最漂亮的曲线,就说明我们的界面还没有把风险讲清楚。”
裴知珩望着她,慢慢点头。
“好。”
测试前一天晚上,裴知珩独自在实验室检查模型。
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远处的霓虹灯被水珠折射成模糊的光斑。校园里已经很安静,只有几名学生仍在自习室里赶作业。
他打开最新的组合风险报告。
屏幕上显示出几组风险指标,其中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正常市场条件下,模拟组合的历史波动相对平稳,主要股票之间的相关性也没有异常集中。
但当他把测试区间切换到某段市场急剧下跌的历史时期时,组合的相关性结构明显变化,多个原本表现不同的股票同时下跌。
更让他意外的是,系统根据历史波动调整仓位的模块,恰好会在这些股票同步下跌时建议降低风险。
这本来是合理的风控行为。
可如果很多投资者都使用类似系统,并在相同条件下调整仓位呢?
他想起罗森在白板上画出的五个圆圈。
也想起闻清漪反复提出的问题。
如果市场中的所有人都相信同一种风险信号,那个信号会不会因为人们的共同反应而改变市场本身?
裴知珩盯着屏幕,心里第一次对这个问题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他试着增加一个简化假设:当市场波动率超过某个水平时,多个模拟策略同时降低股票敞口。
结果显示,在假设价格不受交易影响的简单回测中,这些策略似乎能够降低自身的部分风险。
但模型并没有计算大量卖出可能对市场价格产生的冲击,也没有模拟交易对手减少报价、流动性突然恶化时的情形。
他知道,这意味着模型还缺少一层非常重要的现实机制。
可是,如何把不同市场参与者的行为反馈纳入模拟,对于他们现在的技术和数据条件来说,仍然过于复杂。
他在研究日志里写下:
“未解决问题:当多个相似策略同时调整风险敞口时,交易行为可能影响市场价格与流动性。现有模型把市场价格视为外生输入,不能评估策略大规模采用后的反馈效应。”
写完以后,他把这一项标记为:
Future Research
未来研究。
裴知珩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四十。
他原本打算再运行一组测试,却想起闻清漪今天下午说过的话。
“模型可以不完美,但生活不能永远等模型做完。”
他轻轻笑了,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走出实验室时,雨已经停了。
校园里弥漫着潮湿的春夜气息,路边树枝上开始长出嫩绿的新芽,华盛顿广场的凯旋门在灯光下显得安静而庄严。远处传来地铁列车驶过的声音,街角的咖啡馆还有几名年轻人坐在窗边聊天。
裴知珩拿出手机,给闻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个模型准备好了。”
她很快回复:
“真的?”
“明天开始测试。”
“你高兴吗?”
他望着夜色,想了想。
“很高兴。”
“比第一次赚到一美元还高兴?”
“高兴很多。”
过了一会儿,闻清漪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明天测试完,我们去吃饭庆祝。不要电脑,不谈工作。”
裴知珩笑了。
“好。”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闻清漪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们在康尼岛海边的合影。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笑着靠在裴知珩肩上,身后的大西洋辽阔而灰蓝。裴知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却紧紧握着她的手。
照片下面,她写着:
“这个版本的我们,也很好。”
裴知珩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随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枚小小的贝壳。
贝壳已经被他放进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边缘的裂纹依旧清晰。
他忽然觉得,闻清漪说得对。
有些东西不必完美,也值得珍惜。
他把贝壳重新收好,沿着夜色中的街道慢慢走向地铁站。
远处曼哈顿金融区的高楼依旧灯火辉煌,许多金融机构正在为新一天的交易准备模型与策略。市场中的竞争从不停止,聪明的人们不断寻找新的数据、新的算法和新的盈利机会。
而在纽约大学一间普通的计算机实验室里,第二代Aster模型已经完成了最初的开发。
它比第一代更加复杂,也更加接近真正的金融研究工具。
但它仍然有一个尚未解决的缺陷:它能够根据市场变化建议投资者怎样行动,却还无法充分理解,当足够多的人同时采取类似行动时,市场本身可能怎样改变。
这个问题暂时被保存在研究日志里。
没有警报,没有红色闪烁的屏幕,也没有任何人认为它迫在眉睫。
对于两个仍然为学费、考试和未来工作发愁的大学生来说,那不过是许多等待解决的技术问题之一。
他们并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当Aster被越来越多的金融机构采用,交易规模大到足以影响市场流动性时,这项被标记为“未来研究”的问题,将不再只是一个学术假设。
它会变成一个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回答、却可能已经来不及回答的问题。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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