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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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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九章 楚城春深

南征军入楚地第三日,前方出现一座大城。

城名宛陵。

城外水田如镜,桑麻成行,长堤两侧杨柳垂绿。远处城墙不高,却连绵数里,城门外商旅往来,舟车不绝。比起中原北地一路荒凉,这里仿佛忽然换了一个世界。

城中更是热闹。

酒旗沿街招展,绸缎铺、药材铺、漆器坊、铜器肆一间挨着一间。楚人好乐,临街酒楼中常有琴瑟之声传出,女子衣衫轻艳,男子多束高冠,言语婉转,与秦地截然不同。

赵乾熙骑马入城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里倒像真活过来了。”

王蒙章淡淡道:

“越像活着的地方,越有自己的脾气。”

赵乾熙笑道:

“将军现在见哪里都先说危险。”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死在他们最放松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不重。

却使赵乾熙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入城不到半个时辰,麻烦便来了。

当地最大的豪绅姓屈,名屈成礼。

祖上本是楚国旧族,家中田产广阔,门客数百,盐、粮、木材、船运皆有生意。秦军南下以来,他表面归顺,年年纳税,从不公然违抗朝廷。

可王蒙章早已得到密报。

此人暗中与咸阳二皇子的人往来。

更麻烦的是,屈成礼并不只是商人。

他在楚地有名望。

若轻动他,便等于动一张极大的网。

九皇子刚住进驿馆,当日下午,屈成礼便带着十余名当地士绅前来拜见。

礼物摆了足足三车。

黄金、玉器、锦缎、药材,还有两名精通歌舞的少女。

赵乾熙看见最后两人,竟愣了一下。

“这也是礼?”

屈成礼笑道:

“殿下远来辛苦,楚地无甚珍物,只以歌舞解劳。”

赵乾熙看着两名少女。

一个穿红衣,一个穿白衣。

皆年不过十五六。

低着头。

神情却不像愿意来的样子。

赵乾熙道:

“金玉留下账目,若是地方常例,可按例收。人带回去。”

屈成礼神色一滞。

“殿下是嫌她们姿色不够?”

“不是。”

“那为何?”

赵乾熙想了想。

“人不是东西。”

这句话一出,屋中几个士绅脸色都变了。

王蒙章站在旁边,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

屈成礼很快恢复如常。

“殿下果然仁厚。”

嘴上说仁厚。

心里却已经多了一分警惕。

因为好财的人好买。

好色的人好缚。

一个既不好财、又似乎还不通女色的人,反而不好对付。

席间,屈成礼又提议晚上在望江楼设宴,为九皇子洗尘。

赵乾熙本不想去。

王蒙章却道:

“去。”

等人走后,赵乾熙问:

“你不是说他们危险么?”

“正因危险,才要去看看。”

“若是鸿门宴?”

“那就看看谁是项羽。”

赵乾熙听得一笑。

“将军现在也会说笑了。”

王蒙章却没笑。

“今夜少喝酒。”

“我现在看见酒,先闻三遍。”

“很好。”

入夜,望江楼灯火如昼。

楼建在河边,高三层,雕梁画栋。楚地名士、商贾、豪绅俱来作陪,连当地县令也在其中。

楼外歌舞。

楼内谈笑。

席面极盛。

鱼、鳖、鹿、雉,应有尽有。

赵乾熙坐在上首。

表面谈笑,心里却一直在看人。

屈成礼对谁最客气。

县令看谁脸色。

哪个商人一说军粮便闭口。

哪个门客总在看王蒙章。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件怪事。

今日来陪宴的人中,有一个中年男子极少说话。

穿普通青衣。

既不像豪绅,也不像官员。

可屈成礼每逢说到紧要处,都会下意识看他一眼。

赵乾熙低声问身旁侍从:

“那人是谁?”

侍从看了一眼。

“不知。”

赵乾熙心中更加警觉。

酒过三巡。

屈成礼忽然道:

“殿下此番南征,听说军中粮草不足?”

赵乾熙看他。

“屈公消息很快。”

“楚地商人靠消息吃饭。”

“所以呢?”

“老朽愿捐粮三万石。”

席间一片赞叹。

县令立刻起身道:

“屈公忠义,真乃地方表率!”

赵乾熙却没有马上答应。

“条件是什么?”

屋中一静。

屈成礼笑道:

“殿下说笑了。捐粮报国,何来条件?”

