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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国传奇

By 北约客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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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第七章 春雨出咸阳

翌日五更,咸阳落雨。

雨不甚大,却密如银丝,把城楼、宫墙、远山都笼在一层青灰色烟雾里。

南门之外,三军已经列阵。

旌旗湿重,战马喷着白气。车辚辚,马萧萧,五千先行军沿着官道一直排到视线尽头。弓弩手、骑兵、工匠、医士、粮车、辎重各按营伍而列,黑甲在晨雨中泛着沉冷的光。

赵乾熙骑乌云立在军前。

今日的他第一次真正披甲。

玄铁轻甲贴身而制,护肩并无过多金饰,腰间佩的也已不是昨夜那柄被掉包的御剑,而是他从秦岭带来的三尺青锋。

王蒙章策马上前,看了一眼他的剑。

“殿下没带王上赐剑?”

“剑是假的。”

王蒙章神色一滞。

赵乾熙却说得极平常。

“假的东西,留在咸阳比较合适。”

王蒙章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殿下这一句话,最好莫让王上听见。”

赵乾熙问:“为何?”

“真话通常比假剑伤人。”

赵乾熙若有所思。

这是他离开秦岭之后,越来越明白的一件事。

山中练剑,要学怎样出剑。

宫中做人,却要先学什么时候不能说话。

辰时将至,宫门大开。

秦王没有亲自出城。

只遣大皇子代为宣诏。

赵乾熙远远看见几位兄长站在城楼下。

大皇子面容肃穆。

二皇子含笑。

三皇子似乎真的有几分羡慕这场出征。

五皇子则仍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甚至亲自送来两坛御酒。

赵乾熙看见酒,忽然笑道:

“五哥,这一路的酒我大约不敢喝了。”

五皇子也笑。

“九弟这是还记着昨夜?”

“记性太好,也没办法。”

两人相视。

一个笑得坦然。

一个笑得温雅。

谁也看不出对方心底在想什么。

临行前,大皇子忽然走近。

替赵乾熙整了整披风。

这动作像极了真正的兄长。

“九弟。”

“兄长。”

“南方路远,莫逞强。”

赵乾熙看着他。

“多谢。”

大皇子低声道:

“活着回来。”

他说完便退了。

赵乾熙竟一时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真情,还是另一层意思。

活着回来。

似乎是祝愿。

也似乎在提醒他——

有人并不希望如此。

号角第一次响起。

军队缓缓开拔。

赵乾熙勒马回头。

咸阳城立在烟雨深处。

城墙巍峨,宫阙层叠。

这里是他的出生之地。

可直到离开的这一刻,他竟没有多少故土难舍。

他真正舍不得的,反倒是秦岭那间旧寺、一潭清水,还有——

一个才见过两次的姑娘。

念头才起,前方忽有人低声道:

“殿下,城楼上。”

赵乾熙抬头。

雨幕之中,南城偏楼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撑着淡青色油伞。

身影纤细。

虽然隔得很远,他却一眼认出来了。

王舒玑。

她今日没有穿华服,只着月白长衣,披着一件浅青斗篷。风吹起衣角,一手扶栏,一手握伞。

两人的目光隔着城门、雨丝、军阵,竟像真的碰到了一处。

王舒玑没有挥手。

礼法不许。

她只是很轻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赵乾熙忽然觉得怀里的香囊有些发热。

他也不能停军回话。

于是抬起右手,在胸前轻轻一按。

那是秦岭猎人远行时的礼。

意思是:

**我记住了。**

王舒玑似乎看懂了。

她眼圈忽然有些红。

但她没有哭。

她是王蒙章的女儿。

父亲也在军中。

她比谁都知道,今日若哭,哭的便不仅是一个少年,更像在为这支军队送丧。

于是她反而笑了一下。

隔着满城春雨。

赵乾熙也笑了。

王蒙章无意间回头,看见这一幕。

这个一生打过无数仗的老将,竟难得地愣了愣。

随后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开城!”

