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By 北约客 · 40 chapters
第二章 宫门初见
咸阳城的春,比秦岭来得早。
九皇子赵乾熙自山中归来那日,正值三月初晴。昨夜一场细雨洗过长街,青石路上尚浮着薄薄水光,宫墙之外桃李初放,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天色澄净,却有几缕淡云横在西边,仿佛谁用极轻的笔,在苍青色天幕上淡淡抹过。
咸阳宫巍然立于城北。
宫门高阔,朱漆铜钉,黑瓦重檐,甲士执戟分列两旁。车马往来皆有定制,王侯公卿入宫,无不敛声屏气。赵乾熙十六年来第一次真正走进这座属于他血脉、却又陌生得近乎异国的宫城。
他骑着乌云马,身上仍穿着秦岭带来的玄色窄袖长衣,并未着皇子华服。腰间悬剑,也只是平日习武所用的青锋。唯有腰佩上的一枚黑玉,证明了他的身份。
随行内侍低声道:
“殿下,再往前便是章台门,按宫规须减速。”
赵乾熙点头。
只是那乌云本是山中烈马,最不惯宫城金鼓车马之声。才过门楼,忽然左侧传来一阵銮铃轻响,一辆朱轮华盖的宫廷礼车正自内道转出。
那车极精致。
车身以深红漆木制成,四角垂着淡金流苏,车帘不是寻常布帛,而是薄如烟雾的湘色轻纱。车前两匹白马毛色如雪,额间各束一枚碧玉铃。
偏偏就在两车相遇之际,宫门上方忽有一群白鸽惊飞而起。
乌云猛然长嘶。
赵乾熙尚未来得及勒缰,那马已横跨半步。
礼车前的白马也受了惊,骤然扬蹄。车夫一声惊呼,车轮猛地碾过路旁青石凸起,整个车身向一侧倾去。
车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
赵乾熙心中一紧。
他几乎未及思索,左手勒马,右脚一点马镫,人已从乌云背上一跃而下。落地之后顺势伸手扶住车辕,硬生生将那将倾未倾的车身稳了回来。
这一切不过转瞬之间。
四周侍卫齐齐变色。
车帘也在这一阵风中被掀开了半幅。
赵乾熙抬头。
然后,他怔了一下。
车中坐着一个少女。
年纪不过十三四岁。
她原本似被方才的惊险吓住,双手轻扶车壁,乌黑的长发在鬓边微微散落一缕。她穿一袭浅青色曲裾深衣,衣缘绣着极细的云纹,外罩月白薄纱,腰间束一条淡金丝绦。颈边并无太多珠玉,只佩着一枚小小的白璧。发间簪着一支青玉步摇,随着车身轻晃,垂珠尚在微微颤动。
她的脸并非那种艳丽逼人的美。
而是清极、秀极。
眉如远山初黛,眼若春水含烟,鼻梁秀挺,唇色天然带着一点樱红。只是年纪尚小,脸颊仍留着少女的柔润,于端雅中又添几分未脱稚气。
赵乾熙自幼长在寺中。
他见过松林,看过月色,也见过山花一夜开满溪谷。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那少女显然也在看他。
她先是受惊,继而疑惑,再后来,目光竟停了片刻。
眼前少年身形高大,眉目英挺,玄衣窄袖,腰间佩剑,既不像宫中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也不像寻常禁军武士。他脸上没有半分轻佻,甚至带着一种与咸阳宫格格不入的干净。
那是一种山林里才有的清气。
两人双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慢了下来。
宫门外有风吹过。
桃花瓣被卷入长道,一片极淡的粉色花瓣竟落在赵乾熙肩头。
少女看见了。
不知为何,她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赵乾熙心里莫名一动。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不是练剑时气血奔腾,也不是骑马越岭时胸中畅快。
像是有人突然在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不疼。
却让人无端记住。
他这才想起礼数,连忙退开半步,拱手道:
“在下坐骑受惊,冲撞了小姐车驾,实属无礼。小姐可曾受伤?”
