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第二十五章 万邦来贺
番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从婚期定下的那一天开始,整座城仿佛都提前进入了节日。
越秀山下的主街重新铺整。
王城外墙挂起新旗。
码头增加了临时泊位。
各地来的使者、商队、部族首领和随行人员越来越多。
城中客舍不够。
便把几处旧军营腾出来。
商铺不够。
临时市集就沿着珠江边一直排出去。
白天,人声喧闹。
到了夜里,灯火沿水面连成一片。
番禺第一次真正像一座大国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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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到的是岭南诸部。
西江一带的部族首领带来象牙、兽皮、香木和铜器。
滇池方向的使团带来马匹、青铜饰物和一种番禺人少见的彩色石珠。
闽西诸地送来丝麻、陶器和上好的铁器。
交趾来得最隆重。
船队沿海北上。
船上载着稻米、香料、珍木和珍珠。
使者还带来几只南方巨鸟。
羽毛艳丽。
一进城便引得孩子围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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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番禺百姓惊奇的,是更远地方来的客人。
这些年,南越沿海港口越来越繁荣。
番禺、合浦、交趾以及东南沿海几处港口之间,已经形成越来越稳定的海上航路。
随着南越造船术提高,外来的船也越来越多。
有些来自更南方。
有些来自西方大海。
也有一些船队,船身高大。
帆形与南越船完全不同。
船上的人肤色各异。
有人皮肤很白。
眼窝深。
鼻梁高。
头发卷曲。
有人肤色黝黑。
穿着宽大的长袍。
有人包着头巾。
佩着弯刀。
还有人说着番禺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这些人中,有来自遥远欧洲诸国的商旅。
也有来自伊斯兰诸国的小规模船队和商队。
他们并不是大军。
也不是为了征服。
大多数只是商人、航海者、翻译和护卫。
他们带来玻璃器皿。
金银币。
香料。
宝石。
羊毛织物。
葡萄酒。
一些南越工匠从未见过的金属器具。
也带走丝麻、陶器、茶叶、药材、香木和稻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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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他们只是出现在港口。
后来开始在番禺城里租房。
有人一住就是几年。
甚至有人娶了当地女子。
孩子长大以后,会说两三种语言。
于是番禺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一些很奇怪的场景。
一个越人商贩。
一个福建船工。
一个西方商人。
三个人谁也听不懂对方完整的话。
却可以为了一个陶罐争价争半天。
最后居然还能成交。
九皇子曾经看着这种场面笑道:
“天下人做买卖的时候,倒比做官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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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的消息传到各个港口以后。
一些外来商队也决定送礼祝贺。
因为他们很清楚。
南越王婚礼不仅是家事。
更是政治。
如果能在这时候与南越王室建立关系,以后做生意会方便许多。
于是婚期前十日。
珠江码头已经停满了船。
南越自己的船。
闽地商船。
交趾长舟。
滇地来的河船。
还有几艘高大的外洋帆船。
码头上各种语言混在一起。
官员不得不临时增加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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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玑第一次看见那些西方使者时,也愣了一下。
她低声问九皇子:
“你见过他们吗?”
九皇子道:
“见过几次。”
“这么远也能来?”
“海比我们以前想的大。”
“那他们从哪里来?”
九皇子看向港口。
“很远。”
“远到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我们这里在他们地图上的什么位置。”
王舒玑笑。
“那他们为什么来?”
“挣钱。”
九皇子答得很直接。
“还有呢?”
“顺便看看一个新国家。”
王舒玑点点头。
“那我们也得让他们看清楚。”
九皇子看向她。
“看清楚什么?”
她望向越来越繁华的番禺。
“这里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荒蛮海岸。”
“这里有王。”
“有国。”
“也有规矩。”
九皇子笑了。
“现在越来越像王后了。”
王舒玑瞪他一眼。
“还没成婚。”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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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一日。
王蒙章喝醉了。
这是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人前喝醉。
几个老将陪着。
说起从前。
说到九皇子年轻时。
说到王舒玑小时候。
说到台湾。
泉州。
海安。
番禺。
有人笑。
有人哭。
王蒙章喝到后来,忽然不说话了。
只盯着酒杯。
一个老部下问:
“将军舍不得?”
王蒙章冷笑。
“老子有什么舍不得?”
“女儿嫁的是王。”
“总比嫁给你们这群老东西强。”
众人大笑。
可笑着笑着。
王蒙章的眼睛还是红了。
很久以后,他低声说:
“她娘要是还活着……”
没人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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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日。
天刚亮。
番禺城钟鼓齐鸣。
越秀山下,主道两侧已经站满人。
百姓不许进入王城内院。
却可以在外城沿路观看。
各部使团按照地域排列。
闽西诸地在东。
滇池与西部诸越在西。
交趾诸部在南。
番禺本地部族和旧臣居中。
更远方来的外商和使者,则安排在临江一侧。
他们的衣服、头饰、肤色都极醒目。
孩子们总忍不住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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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商队送来的礼物里,有一面极大的铜镜。
打磨得非常明亮。
南越工匠看了半天。
都惊叹工艺。
一支伊斯兰商队则送来香料、银器和一柄做工精细的弯刀。
刀鞘上镶着石珠。
使者用翻译说道:
“愿南越王与王后,如海路一般长久。”
翻译说完以后。
王舒玑忍不住笑。
九皇子低声道:
“这祝词不错。”
“你听懂了?”
“翻译不是说了吗?”
“我是说你真信海路长久?”
