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却说赵乾熙一行绕过江西山岭，又沿浙闽之间的险道南行。

越往南，山势愈奇。

有时群峰直插云霄，石壁如削；有时山脚便是大海，惊涛拍岸，白浪卷石。林中多榕、多藤，空气湿热，与秦岭清寒大不相同。

一行不足千人，早已脱去秦军旧装。

有人扮作盐商，有人扮作药材贩子，有人挑担，有人赶车。王蒙章虽伤势未愈，仍每日亲自查看队伍。

赵乾熙笑道：

“将军如今不像大将军了。”

王蒙章道：

“殿下如今也不像皇子。”

“那像什么？”

“逃命的。”

赵乾熙听完，反倒大笑。

“活着就好。”

这一句话，说得轻。

却让旁边几个老兵都沉默了。

他们从咸阳出来五千人。

如今还能跟在这里的，不过数百。

活着。

确实已经是最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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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队伍来到闽地海边一处小村。

村名青澳。

背山面海，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湾浅港而居。屋顶以茅草、木板铺成，村外晒着渔网，岸边停着十几条狭长木舟。

原本应是极安静的地方。

可还未靠近，便听见哭喊声。

海风里夹着烟味。

赵乾熙猛然勒马。

“有事。”

前方斥候飞马回来。

“九郎，村里有海寇！”

“多少？”

“百余人。”

“什么人？”

“不像本地人。”

众人赶上山坡。

往下一看，只见村中已有数间屋舍起火。

一群衣着古怪的武士正在抢粮、抓人。

有人头束白布，有人披短甲，所持兵器或为长刀，或为短弓。

更奇的是，他们说的话无人听得懂。

几个村民倒在地上。

一名老妇抱着孩子跪地哀求。

海寇却一脚将她踢倒。

赵乾熙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王蒙章道：

“我们不宜多事。”

这句话说得极难。

因为他自己也盯着那群人。

赵乾熙问：

“若不管呢？”

“能保全队伍。”

“若管？”

“可能暴露行踪。”

赵乾熙沉默片刻。

山下又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年轻渔夫冲出来护住妻子，被海寇一刀砍倒。

赵乾熙拔剑。

“下去。”

王蒙章叹了口气。

似乎早知如此。

“我就知道。”

他回头大喝：

“骑兵百人，从左侧下坡！”

“弓手占高地！”

“其余人护住退路！”

原本疲惫不堪的队伍瞬间变了。

刀出鞘。

弓上弦。

这些人经过半月恶战，早已不是当初从咸阳出发的年轻军士。

他们活下来的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山坡上忽然响起一阵号声。

海寇抬头。

只见几十骑从高处冲下。

赵乾熙冲在最前。

乌云马早已死于南方伏击，如今他骑的只是一匹普通青骢。

可人一旦纵马而下，仍有一种逼人的气势。

第一名海寇挥刀迎来。

赵乾熙侧身避过，一剑削断其刀柄。

第二人从旁刺来。

他反手一剑，将对方逼退。

村民起初不知来者是谁。

只看见有人来救，顿时胆气大增。

青壮男子纷纷抄起鱼叉、木棍。

海寇原本以为只是寻常村庄，哪里想到忽然冒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阵脚顿乱。

可对方显然也不是乌合之众。

很快便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首领吹响骨哨。

数十人立刻收拢成阵。

短弓齐射。

箭如飞蝗。

一支箭直奔赵乾熙面门。

王蒙章在后方看见，脸色骤变。

“九郎！”

赵乾熙尚未来得及回头。

王蒙章已策马横冲过来。

只听“噗”的一声。

那支箭竟射进他的左肩。

几乎穿透。

赵乾熙大惊。

“将军！”

王蒙章咬牙拔刀。

“别停！”

