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By 北约客 · 40 chapters
第八章 千里行军见苍生
离咸阳愈远,官道便愈荒。
数日之后,南征军翻过秦岭余脉,真正进入中原旧地。山色渐开,天地也忽然宽阔起来,只是这宽阔里,却没有赵乾熙想象中的繁华。
大战方歇,天下初定。
很多地方还来不及恢复。
有的村庄只剩断墙。
有的田地长满荒草。
路边偶尔能看见倒塌的驿亭,墙上还留着刀痕与火烧过的黑印。
更远处,一片又一片荒田无人耕种,春风吹过,野草齐腰,竟比麦苗还高。
赵乾熙骑马经过,常常许久看不见一缕炊烟。
有一次,军队走了大半日,竟连一个能买粮的村子都没有。
士兵们带的干粮渐少。
有人饿得肚中作响,却仍列队前行。
王蒙章策马来到赵乾熙身旁。
“殿下,再这样赶,军粮撑不了太久。”
赵乾熙看着远处。
“不是带了粮车么?”
“昨夜清点,已经少了三成。”
赵乾熙皱眉。
“不是说后来换回了好粮?”
“换回的是一部分。”
王蒙章道:
“几千人每日吃用,不只是粮。还有盐、菜、马料、药材。”
“若一路都靠随军携带,走不到南方。”
赵乾熙沉默。
片刻后问:
“过去行军怎么解决?”
王蒙章看了他一眼。
“就地取粮。”
赵乾熙自然听懂了。
所谓就地取粮,有时候是买。
更多时候是拿。
若遇战乱年月,军队所过,百姓便如再遭一劫。
赵乾熙摇头。
“不能抢。”
王蒙章道:
“臣也没说抢。”
“可若不给钱,便是抢。”
“给钱也未必有粮。”
两人都沉默了。
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小村。
村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
军队还未接近,村口几个人影便慌忙往回跑。
不多时,家家闭门。
连鸡犬声都没了。
赵乾熙看着。
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们怕我们?”
王蒙章道:
“怕兵,正常。”
“我们不是敌军。”
“在百姓眼里,披甲的都差不多。”
这一句话,让赵乾熙久久无言。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在秦岭读过的兵书,说了很多攻城、列阵、用间、奇正。
却极少说,一支军队经过以后,百姓怎么看他们。
赵乾熙下令全军在村外扎营。
不得擅入民宅。
不得强买。
不得取鸡犬。
违令者斩。
军令一出,众军皆肃。
但问题仍在。
人要吃饭。
马也要吃草。
第二日清晨,王蒙章来找赵乾熙。
“臣有一个法子。”
“将军请讲。”
“走慢一些。”
赵乾熙抬头。
“放慢行军?”
“对。”
“为何?”
王蒙章指着远处荒田。
“帮他们种地。”
赵乾熙怔了一下。
王蒙章继续道:
“村里缺壮丁。”
“大战多年,青壮死了不少,剩下的也有逃荒未归的。”
“我们有几千兵士。”
“每日抽出一部分帮他们修渠、翻土、犁田、筑屋。”
“百姓给我们一些粮菜。”
“不是抢,也不是施舍。”
“是换。”
赵乾熙听完,眼睛渐渐亮了。
“好。”
他当即下令。
每到一村,先问缺什么。
若缺人手,军士帮忙。
若缺水,工匠修渠。
若缺屋,木匠补梁。
若缺医药,军医看病。
所得粮食,按市价折算。
若村民不收钱,便以盐、布、铁器交换。
开始时,百姓并不相信。
第一天,只有一个老人敢从村里出来。
他站在营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杖。
“将军真不拿我们的粮?”
赵乾熙亲自出来。
“拿。”
老人脸色立刻变了。
赵乾熙又道:
“但拿多少,给多少。”
老人愣住。
“若我们没粮呢?”
“那就不拿。”
“你们吃什么?”
赵乾熙想了想。
“自己想办法。”
老人看了他很久。
似乎从没见过这样的官家人。
第二日,军中两百士兵下田。
他们有人会种,有人不会种。
不会的便跟村民学。
起初笨手笨脚,弄得满腿泥。
一个年轻士兵扶着犁,被牛拖得差点跌进水沟。
旁边几个村童笑得前仰后合。
士兵自己也笑。
“打仗我会,犁田真不如你爹。”
孩子得意道:
“我也会!”