九皇子看着她。
“只要有人走。”
“路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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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并没有完全照中原旧制。
因为南越已经不是单纯的中原国家。
仪式里既有北方礼制。
也有百越传统。
还有海岛时期保留下来的习惯。
王舒玑先在王宫内受册。
正式封为南越王后。
册书由许先生宣读。
王蒙章站在一旁。
脸上没有表情。
可手一直紧紧握着。
直到听见“册立王舒玑为后”那一句。
他才慢慢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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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玑走出来时。
身上穿的不是纯北方宫服。
而是一套经过重新设计的王后礼服。
主色深红。
衣摆有岭南水纹。
袖口绣着闽地海浪。
腰带上镶着滇地石珠。
披帛则用了交趾送来的细织物。
头饰不算特别繁复。
却有一枚当年母亲留下的旧簪。
九皇子一眼就看见了。
他低声问:
“怎么还戴它?”
王舒玑说:
“让我娘也看看。”
九皇子没有再说话。
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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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登上王城高台的时候。
下面忽然安静。
数千人抬头。
这里有中原旧臣。
有越族首领。
有滇地使者。
有交趾商人。
有海岛来的船匠。
有泉州旧兵。
也有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海外商旅。
这些人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却因为同一个国家聚在这里。
九皇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南越已经不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避难之所。
它有自己的都城。
自己的军队。
自己的百姓。
自己的市场。
自己的海路。
现在。
也有自己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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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先生宣告礼成。
山下先是静了一瞬。
随后喊声爆发。
“南越王万年!”
“王后千秋!”
声音从王城传到外城。
再从外城传到江边。
船上的人也开始敲鼓。
有些外商听不懂。
便跟着别人举杯。
有人喊错了音。
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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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一日宴诸部首领。
第二日宴军将和官员。
第三日则开放外城大市。
普通百姓也能参加。
番禺街上到处是酒香。
烤肉。
鱼汤。
米糕。
果品。
南方香料。
还有外商带来的葡萄酒。
很多人第一次喝。
一开始嫌酸。
后来喝多了又觉得不错。
一个王蒙章的老兵喝了三杯后,大着舌头说:
“西边人的酒,也就这样。”
旁边西方商人听不懂。
还以为是在夸他。
笑着又倒一杯。
结果两个人越喝越高兴。
最后居然抱在一起唱歌。
谁也听不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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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王舒玑就在身边。
“你在想什么?”
她问。
九皇子说:
“我在想当年。”
“哪一年?”
“台湾。”
“第一场台风以后。”
王舒玑没经历过。
却听过很多次。
九皇子继续道:
“那时候连第二个月的粮都不知道在哪里。”
“现在呢?”
九皇子看着江面上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船。
“现在有人从万里之外来参加我的婚礼。”
王舒玑笑。
“所以你得意了?”
“有一点。”
“南越王也会得意?”
“会。”
“今天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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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了一会儿。
九皇子忽然牵住她。
王舒玑低声道:
“这么多人看着。”
“你现在是王后。”
“王后不能牵手?”
九皇子问。
王舒玑被他逗笑。
“没人这么说。”
“那就行。”
九皇子没有松开。
反而握得更紧。
这一次。
他不再怕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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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后的第四日。
王舒玑正式参加第一次王后议政。
有人觉得不合旧礼。
但九皇子只说一句:
“南越的礼,由南越自己定。”
从那一天起。
王后不只是王后。
她开始直接参与流民安置、军户田、妇女事务、部族婚姻和外商管理。
特别是外来商队越来越多以后。
王舒玑提出:
所有外国商船必须登记。
入港纳税。
不得私运兵器。
不得私自买卖人口。
不得在港口私建武装。
允许设置商馆。
但必须服从南越法令。
九皇子看完这些条款,问她:
“为什么想得这么细?”
王舒玑说:
“因为他们今天来的是商人。”
“明天来多少人,我们不知道。”
“做买卖欢迎。”
“但不能等人多了以后,再想规矩。”
九皇子点头。
“你比我更像王。”
王舒玑说:
“那你退位?”
九皇子笑了。
“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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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的港口,从那以后更加繁盛。
来自东边、南边、西边的船越来越多。
不同肤色的人开始真正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有人开商铺。
有人做翻译。
有人教南越人新的航海方法。
也有人学习南越的造船、陶器和药材知识。
不同宗教、不同习俗的人,也开始在港口地区各自生活。
一开始总有摩擦。
饮食不同。
礼仪不同。
对婚姻的看法不同。
对神灵的理解更不同。
可只要不犯法。
南越大多允许他们保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九皇子只定下一条原则:
“来者皆客。”
“守法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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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婚礼以后。
南越第一次开始派自己的商船真正向更远的海域航行。
不是沿岸。
而是向西。
向南。
去寻找那些外来商人所说的国家。
有人问九皇子:
“为什么?”
“我们已经够大了。”
九皇子却摇头。
“陆地有尽头。”
“海没有。”
王舒玑站在旁边。
“你又想出去?”
九皇子笑。
“不是我。”
“那谁?”
“下一代。”
她看着他。
“这么快就想到下一代?”
九皇子神情认真起来。
“一个国家如果只想到今天。”
“就活不过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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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舒玑没有接话。
只是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动作很小。
九皇子没有看见。
或者说——
他还没有意识到。
几个月后。
南越王宫将迎来另外一个消息。
一个比疆土扩张、外交来朝、商船万里都更加私人,却也更加重要的消息。
王后有孕。
而一个王子的出生。
将第一次让“南越之后由谁继承”这个问题。
真正摆到所有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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