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阅读版式
第 5 章

第五章 天庭风雷

是夜,咸阳无月。

宫城重门深锁,长街上更鼓一声接着一声。白日里的春雨早已停了,檐角犹有残水滴落,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点极轻的响。

赵乾熙暂住西苑。

他自秦岭归来不过数日,便先后见了父王、母亲,又得了南下之命。白日里尚能泰然处之,到了夜深人静,心中反倒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层层荡开。

他想起南方。

想起《天道经纬》。

也想起兰台馆中那双含笑的眼睛。

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

恍惚之间,他只觉身轻如叶,脚下云气生白。

再睁眼时,已不在咸阳。

眼前是一座从未见过的园林。

玉阶百转,琼树参天。池中莲花大如车盖,却非凡间红白之色,而是淡金与月青相间。远处宫阙浮于云海之上,飞檐下悬着明珠,风一过,珠光万点,仿佛满天星斗都落到了庭院里。

有仙鹤自花间缓步。

有不知名的鸟在树梢唱着极柔的曲子。

空气中并无尘土气,只有一种似兰非兰、似桂非桂的香。

赵乾熙站在花径尽头,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忽听身后有人轻轻唤了一声:

“九郎。”

他心头一震。

这个称呼,寺中师父叫过。

母亲幼时也许叫过。

可这一声,却柔得像从很久以前传来。

他回头。

花影深处站着一个女子。

约莫十四五岁模样,穿着一袭极轻的月白长裙,外罩淡青纱衣。乌发披肩,只以一枚白玉簪松松挽住。她眉眼清丽,神情温柔,仿佛他白日才见过,又仿佛已经见过千百年。

赵乾熙怔住。

“王姑娘?”

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含笑看着他。

那笑意比兰台馆中更轻,也更熟。

赵乾熙向前走了两步。

“真是你?”

她低声道:

“若不是呢?”

“也像。”

“像谁?”

“像一个我才见过两次的人。”

女子笑了。

“才见两次,便记得这样清楚?”

赵乾熙竟不知如何作答。

在现实中,他面对刀剑、猛兽、长辈,都极少失语。

可到了她面前,总有些话堵在心口,说不清。

女子向他走近。

花瓣落在她肩头。

她没有拂去。

“听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

“南方。”

“怕么?”

“有一点。”

女子微微一怔。

“你也会怕?”

“为什么不会?”

“白日里你总说不怕。”

赵乾熙沉默片刻。

“白日里有人看着。”

女子眼中的笑意慢慢柔下来。

“那夜里呢?”

“夜里可以说真话。”

两人隔得已极近。

近得赵乾熙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一点淡影。

他忽然觉得,这种距离令人心安。

女子轻声道:

“那你说一句真话给我听。”

赵乾熙看着她。

许久才道:

“我舍不得走。”

“舍不得咸阳?”

“不是。”

“舍不得谁?”

这一问,竟把他问住了。

女子却像已经知道答案。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一片花瓣。

“你还不懂么?”

赵乾熙认真道:

“师父没教过。”

她抬眼看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种事,哪里有师父能教。”

说着,她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一片花。

动作极轻。

赵乾熙心头猛地一跳。

他忽然有种极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一幕曾经发生过。

不是昨日。

不是今生。

而是在某个极遥远、极模糊的地方,他们也曾这样站在花下。

不舍分别。

不问来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钟鸣。

花园尽头,一个青衣道人缓缓而来。

道人鹤发童颜,手持竹杖,腰间挂着一只葫芦。他看了赵乾熙一眼,又看了那女子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时候到了。”

女子脸上顿时有些失落。

赵乾熙问:

“什么时候到了?”

道人道:

“醒的时候。”

赵乾熙皱眉。

“我在做梦?”

道人没有回答。

只是道:

“南行之路,险不在山,险不在水。”

“那在哪里?”

“在人。”

风忽然大了。

园中花瓣纷纷飞起。

道人声音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有人要你走。”

“有人不愿你活着走。”

“有人想借你的刀杀别人。”

“也有人想借别人的刀杀你。”

赵乾熙心中一沉。

“是谁?”

道人摇头。

“名字说破,命数便乱。”

“那我要如何?”

“记住三件事。”

“第一,遇水莫轻信舟。”

“第二,遇笑莫尽信人。”

“第三——”

道人顿了一顿,看向那女子。

“若见白玉映血,不可回头。”

赵乾熙心中一震。

正欲再问,眼前忽然天旋地转。

那女子急忙上前一步。

“九郎!”