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

军队南行。

---

出了咸阳二十里,雨渐止。

官道两旁是新绿田野,麦苗如毯,远山云开一线。春水漫过沟渠,村中炊烟初起。

赵乾熙在秦岭久居,倒喜欢这样的天地。

若不是身后五千甲士,几乎像一次春游。

可王蒙章一路极少说话。

每过桥、驿、林、谷,必派斥候先行。

赵乾熙问:

“将军在防什么?”

王蒙章道:

“什么都防。”

“这里离咸阳不过几十里。”

“正因离咸阳近,才危险。”

“为何?”

“刺客若在千里外杀殿下,天下会怪南蛮。”

“若在今日杀殿下呢?”

赵乾熙想了想。

“可以怪山贼。”

王蒙章点头。

“殿下进步很快。”

赵乾熙苦笑。

“我宁愿学得慢些。”

午后,一队人马来到渭水支流。

前方有桥,名白鹭桥。

木石混筑,桥下春水湍急。

斥候回来禀报:

“桥体无异。”

王蒙章却没有立即下令通过。

他望着河水许久。

“先过十匹空马。”

十匹军马依次踏桥。

安然无事。

再令二十名兵士步行。

仍无事。

众将稍稍松气。

一名校尉道:

“将军太谨慎了。”

王蒙章却看着赵乾熙。

“殿下先不过。”

说罢亲自下马。

走到桥头,蹲下查看桥索。

片刻之后,脸色忽然变了。

“退!”

他这一声刚出口。

桥下突然传来“喀嚓”巨响。

两根隐藏在水下的主木同时断裂!

整个桥面猛然向一侧倾斜。

尚在桥上的十余名士兵连人带马跌入河中。

与此同时,两岸芦苇丛中骤然飞出一片黑影。

箭!

“有伏兵!”

军中喝声骤起。

数十支弩箭直取军旗。

也直取赵乾熙。

乌云受惊扬蹄。

赵乾熙俯身贴马,一支箭几乎擦着他的发冠飞过。

另一支直射胸口。

他拔剑。

“铮!”

箭头被青锋斩成两截。

王蒙章已经翻身上马,大喝:

“盾阵护殿下!骑兵分左右包抄!”

训练有素的秦军顷刻合阵。

盾牌相扣。

弓弩齐发。

芦苇中顿时传来惨叫。

可就在这片混乱里,一名穿秦军甲衣的士兵突然从赵乾熙身后冲出。

刀光直取后颈。

这一刀来得太近。

也太快。

甚至护卫都未来得及呼喊。

赵乾熙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他身体猛然伏低。

长刀从头顶掠过。

赵乾熙顺势一脚踢中来人胸口。

那人飞出丈余。

还未落地,竟咬碎口中毒丸。

王蒙章冲来,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那人胸口赫然刺着一条盘蛇。

蛇纹。

又是蛇纹。

赵乾熙看着尸体。

第一次真正感到一股寒意。

外面的敌人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自己的军队里,也有人要杀自己。

“将军。”

“臣在。”

“这五千人里,还有多少不是我们的人?”

王蒙章沉默。

“臣不知道。”

赵乾熙望向身后黑压压的军阵。

五千张脸。

五千个人。

有人愿为他挡箭。

有人却在等机会从背后给他一刀。

这就是军队。

也许也是天下。

此时两岸伏兵已经溃散。

骑兵抓回三名活口。

一个似农夫。

一个似游侠。

另一个竟是本地驿卒。

王蒙章亲自审问。

“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皆不说话。

赵乾熙却注意到那驿卒不断看向河边。

他顺着目光望去。

河水里漂着一只翻倒的木箱。

“捞上来。”

箱子打开。

所有人都愣住。

里面不是兵器。

而是一箱黄金。

金饼底部皆有官印。

是朝廷的钱。

王蒙章的脸色极难看。

有人拿着朝廷的金子,雇人杀朝廷的皇子。

赵乾熙忽然觉得荒唐。

又觉得极合情理。

“查印。”

掌书记查看半晌,低声道:

