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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国传奇

By 北约客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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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第二十一章 故人南来

王蒙章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老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那天没有战事。

没有急报。

也没有人来催他议军。

他只是起床时,忽然发现右肩抬不起来。

旧伤又犯了。

那是当年护着九皇子与倭寇交战时留下的伤。

后来在海上受过风。

在台湾遇过台风。

进泉州以后,又连续征战。

再后来西入岭南。

大大小小的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年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

流血了,包一下。

骨头痛,喝口酒。

睡一觉,第二天照样上马。

可如今不一样。

天气一变,腿疼。

下雨,肩疼。

夜里翻身太快,肋下旧伤会像有人突然拿针扎进去。

有时走得急了,眼前甚至会黑一下。

那天他坐在床沿,很久没动。

帐外有人喊:

“将军,该入城议事了。”

王蒙章答了一声。

声音依旧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穿衣服的时候,竟然用了比过去多一倍的时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很大。

还是有力。

可指节粗了。

青筋明显。

虎口上全是硬茧。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女儿还小。

扎着两个辫子。

总喜欢偷偷拿他的刀。

刀太重,提不起来,就抱着刀鞘满院子跑。

她母亲在后面追。

他坐在廊下笑。

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很长。

仗可以慢慢打。

女儿也会慢慢长大。

谁知道一转眼——

竟然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

---

那天议事结束以后,王蒙章没有立即离开。

九皇子发现他还坐着。

“王将军还有事?”

王蒙章沉默片刻。

“王上。”

“嗯?”

“臣想求一件私事。”

九皇子微微一怔。

王蒙章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

求粮。

求兵。

求船。

求甲。

就是没有求过私事。

“你说。”

王蒙章低头。

“臣想把女儿接来。”

九皇子没有马上说话。

他当然记得。

王舒玑。

那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当面提起。

可有些名字,一旦听见,时间像是一下子就退了回去。

---

王舒玑。

九皇子年少时就认识她。

将门之女。

会骑马。

会射箭。

也会写字。

小时候一点也不像普通闺阁女子。

别的姑娘怕马。

她偏要骑最烈的那一匹。

别人怕刀。

她拿着木剑追着一群男孩子打。

她第一次见九皇子的时候,甚至没行礼。

只盯着他说:

“你就是那个总喜欢和二皇子打架的九殿下?”

九皇子当场脸就黑了。

“谁告诉你的?”

“我爹。”

王蒙章后来死不承认。

可九皇子一直记着。

再后来,他们一起长大。

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彼此熟悉。

再到某一天,九皇子忽然发现:

那个总穿骑装、笑起来一点也不像大家闺秀的姑娘,已经开始让他不敢直视。

只是后来,宫廷暗流越来越深。

皇子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重。

再后来。

逃亡。

海战。

台湾。

泉州。

岭南。

番禺。

像一层又一层风浪,把旧日的人全部推远。

九皇子几乎以为,那一段人生已经死了。

可现在。

王蒙章却说:

“臣想把她接来。”

---

九皇子问:

“她现在在哪里?”

“还在北边。”

“安全吗?”

王蒙章苦笑。

“现在的北边,哪里还谈得上安全。”

他这些年一直通过旧部、家臣和商旅打听女儿的消息。

先帝死后。

二皇子继位。

王家因为和九皇子关系太深,也一直被暗中监视。

王蒙章的旧宅早已被查过几次。

家中产业也散掉不少。

王舒玑这些年一直没有真正安稳过。

有时住在亲族家里。

有时搬去庄园。

后来中原乱起。

叛军四起。

道路不通。

她索性带着几个老家丁转移到一处偏僻地方。

王蒙章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下来。

“我怕再不接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九皇子却明白。

有些事情,在乱世里不能等。

等着等着。

人就没了。

---

当天晚上,九皇子亲自定了人选。

不是普通兵勇。

而是一支最精干的小队。

一共十八人。

都是从海岛、泉州一路跟过来的老兵。

会骑马。

会走山路。

会说几种地方话。

有人善潜行。

有人懂商路。

有人会伪装成盐商。

还有两个原本就是北方人,熟悉沿途关卡。

领队叫沈骁。

九皇子只给他一句话:

“人带回来。”

沈骁问:

“若遇官军?”