赵乾熙伸手去抓她。

两人指尖几乎相触。

她眼中竟有泪。

“千万小心。”

下一瞬,花园、宫阙、云海皆散。

赵乾熙猛然惊醒。

窗外仍是咸阳夜色。

更鼓刚过三更。

他坐起身,额上竟有薄汗。

枕边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淡青色花瓣。

不是宫苑中任何一种花。

赵乾熙盯着它看了许久。

没有声张。

只将花瓣夹进了《天道经纬》。

而此刻,离西苑不过三重宫墙之外,另一场“梦”也正在发生。

只是那梦没有花。

只有钱。

二皇子府中,一名内侍正跪在屏风后。

案上摆着三只漆盒。

第一盒黄金。

第二盒珍珠。

第三盒是二十张盐引。

二皇子赵乾衡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盏,淡淡道:

“南行粮道,谁管?”

内侍低声道:

“户府表面管粮,实际押运由王蒙章的人掌控。”

“王蒙章。”

二皇子笑了笑。

“他倒是忠。”

那内侍不敢接话。

“忠臣最麻烦。”

赵乾衡将玉盏放下。

“太忠于父王,就不会忠于我们任何一个。”

屏风另一侧,有人轻声道:

“可王蒙章一旦陪九弟南下,京中就少了一支兵权。”

说话的是五皇子。

竟也在此。

二皇子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不愿与我同谋么?”

五皇子笑得温和。

“同谋二字太重。兄弟之间,不过商量家事。”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兄弟情。

桌上的黄金却亮得刺眼。

他们不知道,屏风外送酒的小太监低着头退出去时,袖中已藏了一张极薄的绢纸。

那太监叫常福。

人人看不起他。

因为他腿有些跛,说话也慢。

但宫里真正活得久的人,从不小看太监。

太监无兵。

无地。

无爵。

可他们离门最近,离床最近,也离秘密最近。

常福回到偏房,将绢纸烧掉,只记住了三个词。

粮道。

王蒙章。

九皇子。

与此同时,后宫另一处灯火却比白昼还亮。

秦王新宠郑姬正在对镜梳妆。

她年不过二十,生得艳丽绝伦,眉眼带媚,笑时仿佛能把人的骨头也笑软。

她身后站着一名年长宫女。

“王后那边今日如何?”

“平静。”

“平静才最可怕。”

郑姬轻轻拨弄鬓边珠钗。

“她的大皇子留京,九皇子却被送走。王上这盘棋,我越来越看不懂。”

宫女低声道:

“娘娘只需保三皇子。”

郑姬笑了。

“保?”

“宫中哪有什么保。”

“只有争。”

她从妆匣中取出一串南海珍珠。

每一颗都圆润硕大。

“听说这东西,是南方商人献来的?”

“是。”

郑姬眼神微微一动。

“若九皇子真把南方打下来,海路一开,珠宝、香料、象牙、黄金都会进咸阳。”

宫女试探着问:

“娘娘的意思是……”

郑姬淡淡道:

“钱能养兵。”

“兵能立王。”

“一个被赶去蛮荒的皇子,若真在那里养出自己的兵,那就不是被赶走。”

她停了一下。

“是放虎归山。”

这句话,同一夜也出现在另一人口中。

王蒙章府内,书房灯火未熄。

大将军独自坐在地图前,甲未解,剑未卸。

白日他主动请缨南下,看似忠勇。

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被逼到了墙角。

北军中有一半将领曾受他提拔。

朝中几位老臣又与他交厚。

他不站队。

恰恰因为不站队,所有人都怕他站到别人那边。

如今陪九皇子南征,看似远离朝局。

却也可能正是自保。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王蒙章手已经按住剑柄。

“谁?”

管家低声道:

“将军,是旧部送来的密信。”

信只有一句。

**“三日内,有人欲断南军粮。”**

王蒙章看完,没有惊怒。

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极冷。

“还没出咸阳,就有人动手了。”

管家低声道:

“要不要禀告王上?”

王蒙章沉默良久。

“不。”

“为何?”

“因为我还不知道,要断粮的人,是背着王上做的——”

他抬头看向宫城方向。

“还是替王上做的。”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灯焰摇晃。

同一时刻,赵乾熙又一次从床上起身。

他走到窗边。

远处宫城灯火层层。

每一盏灯下,都像藏着一个秘密。

他忽然想起梦中道人的话。

险不在山。

险不在水。

在人。

赵乾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梦中,那女子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轻声道:

“王舒玑。”

这是他第一次在无人处,念出她的名字。

而远在将军府后院,已经熟睡的王舒玑也忽然翻了个身。

枕边那枚白玉,竟在黑暗中泛起了一线极淡的光。

没人看见。

只有窗外春风吹过。

像极了天庭花园里,那一夜不肯散去的风。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