“是去年东库所铸。”

王蒙章与赵乾熙对视。

东库。

正是二皇子旧年负责清点的库房之一。

证据来得太明显了。

明显得反而不能相信。

赵乾熙蹲下身。

从箱底捡起一块湿透的麻布。

上面竟绣着一个极小的“王”字。

王蒙章瞳孔一缩。

周围将领脸色皆变。

有人下意识看向大将军。

黄金指向二皇子。

麻布却指向王家。

一箭双雕。

若赵乾熙怀疑王蒙章,南征军立刻内乱。

若王蒙章怀疑皇室,君臣亦裂。

赵乾熙看了许久。

忽然将那块麻布扔进火中。

王蒙章一惊。

“殿下?”

“假的。”

“你如何知道?”

赵乾熙道:

“王小姐的香囊,我见过针脚。”

四下顿时安静。

王蒙章表情极其古怪。

如此性命攸关之际,这位九皇子竟用女儿做的香囊来判断王府针线?

赵乾熙却极认真。

“王府女红的收针方法,应该不是这样。”

王蒙章沉默片刻。

忽然大笑。

笑声震得河谷回荡。

“好。”

“好一个九殿下。”

“有人想让你我反目,看来是白费心了。”

赵乾熙也笑。

“将军若想杀我,昨晚不必提醒我那碗汤。”

两人相望。

彼此心中的信任,又深了一层。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时,一名军医突然冲来。

“殿下!”

“何事?”

“落水士兵有问题。”

众人赶到河边。

那十几个从断桥跌入水中的士兵,明明并无重伤,此刻却已有三人脸色青紫,浑身抽搐。

军医伸手沾了一点河水。

闻了闻。

脸色大变。

“水中有毒。”

王蒙章怒道:

“传令!全军不得饮河水!”

可已经迟了一步。

上游传来喊声。

几十匹刚刚饮过水的军马接连倒地。

赵乾熙望着河面。

清澈春水仍旧静静流淌。

阳光甚至已经透过云层,照得水面碎金一般。

谁能想到。

这样漂亮的水里,也藏着杀机。

他忽然想起梦中道人第一句话:

**遇水莫轻信舟。**

原来不是让他只防船。

是让他防一切看似顺流而来的东西。

赵乾熙快步走向中毒士兵。

蹲下察看瞳孔、舌色,又闻了河水。

“取炭灰、甘草、绿豆,再将我的药箱拿来。”

军医一愣。

“殿下懂医?”

王蒙章道:

“照做。”

半个时辰后,数名中毒较轻者渐渐缓过气来。

赵乾熙满手泥水,衣袖也被药汤浸湿。

旁边兵士望他的眼神已经不同。

在宫里,他是九皇子。

在这里,他第一次成了他们真正愿意跟随的人。

日落之前,白鹭桥旁临时扎营。

风从河谷吹过,满地残箭。

死者已经收殓。

赵乾熙独自站在河边,看着南方。

第一天。

才离咸阳三十余里。

断桥。

伏弩。

内奸。

毒水。

若这条路有三千里,又还有多少东西在等他?

王蒙章走到他身边。

“后悔么?”

赵乾熙没有马上回答。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香囊。

已经被雨水打湿一点。

却仍有淡淡草木香。

他轻声道:

“有人希望我回去。”

王蒙章望了眼香囊,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父亲才有的神情。

“她还小。”

“我知道。”

“殿下也还年轻。”

“我也知道。”

王蒙章道:

“那便不要想得太多。”

赵乾熙认真地点头。

“我确实还不太懂。”

王蒙章一时无言。

良久,只叹了一声:

“最好永远不懂。”

远处暮色渐合。

军营一盏盏灯火亮起。

而他们不知道,就在上游十里之外,一名黑衣人正骑快马向北疾驰。

他怀中带着一封密报。

只有一句话:

**“九皇子未死,且已得军心。”**

黑衣人身后,夜色吞没了白鹭桥。

前方却还有更长的路。

江湖路远。

而真正的南方,尚在千山万水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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