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第三章 咸阳殿上
赵乾熙入咸阳宫时,日已过午。
春光落在宫阙之间,照得铜兽、丹墀、朱门一片肃穆。宫中虽有花木,却修剪得极整齐,连风吹过松柏,仿佛也不敢乱了一枝一叶。
他在秦岭长大,惯看山势纵横、溪流自去,如今骤然置身这方寸皆有规矩的宫城,心里忽生出一种奇怪感觉。
这里比山中更安静。
却也比山中危险。
内侍引他穿过三重宫门,最后停在承天殿外。
殿中早有人候着。
大皇子赵乾元端坐左首,年已二十有四,面容端正,衣冠华贵,一举一动皆如礼官教出来的一般;二皇子赵乾衡性情沉稳,眉眼之间常带一丝似笑非笑;三皇子好武,肩宽臂长;五皇子最善辞令;七皇子年纪与赵乾熙相近,素以聪慧闻名。
此外尚有几位公子,皆衣香鬓影,佩玉垂绶。
赵乾熙一入殿,众人竟不约而同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
恰恰因为他穿得太简单。
玄色劲装,束发无冠,腰悬长剑,肩背挺拔如松。十六岁少年站在那里,却比几个已经成年的兄长还高出半头。那身形不是宫中习射养出来的漂亮架子,而是真正经山风、寒雪、烈马和刀剑磨出来的。
更奇的是他的眼睛。
清而不弱,静而不怯。
他不似第一次入宫。
倒像是宫殿太小,容不下他身后的群山。
三皇子先笑了一声。
“九弟果然是山里养大的,见了父王的大殿,竟也不知换身朝服。”
话说得轻,众人却都听得出其中意味。
赵乾熙看了看自己衣袖,竟认真道:
“来得急,尚未备齐。”
三皇子本想讥他失礼,见他答得如此自然,反倒一时无话。
五皇子笑道:
“九弟多年不在京中,宫中礼数不熟,也是难免。”
赵乾熙点头。
“那便劳兄长们多教。”
他这一句话既不恼,也不卑。
几位皇子彼此看了一眼。
大皇子原本端茶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这个九弟最麻烦之处,不是锋芒太盛,而是他似乎根本不把宫中那些阴阳话当成兵器。
一个不接招的人,反而最难对付。
不多时,内侍高声唱道:
“王上驾到——”
众皇子齐齐起身。
秦王缓步入殿。
他约四十余岁,身材高大,面色略显苍白,目光却极有威势。多年征战与权谋,已使他养成一种习惯:看人时不多看,却总能让人觉得自己被看透。
众子行礼。
秦王只道:
“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众皇子,最后落在赵乾熙身上。
那一瞬,极短。
却让赵乾熙觉得有些奇怪。
父王看他的眼神,不像久别重逢。
也不像父亲看儿子。
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多年未见的器物,是否仍完好无损。
“你便是九郎?”
赵乾熙俯身道:
“儿臣赵乾熙,拜见父王。”
秦王淡淡道:
“长高了。”
只有三个字。
赵乾熙原本心中尚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听完之后,那一点期待便慢慢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觉禅的话。
“帝王之家,血缘最亲,也最远。”
秦王没有叫他近前,也没有问他这些年在秦岭过得如何。
反而转头问大皇子军粮,又问二皇子北境盐铁,问到七皇子时,还特意考了几句《尚书》。
赵乾熙站在末位。
仿佛他只是这殿上多出来的一道影子。
可越是如此,越有人偷偷看他。
因为他站得实在太显眼。
殿中诸皇子多佩玉带、绣纹、金冠,唯有赵乾熙像一柄未入鞘的剑。
不华。
却压得住满殿珠光。
秦王问完诸事,忽然道:
“九郎。”
赵乾熙抬头。
“儿臣在。”
“听说你在山中习武?”
“略习。”
三皇子眉梢一动。
“略习”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格外刺耳。
秦王又问:
“射术如何?”
“尚可。”
“剑术呢?”
“尚可。”
殿中有人低笑。
秦王却没有笑。
他盯着赵乾熙看了片刻,忽然命侍卫取来一张五石强弓。
“拉给孤看。”
这弓本是军中猛将所用,寻常人能拉开七成已属罕见。
赵乾熙接过。
他先看了一眼弓身,手指沿弓背轻轻滑过,似在试木纹与弦力。
然后抬手。
没有咬牙。
没有怒喝。
弓如满月。
整个承天殿竟静得能听见弦响。
三皇子的脸色先变了。
二皇子那双始终含笑的眼,也终于收敛起来。
秦王却只是道:
“放下。”
赵乾熙依言放下。
秦王又问:
“你还学什么?”