“能避则避。”

“避不开呢?”

九皇子看着他。

“不要恋战。”

“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

“是接人。”

沈骁点头。

---

这一去,比所有人想象得都难。

北方已经完全乱了。

有的城是官军控制。

有的被叛军占了。

有的早上还是这个旗号。

下午就换了另一个。

路边到处是逃难的人。

老人。

妇人。

孩子。

挑着家当。

推着木车。

有人甚至连鞋都没有。

沈骁一行最开始扮成药材商。

后来被盘查得太严。

又改成护送商队的镖客。

再后来,他们连马都不敢骑。

只好分散。

三五个人一组。

白天走小道。

夜里汇合。

有一次差点被一支乱兵截住。

沈骁故意把车里几袋盐丢出去。

乱兵一拥而上。

他们才趁乱脱身。

还有一次,河桥断了。

他们在水边等了两天。

最后花重金找来当地渔户,夜里用几条小船把人一点点渡过去。

整整一个多月以后,他们才找到王舒玑所在的地方。

---

王舒玑见到他们时,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沈骁。

然后问:

“我爹还活着?”

沈骁点头。

“活着。”

王舒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声音有些哑。

“九殿下呢?”

沈骁愣了一下。

“也活着。”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转过身。

“收拾东西。”

老家丁问:

“小姐,都带什么?”

王舒玑看了一圈那间住了许久的旧屋。

最后说:

“能背多少,带多少。”

“房子不要了?”

“不要了。”

“地呢?”

“也不要了。”

“那些箱子……”

“重的都不要。”

她停了一下。

“人走。”

“东西以后再挣。”

这句话,和很多年前九皇子撤泉州时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

南下的路一样艰难。

甚至更难。

因为王舒玑不是一个被保护在中间的柔弱女子。

她骑马比不少士兵都稳。

夜里赶路,也从不抱怨。

遇上山路,她自己走。

遇上追兵,她自己拔刀。

有一次,一支流兵盯上了他们。

以为是富户女眷。

一路尾随。

到了山谷口终于围上来。

沈骁正准备动手。

王舒玑却先问:

“能不能不打?”

沈骁说:

“怕是不能。”

王舒玑点头。

然后抽刀。

“那就快一点。”

沈骁后来私下跟人说:

“怪不得是王将军的女儿。”

那一战很短。

但王舒玑第一次真正杀了人。

那名乱兵倒下时,她站了很久。

手上全是血。

沈骁想安慰。

她却说:

“走。”

只是那天晚上。

大家扎营以后。

她一个人坐在河边洗手。

洗了很久。

明明血早没了。

她还是一直洗。

老家丁远远看着。

偷偷抹眼泪。

从前那个会抱着刀鞘满院子跑的小姑娘,是真的回不来了。

---

再往南走。

天气越来越暖。

植物也越来越茂密。

王舒玑第一次看见那些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景色。

大片的竹林。

水田。

河汊。

沿水而建的村寨。

还有她从没见过的水果。

她也第一次真正听说:

九皇子已经在番禺建国。

有人叫他南越王。

王舒玑听见时,愣了很久。

老家丁试探着问:

“小姐,九殿下如今可是王了。”

王舒玑看着远处。

“他本来就应该是。”

老家丁笑。

“那你见了他,要行大礼了。”

王舒玑也笑了一下。

“小时候没行。”

“现在倒要补回来。”

可笑过以后。

她的神情又慢慢安静下来。

这么多年了。

他还记得她吗?

他身边有没有别人?

他如今是王。

而自己呢?

只是一个一路逃难南下的女子。

衣服旧了。

手也粗了一些。

脸上甚至还有赶路留下的晒痕。

她忽然第一次有些怕见他。

---

番禺得到消息的时候,王蒙章正在练兵场。

一名骑兵飞奔而来。

“将军!”