话音未落，又一名海寇从侧面扑来。

王蒙章挥刀将人斩退，却因失血身体一晃。

赵乾熙眼中怒火顿起。

他索性弃马。

提剑冲入敌阵。

那一刻，他已不再像皇子。

更像一头被激怒的年轻猛兽。

剑光连闪。

三名敌人接连倒地。

他直逼那海寇首领。

两人交手十余招。

对方刀法怪异，重劈轻挑，路数与中原完全不同。

赵乾熙初时略有吃惊，很快便看出破绽。

对方刀长。

转身慢。

他故意退半步。

首领果然一刀横斩。

赵乾熙低身避过，剑柄重击其手腕。

长刀落地。

紧接着一脚将人踢翻。

青锋已抵在喉间。

“降。”

对方听不懂。

仍想挣扎。

赵乾熙索性以剑压住。

旁边海寇见首领被擒，士气大乱。

不到半个时辰。

战斗结束。

死者数十。

被俘二十余人。

其余乘小舟仓皇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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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中火势很快被扑灭。

赵乾熙顾不得审讯。

先去看王蒙章。

箭头已拔出。

军医脸色却不好。

“入肉太深。”

“伤到骨么？”

“差一点。”

王蒙章半躺在屋中。

脸色灰白。

见赵乾熙进来，竟还笑了一下。

“殿下命大。”

赵乾熙坐下。

“将军若再替我挡一次箭，我就先把你绑起来。”

王蒙章笑。

“那得看殿下跑得有没有箭快。”

赵乾熙没有笑。

眼睛却微微发红。

一路南行。

死的人太多了。

他已经不愿再失去任何一个。

王蒙章看见他的神情，反倒道：

“别做这副样子。”

“臣还死不了。”

“要是真死呢？”

王蒙章沉默片刻。

“那殿下就继续往南。”

“别回头。”

这句话让赵乾熙心中猛地一震。

梦中道人也曾说：

**不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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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他们开始审问俘虏。

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麻烦。

幸好沈青棠从商多年，认识一个曾与海商往来的闽人。

那人又能听懂少量对方语言。

三方比划、猜测、反复问了整整一夜。

终于弄清大概。

这些人来自东方海上的岛国。

自称“日之国”。

他们乘舟西来。

原本是为交换铁器、盐、粮、丝帛。

后来其中一些人发现沿海村落守备松散，便逐渐从商人变成海盗。

赵乾熙听得皱眉。

“海那边还有国家？”

沈青棠道：

“当然有。”

“多远？”

“顺风十日，逆风就不知道了。”

赵乾熙忽然想到觉禅。

想起那句：

**海之外，比天下还大。**

他望向屋外。

夜色里。

海浪一声接一声。

仿佛有无数未知世界正在黑暗中等待。

季无咎看着他。

“九郎不会想过去看看吧？”

赵乾熙回头。

“为什么不？”

王蒙章躺在旁边，差点从榻上坐起来。

“你才刚捡回一条命！”

赵乾熙笑道：

“我只是问问。”

王蒙章冷笑。

“你每次说只是问问，最后都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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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澳村不能久留。

但王蒙章重伤。

队伍也需要补给。

于是暂住数日。

赵乾熙每日都去海边。

看村民造船。

闽人擅舟。

他们造的船与北方河船不同。

船底更深。

船头高起。

能经风浪。

赵乾熙看了两日，忽然有了念头。

“我们也造。”

沈青棠问：

“造船做什么？”

“走海路。”

“往南？”

“先往东。”

王蒙章闭着眼叹气。

“果然。”

赵乾熙拿出《天道经纬》。

书中恰有几幅古怪舟图。

双桅。

深舱。

甚至还有水密分隔之法。

他与当地船工反复商量。

将原本十几条渔船拆改，又另造数艘大船。

三十余日后。

海湾里竟真的停着一支小小船队。

不算宏伟。

却足以载下数百人。

赵乾熙站在岸边。

看着船帆升起。

心中忽然有一种奇异感觉。

从前他所有的路。

都是别人铺好的。

官道。

驿道。

军道。

可海上没有路。

这一回。

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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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船队出海。