“医药、算数、机关、冶造、星象、水利,略懂一些。”
五皇子忍不住道:
“九弟学得倒杂。”
赵乾熙道:
“师父说,天下大事,本就杂。”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竟无人再笑。
秦王的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那不是赞许。
更像是一丝极淡的警惕。
赵乾熙忽然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缘由。
却本能地觉得,自己越出众,父王似乎越不高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上将军王蒙章奉诏入殿。
他身材魁伟,须发微霜,一身玄甲未解,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而来。
赵乾熙一见他的姓氏,心中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王。
他不由得想起宫门外那辆朱轮华车。
想起那双春水一样的眼睛。
只是这念头才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秦王展开案上一卷地图。
图上所绘,正是帝国最南方。
群山重叠,江河纵横。
其地在中原人眼中,几乎等同于瘴烟、毒虫、蛮夷与死亡。
秦王手指落在地图最南端。
“百越诸地,近年不宁。”
众皇子神色各异。
王蒙章低声道:
“南方部族林立,山川险恶,粮道难通。若要经略,须有胆识之人。”
秦王没有看他。
只是淡淡道:
“所以孤已决定,遣一位王子南下。”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变。
大皇子眼睫微垂。
二皇子袖中手指轻轻一动。
三皇子更是下意识挺直了背。
谁都知道,所谓“南下经略”,听着是军功,实际上却极可能是一条无归之路。
南方远离京城,瘴疫横行,蛮族难制,更重要的是——
一旦离开咸阳,也就离开了王位争夺的中心。
秦王慢慢看过众子。
最后,目光落在赵乾熙身上。
“九郎。”
赵乾熙心中忽然一沉。
“儿臣在。”
“你去。”
满殿无声。
连王蒙章都抬起了头。
赵乾熙静静望着父亲。
那一刻,他忽然全明白了。
为何急召他回京。
为何今日考他武艺。
为何问他机关、水利、医药。
这些问题根本不是在衡量他是否适合留在咸阳。
而是在确认——
他是否适合被送去南方。
大皇子仍旧低着头。
可嘴角似乎极轻地松了一下。
三皇子更是明显舒了口气。
七皇子则看了赵乾熙一眼,眼中竟有一丝同情。
赵乾熙把这些都看见了。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宫廷。
山中猛兽扑人之前,至少会露牙。
而这里的人,不会。
秦王道:
“怎么,你不愿?”
赵乾熙抬头。
“儿臣只是想问,父王为何选我?”
这一问,太直。
殿中几人脸色微变。
王蒙章也暗暗看了少年一眼。
秦王沉默片刻。
随后竟笑了。
“因为你最合适。”
赵乾熙追问:
“何为合适?”
殿内空气仿佛一下收紧。
秦王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道:
“你无党。”
三个字。
比任何解释都重。
赵乾熙怔了一下。
秦王又道:
“你在京中无师族,无外戚,无旧臣,无私交。诸兄皆已在朝中各有根基,唯你干净。”
“南方若成,是你的功。”
“若不成——”
秦王停了停。
没有说完。
但人人都听懂了。
若不成,也不会牵动咸阳任何一股势力。
赵乾熙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讥讽。
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儿臣领命。”
秦王似乎没有料到他答应得这样快。
“你不怕?”
赵乾熙道:
“师父说,山外总要有人去。”
王蒙章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像欣赏。
又像担忧。
秦王则久久没有说话。
他本以为,这少年会愤怒,会委屈,会问为何诸兄留京,偏偏自己远放蛮荒。
可他没有。
正因如此,秦王心中那一点多年不愿承认的不安,反而更重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
这个儿子不像自己。
却也许比自己更像一个真正的王。
殿外春雷忽响。
云影掠过朱墙。
就在群臣与皇子各怀心思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秦王案头那幅南方地图,被一阵穿堂风卷起一角。
露出背面一行旧字。
字迹已经极淡。
只有赵乾熙站得近,无意间看见。
那上面写着:
**“九子南去,海国自生。”**
他心头一震。
再看时,地图已经落下。
秦王也恰在此刻望向他。
父子目光相接。
赵乾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王派他南下。
也许,并不只是因为不喜欢他。
而秦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意,更让他第一次生出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
父王究竟是在把他逐出咸阳——
还是在逃避一个早已知道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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