赵乾熙道:

“无条件的三万石,比有条件的一万石更贵。”

这一句话,让几个商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王蒙章端起茶盏,掩住嘴角笑意。

屈成礼沉默片刻。

终于道:

“老朽只是希望,南征军所需粮草,日后可优先由楚商承办。”

果然。

三万石不是粮。

是门票。

一旦把军粮交给楚地几家豪商,南征大军往后的命脉便捏在他们手里。

赵乾熙正要回答。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高喊:

“军爷抢粮啦!”

又有人喊:

“打死人了!”

席间众人脸色骤变。

县令猛地起身。

屈成礼也装出震惊模样。

“怎么回事?”

赵乾熙没有说话。

王蒙章已经站起。

“我去看。”

赵乾熙道:

“一起去。”

众人下楼。

只见街口围了数百百姓。

一名老妇坐在地上哭。

旁边倒着一个青年男子,满头是血。

几袋粮食散落一地。

而旁边站着几个穿秦军衣甲的人。

人群里有人喊:

“秦军抢粮!”

“说好的不扰民,都是骗人的!”

“刚来一天就打死人!”

情绪瞬间被点燃。

赵乾熙看着那几名“秦军”。

只一眼,便觉得不对。

鞋。

几人穿的是军甲。

脚上却是楚地草履。

真正秦军行军,都穿统一皮履。

赵乾熙忽然大声道:

“把他们拿下!”

人群一愣。

那几人脸色骤变。

转身就跑。

王蒙章早有准备。

士兵左右扑出。

当场拿住三人。

其中一人竟想咬舌自尽。

被老兵一把卸了下巴。

赵乾熙走到那哭泣老妇面前。

“老人家,方才是谁先动手?”

老妇哭道:

“就是他们。”

“你认识我么?”

老妇摇头。

“我是九皇子。”

周围百姓顿时静了。

赵乾熙指着被抓住的人。

“他们不是我的兵。”

“查清之前,谁都不能乱定罪。”

有人在人群中喊:

“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一嗓子极突兀。

王蒙章猛然看去。

那喊话之人已经往后退。

“抓住他!”

人群顿时大乱。

那人转身钻入巷中。

几名士兵追去。

赵乾熙却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简单栽赃。

有人想借民愤逼他当街杀人。

若他杀错。

楚地豪绅便可说秦王之子暴虐。

若他不杀。

又可说他护短。

这是一局专门为名声设的杀局。

不杀命。

杀名。

赵乾熙第一次觉得,这种招数甚至比白鹭桥伏弩更狠。

片刻后,追兵回来。

人没有抓到。

只捡回一块腰牌。

王蒙章接过。

看了一眼。

神色慢慢沉下去。

赵乾熙问:

“谁的人?”

王蒙章把腰牌递给他。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衡”字。

二皇子赵乾衡。

证据又一次太明显。

明显得像故意让人捡到。

赵乾熙看完,反而笑了。

“又来了。”

王蒙章道:

“什么?”

“有人很喜欢把答案写在证物上。”

王蒙章也明白了。

“假的。”

“未必全假。”

赵乾熙低声道:

“最好的假证,是里面掺一点真。”

这句话说完,王蒙章第一次真正像看一个成熟的政治人物一样看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长大。

而成长的代价,就是不断有人想杀他。

当夜,三名假扮秦军之人被分别关押。

赵乾熙特意下令:

“不要关在一起。”

“也不要让任何外人接近。”

可到了三更。

三个人还是同时死了。

一个暴毙。

一个上吊。

一个竟把头撞在墙上。

守卫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赵乾熙赶到牢房时,王蒙章已经蹲在尸体旁。

“灭口。”

赵乾熙问:

“守卫呢?”

“都活着。”

“那人怎么死的?”

王蒙章抬头。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没有人进来。

人却死了。

赵乾熙忽然想到一个词。

内鬼。

不只军中有。

驿馆也有。

甚至王蒙章的亲兵里,都未必干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

屈成礼来了。

他竟只带一个仆人。

脸上神情又惊又怒。

“殿下,老朽听说囚犯死了。”

赵乾熙看着他。

“屈公消息还是很快。”

屈成礼怔了一下。

随后苦笑。

“殿下已经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

“也包括王将军?”

赵乾熙道:

“包括我自己。”

屈成礼这次是真愣住了。

片刻后,他竟笑起来。

“好。”

“怪不得有人一定要你死。”

赵乾熙眼神骤然一凝。

“谁?”