“那你教我。”
于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真的背着手教一个二十多岁的兵士怎么扶犁。
军营里第一次有了许多笑声。
还有几个老兵帮村民修屋。
砍木、搭梁、补墙。
军中铁匠替人修锄头、镰刀。
医士给一个发热多日的老妇开药。
赵乾熙自己也没闲着。
他跟着工匠去看一处坏掉的水渠。
看了半日,亲自画了个小木轮。
借溪水之力,将水引到高田。
村里人开始不信。
等水真的顺着竹槽流上去,竟有老妇跪下磕头。
赵乾熙赶紧扶她。
“老人家,不必如此。”
老妇抹着眼睛。
“兵爷也会帮人种田,我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
赵乾熙心里一酸。
“我们不是来害你们的。”
老妇却苦笑。
“每一支兵刚来的时候,都这么说。”
赵乾熙怔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不疼得厉害。
却扎得深。
当晚,他在营帐里久久没睡。
王蒙章进来时,见他正看地图。
“还在想白日的事?”
赵乾熙道:
“将军,百姓为什么这么怕兵?”
王蒙章坐下。
“因为打仗的人总说,是为了天下。”
“但天下两个字太大。”
“落到百姓身上,就是一袋米,一间屋,一条活路。”
赵乾熙抬头。
王蒙章又道:
“殿下以后若真要治理一方,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只看地图。”
“地图上没有饿死人。”
赵乾熙静静听着。
这一夜,他在自己的小册上记了一句话:
**治国先问民生,行军先问民食。**
此后南征军行得果然慢了。
有时一日只走二三十里。
却走得越来越稳。
军中也渐渐习惯这种日子。
白日行军。
下午帮人修渠、搬石、砍木。
晚上便在村边生火做饭。
若遇天气晴朗,几个年轻士兵还会下河洗澡。
有人抓鱼。
有人弹秦筝。
也有人围火讲家乡故事。
一路虽然艰苦,倒不像出征。
反像一场极漫长的游历。
赵乾熙也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中原。
清晨有雾的河谷。
黄昏里的古渡。
山寺钟声。
野店青旗。
麦田初绿。
远山如黛。
有时队伍经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坡地,士兵们甚至会故意放慢脚步。
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
就算穿着甲。
心里也还装得下风景。
十余日后,他们进入楚国故地。
景象渐渐变了。
这里水网纵横,田地肥沃。
村镇比北边繁盛许多。
沿途已能看见酒肆、客舍、竹楼与市集。
女人在河边洗衣。
渔舟横过水面。
商贩挑着盐、布、陶器沿路叫卖。
甚至还有乐工在集市弹瑟唱歌。
南征军经过时,百姓仍会让路。
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闭门躲避。
有孩子站在路边数战马。
也有少女躲在竹帘后偷看年轻军士。
有个兵士被看得脸红,旁边同伴便笑:
“你看,楚地果然好地方。”
王蒙章听见,回头喝道:
“再胡说,今晚你守夜。”
众人顿时噤声。
走远以后,却又偷偷笑起来。
赵乾熙也忍不住笑。
王蒙章看他。
“殿下觉得楚地如何?”
赵乾熙望向前方。
一条大河在夕阳下铺开。
水面宽阔。
两岸青山层层。
远处城郭隐约。
舟帆来往不绝。
“比我想的繁华。”
王蒙章道:
“楚地富。”
“有人,有粮,有水路。”
“但也正因为富,豪强更多,旧贵族也更多。”
赵乾熙听出话外之意。
“又有麻烦?”
王蒙章笑了笑。
“殿下现在已经会先想到麻烦了。”
赵乾熙也笑。
“跟你们学的。”
王蒙章却望着远处那座城。
神情慢慢严肃下来。
“前面是南阳旧道。”
“再往南,便真正进入楚人势力最深的地方。”
“这里表面已经归秦。”
“但很多人的心——”
他停了一下。
“还没归。”
夕阳渐沉。
暮色从河面升起。
远处一只白鹭贴水而飞。
赵乾熙勒住马,静静望着南方。
一路所见的荒村、孤坟、饥民、田野、河流,都在他心里慢慢沉淀下来。
他忽然明白。
所谓开疆拓土,并不只是把旗插到更远的地方。
真正难的是——
让那片土地上的人,愿意把你当成自己人。
风从楚地吹来。
带着水气与花香。
也带着一种与咸阳完全不同的气息。
前方渐渐繁华。
可赵乾熙知道——
越繁华的地方,人心未必越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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