起初海面平静。

海风清凉。

不少年轻士兵第一次坐海船，兴奋得像孩子。

有人在船边看鱼。

有人把飞鱼捞上甲板。

夜里满天星斗。

海水竟偶尔泛起幽蓝微光。

赵乾熙站在船头。

从未见过这样广阔的天地。

沈青棠走来。

“怎么样？”

“比秦岭大。”

“海当然比山大。”

“也比咸阳大。”

沈青棠笑道：

“这话若让王上听见，又要不高兴。”

赵乾熙望着远方。

“他现在不是以为我死了吗？”

说完。

自己也笑了。

可到第三日。

天色忽变。

清晨尚有薄日。

午后西南方向便涌起一大片黑云。

海风骤然增强。

经验丰富的闽人船工看了一眼，脸色顿变。

“风暴！”

所有船帆立刻降下。

绳索加固。

可风来得太快。

不过半个时辰，海面已经完全变了。

浪高如山。

船被抛起，又狠狠砸下。

有人当场呕吐。

有人死死抓住桅杆。

雷电把海天劈成一片惨白。

赵乾熙在暴雨中大喊：

“各船不要离散！”

可风浪哪里肯听人的。

一艘小船很快被巨浪卷走。

另一艘桅杆折断。

主船也开始进水。

众人拼命舀水。

王蒙章伤势未愈，也被绑在船舱木柱旁，以免摔落。

他怒道：

“赵乾熙！”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姓名。

“你以后再随便说去哪里看看，我先打断你的腿！”

赵乾熙浑身湿透。

竟然还笑。

“活过今晚再打！”

巨浪轰然压下。

天地全黑。

没有人知道船被吹向哪里。

东方。

南方。

还是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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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到第二日中午。

海终于渐渐平静。

乌云散开。

幸存者筋疲力尽。

船队只剩五艘。

其余不知所踪。

赵乾熙站在破损的船头，眯眼望向远处。

忽然。

桅杆上的瞭望兵大喊：

“陆地！”

所有人都抬头。

雾气之外。

一座巨大的岛屿慢慢浮现。

高山层叠。

云雾缠峰。

海岸绿得惊人。

没有城。

没有港。

也没有旌旗。

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一直孤独地卧在那里。

船队缓缓靠岸。

岸边沙白如雪。

林木参天。

众人踏上陆地时，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赵乾熙弯腰抓起一把沙。

“这是哪里？”

无人知道。

俘虏中一个太阳国海寇看了半晌。

也拼命摇头。

“不是……日之国。”

季无咎环顾群山。

“既来之。”

王蒙章坐在简易担架上。

“则先活之。”

众人都笑了。

可他们很快发现。

这岛极大。

大得不像普通海岛。

山中有鹿。

有野猪。

有无数从未见过的鸟。

溪水清澈。

平原肥沃。

深山里偶尔还有烟升起。

说明岛上并非无人。

赵乾熙看着那缕遥远的炊烟。

忽然道：

“先不要深入。”

“扎营。”

“修船。”

“找水。”

“勘察四周。”

于是一个本该死在南方的皇子。

带着不到千人的残军。

在一座无人知道名字的巨大岛屿上，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驻扎。

谁也不知道。

两千多年以后。

这座岛，会有一个世人皆知的名字——

**台湾。**

夕阳落海。

营火一盏一盏亮起。

赵乾熙站在岸边，看着波涛尽头。

他原本只是想借海路南下。

却被一场风暴，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忽然想起《天道经纬》中的一句话：

**“迷途未必失路，风暴亦可渡人。”**

海风吹过。

岛上古木发出低沉声响。

深山之中。

一双从未见过秦人的眼睛，正隔着树叶，静静望着他们的营火。

赵乾熙并不知道。

这座荒岛。

将成为他真正改变命运的第一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