屈成礼没有马上回答。

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帛。

放在桌上。

“老朽今日若不来,明日大概也要死。”

王蒙章拔剑半寸。

“说清楚。”

屈成礼看向门外。

确认无人。

才低声道:

“三个月前,有人从咸阳来。”

“给楚地四家豪族各送黄金千两。”

赵乾熙问:

“要你们做什么?”

“拖住南征军。”

“若能让九皇子死在楚地——”

屈成礼声音更低。

“再加五千两。”

屋中安静得只剩灯芯噼啪一响。

赵乾熙看着他。

“你收了?”

屈成礼坦然道:

“收了。”

王蒙章眼中杀气顿起。

屈成礼却继续道:

“我不收,他们不会信我。”

“你为何现在告诉我?”

“因为今晚我才发现,他们并不是让我杀你。”

“那是什么?”

“让我死在你手里。”

赵乾熙眉头一皱。

屈成礼道:

“只要今晚百姓一乱,我的人若再冲撞殿下,殿下盛怒之下杀了我。”

“楚地旧族便会认定,你借南征之名清洗楚人。”

“届时豪族联手,地方反乱。”

“你的军队只能停在这里。”

赵乾熙终于明白。

这局远比刺杀复杂。

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死。

只要让他成为楚地公敌。

便已经够了。

王蒙章冷冷问:

“幕后是谁?”

屈成礼摇头。

“不知道。”

“但来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

屈成礼看向赵乾熙。

“一位南下的皇子,永远比一个活着回来的皇子让人安心。”

赵乾熙没有说话。

这句话已经足够。

至少在咸阳。

确实有人怕他回来。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火光冲天。

有人大喊:

“粮仓失火!”

赵乾熙与王蒙章同时起身。

屈成礼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我!”

王蒙章喝道:

“留两队人看住他!”

三人冲出驿馆。

只见城东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军粮临时仓库已经烧起来。

百姓奔逃。

兵士提水。

混乱之中,一队蒙面人竟趁火杀入营地。

目标不是粮。

是赵乾熙的中军帐。

他们以为九皇子还在那里。

十余名刺客冲进去后,才发现帐中无人。

下一刻,四面箭火齐明。

赵乾熙站在高处。

王蒙章大喝:

“围!”

秦军四面合拢。

刺客这才知道,中计的是自己。

原来方才赵乾熙听见粮仓失火的一瞬,便想起白鹭桥的教训。

火往往不是目的。

火只是要让人看火。

真正的刀,在别处。

于是他一面派人救粮,一面暗调兵围住自己的营帐。

这一夜。

他第一次反过来布了一张网。

最终十一名刺客,死七,擒四。

其中一人重伤未死。

赵乾熙亲自走过去。

那人蒙面已掉。

竟不是楚人。

口音是咸阳。

赵乾熙问:

“谁派你来的?”

刺客咳着血,笑了。

“殿下真想知道?”

“想。”

“那我告诉你。”

他抬起头。

嘴角血不断往外流。

“不是一个人。”

赵乾熙目光一凝。

刺客喘息着道:

“想你死的人——”

“比你想的多。”

说完,他忽然身体一震。

竟自己咬断了舌下藏着的毒囊。

王蒙章伸手去救。

已经迟了。

赵乾熙站在火光中。

久久没有说话。

远处楚城依旧繁华。

青楼还有灯。

河上还有船。

不知哪家酒肆,甚至仍有人在唱楚歌。

可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

咸阳那张看不见的网,并没有因为自己离京而断掉。

它正沿着驿道、粮商、豪族、官府、军营,一路向南延伸。

他走到哪里。

网就跟到哪里。

王蒙章低声道:

“殿下,明日要不要绕开楚地大城?”

赵乾熙望着城中灯火。

片刻后摇头。

“不绕。”

“为何?”

“因为他们想让我怕。”

“我一怕,就会快走。”

“快走就看不见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王蒙章没有说话。

赵乾熙继续道:

“明日不但不走。”

“还开仓买粮。”

“请城中百姓来做工。”

“把烧掉的仓,重新建起来。”

王蒙章眼中微微一亮。

“殿下是要告诉他们——”

赵乾熙望着远处。

“谁想让我在楚地失去民心。”

“我就偏偏在这里,把民心留下来。”

夜风吹过。

少年玄衣染着火光。

那一刻,王蒙章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预感。

也许秦王把这个儿子送到南方。

不是把他送远。

而是在把他送向真正属于他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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