“北边的人到了!”

王蒙章愣住。

手里的长枪竟然一下子掉在地上。

周围士兵全都看着他。

这个跟着九皇子从死人堆里一路走过来的老将军,竟然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

然后他忽然转身。

就往城门方向走。

越走越快。

最后竟跑了起来。

可才跑几十步,旧伤就让他身子一歪。

两个亲兵赶紧扶住。

王蒙章一把推开。

“别扶!”

“老子自己走!”

可说着说着,眼睛却红了。

---

王舒玑进城时,正是下午。

番禺城里很热闹。

市上人多。

越人。

福建人。

北方流民。

海商。

士卒。

她一路走进来,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印象中的“南方蛮地”。

城墙虽然还在扩建。

街巷却已经成形。

有商铺。

有工坊。

也有穿着不同服饰的人。

有人说官话。

有人说越语。

还有孩子在路边追逐。

她忽然有些明白:

这些年,九皇子究竟做了什么。

---

王蒙章是在城门内看见女儿的。

父女两人隔着几十步。

谁都没有立刻动。

王舒玑先看见父亲的白发。

比她想象的多。

背也不再像从前那么直。

她鼻子一下就酸了。

王蒙章看见的,却还是自己的女儿。

只是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长高了。

眉眼开了。

少女的青涩没了。

站在那里,身形修长。

脸上有一路风尘。

可那双眼睛仍然亮。

像她母亲年轻的时候。

王蒙章张了张嘴。

一句话没说出来。

王舒玑却先笑了。

“爹。”

只一个字。

王蒙章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转过脸。

像是怕旁人看见。

骂了一句:

“还知道来。”

王舒玑走过去。

“你不派人,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嘴还是这么硬。”

“跟你学的。”

王蒙章终于笑了。

然后一把抱住女儿。

抱得很紧。

像是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只能用这个动作补回来。

---

九皇子没有去城门。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王蒙章父女相见,不该有外人。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突然有些不敢。

他站在越秀山上的议事堂外。

已经来回走了三遍。

许先生看得直笑。

“王上。”

“嗯?”

“你今天走得比打仗还多。”

九皇子瞪了他一眼。

“有吗?”

“有。”

“我只是……”

“只是?”

九皇子不说了。

许先生笑得更厉害。

“多少年了。”

“怕见一个姑娘?”

九皇子脸色更不好看。

“她现在不是姑娘了。”

“那是什么?”

九皇子沉默一下。

“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脚步。

九皇子忽然站直。

---

王舒玑进来的时候,九皇子第一眼几乎没有认出来。

不是不记得。

而是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太鲜明。

骑马。

射箭。

笑得没心没肺。

总喜欢叫他“九殿下”。

可眼前的人,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女子。

身量高挑。

长发简单挽着。

一路赶路,没有太多首饰。

只戴了一支旧簪。

脸不是那种柔弱的白。

被太阳晒过。

反而有一种很健康的光泽。

最明显的是眼睛。

还是从前那双眼睛。

可比以前安静了。

也深了。

像是看过很多事情以后,终于学会把一些东西藏起来。

九皇子看着她。

竟然忘了说话。

王舒玑也看着他。

他变了。

脸比从前瘦。

眉眼更硬。

左侧下颌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

身上穿的不是皇子服。

而是南越王的黑色常服。

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脸。

而是因为他看人的方式。

还是那样。

认真。

有一点倔。

有一点防备。

又像总有很多话藏在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王舒玑先开口。

“九殿下。”

九皇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还这么叫?”

王舒玑也笑。

“叫习惯了。”

“现在他们叫我王上。”

“那我以后也要这么叫?”

“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

连九皇子自己都觉得太快了。

王舒玑低下头。

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

许先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九皇子问:

“路上苦吗?”

王舒玑说:

“不算什么。”

“听说遇过乱兵?”

“嗯。”

“受伤没有?”

“没有。”

“你……”

九皇子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这些年所有想过的问题,真的见到她以后,反而全都说不出口。

王舒玑看着他。

“你呢?”