少女尚未回答,旁边一名年长侍女已经掀帘出来,神情颇有戒备。
“小姐无碍。”
少女却轻轻抬手。
那侍女便住了口。
她隔着半幅车帘,向赵乾熙微微欠身。
“公子方才扶车相救,怎能说是冲撞?”
她声音极轻。
如玉磬初鸣。
赵乾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
若在山中,师父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师兄弟之间更没有这些弯曲礼节。
可眼前这个少女明明只是说了一句平常的话,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若答得不好,便显得十分无礼。
停了一下,他才道:
“惊扰在先,相扶在后,过还是我的。”
少女听了,眼中笑意更深了一点。
“公子倒分得清楚。”
赵乾熙认真道:
“本就是如此。”
那少女低下眼去。
仿佛是怕笑出来。
赵乾熙更觉莫名。
他忍不住问:
“小姐为何笑?”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宫女都低下了头。
少女也微微一怔。
她大约从未见过宫中男子这样直白相问。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子说话……与旁人不同。”
赵乾熙道:
“哪里不同?”
少女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他。
那一眼极快。
却像春水里掠过一尾银鱼。
“公子自己不知道么?”
说罢,她已放下了车帘。
赵乾熙站在原地,竟真认真想了起来。
我哪里不同?
正思量间,车内又传来少女声音:
“走吧。”
车夫应了一声。
白马重新起步。
华车慢慢从赵乾熙身边过去。
就在两车错身之时,风又吹起帘角。
赵乾熙下意识看去。
那少女也正回头。
这一回,四目再度相接。
她似乎没想到他仍在看,脸上极轻地红了一下,随即转过头去。
只是那只扶着车帘的手,却迟了片刻才松开。
赵乾熙一直看着那辆车远去。
直到车影转过宫墙,消失在一片苍翠柏树之后,他仍未移步。
内侍在旁忍了半晌,终于小声提醒:
“殿下?”
赵乾熙回过神。
“嗯?”
“王上还等着您。”
赵乾熙这才翻身上马。
走了几步,却又问:
“方才那是谁家的车?”
内侍神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不认识?”
“我应当认识?”
“那是上将军王蒙章府上的车。”
“上将军?”
“是。王将军今日入宫议事,想来车中应是府上女眷。”
赵乾熙沉默。
过了一会儿,又像随口问道:
“那位小姐叫什么?”
内侍愣了一下。
“这个……奴才倒不敢确定。”
赵乾熙“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竟有一点淡淡失望。
而此刻,那辆朱轮华车内,少女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叫王舒玑。
乃大将军王蒙章独女。
自幼熟读诗书,琴棋皆通,虽年仅十四,却早已有咸阳“玉女”之名。她性情并不柔弱,反而极有主见,只是家教甚严,平日鲜少在外人面前显露。
侍女小声笑道:
“小姐,方才那位公子真是莽撞。”
王舒玑抬眼。
“他救了我们。”
“可若不是他的马——”
“马受惊,是意外。”
她答得很快。
侍女一怔。
王舒玑自己也察觉说得急了,便低下头去整理衣袖。
车轮辘辘。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
“你可看见他腰间那块黑玉?”
“看见了。”
“宫中什么人佩那种玉?”
侍女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
“听说……王室皇子各有命玉。黑玉似乎只有……”
她没说下去。
王舒玑已经抬起眼。
车窗外,宫墙一重又一重。
她忽然想起父亲昨夜说过一句话:
“秦岭那位九皇子,今日回宫。”
少女的心莫名快了一拍。
她不再说话。
只是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枚白璧。
远处,宫钟沉沉响起。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赵乾熙策马穿过章台门,王舒玑的华车却正向另一重宫门而去。
两条路由此分开。
却没有人知道,这一场几乎翻车的偶遇,会在多年以后牵连王室、军权、南征、海疆与一个从未写进史书的国度。
更没有人知道——
那一日宫门春风里的一眼,竟比诏书更早一步,替赵乾熙决定了他此后一生最难放下的一段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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