“什么?”

“这些年苦吗?”

九皇子笑了一下。

“也不算什么。”

王舒玑看了看他的伤。

又想起父亲满头白发。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只会说这一句?”

九皇子一怔。

然后大笑。

这是他很多年没有过的笑。

不是君王的笑。

不是谈判赢了以后那种笑。

而是少年时候的笑。

王舒玑也笑。

那一瞬间。

很多年突然消失了。

---

可是笑过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王舒玑慢慢走到窗边。

从这里可以看见番禺。

“这是你建的?”

“不是我。”

“那是谁?”

“很多人。”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别人夸你,你就往外推。”

九皇子走到她旁边。

“真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

王舒玑望着城。

“可如果没有你,他们不会聚到一起。”

九皇子没有回答。

王舒玑又问:

“你还想回北方吗?”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

很久以后。

“以前想。”

“现在呢?”

“那里已经不是家了。”

王舒玑看向他。

“那这里呢?”

九皇子也看着她。

“这里……”

他说到一半停住。

然后忽然反问:

“你愿意留下吗?”

王舒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爹在这里。”

“我问的是你。”

她看着他。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远处有风吹进来。

带着番禺湿润的热气。

王舒玑忽然笑了。

“我走这么远。”

“你觉得我是来看一眼就走的吗?”

九皇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

他伸手。

想碰她。

又停住。

王舒玑看见了。

也没有动。

于是他的手终于落在她肩上。

很轻。

像是怕她忽然会消失。

王舒玑抬头。

“九殿下。”

“嗯?”

“你怎么还是这么胆小?”

九皇子愣住。

下一刻。

王舒玑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没有了。

她靠进他怀里。

九皇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才慢慢抱住她。

那不是少年时候偷偷牵手的悸动。

也不是年轻男女单纯的喜欢。

而是两个都以为再也见不到彼此的人,在经历战争、死亡、逃亡、海难和乱世以后,终于重新抱住了一个还活着的故人。

九皇子低声问:

“这些年,你有没有怨我?”

王舒玑靠在他胸前。

“怨过。”

“怨什么?”

“怨你一走,就没消息。”

“后来呢?”

“后来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天下那么乱。”

她停了停。

“能活着就很好。”

这句话让九皇子抱得更紧。

---

那天傍晚。

王舒玑跟着九皇子走上越秀山。

山下是番禺。

远处是珠江。

太阳一点点落下。

王舒玑问:

“那边是什么方向?”

九皇子指着东边。

“泉州。”

又指得更远。

“再过去,是岛。”

“你们漂到的那个岛?”

“嗯。”

“很美吗?”

九皇子想了想。

“很美。”

“也很苦。”

“我想去看看。”

“以后带你去。”

王舒玑笑。

“你说话算数?”

九皇子看着她。

“这一次算。”

---

就在两人站在山顶的时候。

山下军营中。

王蒙章独自坐在帐里。

桌上放着一壶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看着外面。

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很复杂的笑。

他当然知道女儿去了哪里。

也知道她去见谁。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可如今不同了。

以前是皇子和将门之女。

现在。

一个是南越王。

一个是他王蒙章唯一的女儿。

这意味着的,已经不只是男女之情。

还意味着婚姻。

权力。

继承。

军方。

旧臣。

新贵。

甚至整个南越未来的格局。

王蒙章喝了一口酒。

低声自言自语:

“老子只是想把女儿接回来。”

“怎么一回来……”

“事情又大了。”

帐外有人来报。

“将军。”

“什么事?”

“西边急报。”

王蒙章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拿来。”

他展开军报。

只看了几行。

目光便冷了下来。

西边几个刚刚表示归附的部族中。

有人忽然反叛。

而且这一次。

背后似乎有北方势力的影子。

王蒙章把酒杯放下。

慢慢站起来。

旧伤又疼了。

他却像没感觉。

“去请王上。”

士兵领命离开。

王蒙章望向越秀山的方向。

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们。”

“团聚的日子——”

“怕是又要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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