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By 北约客 · 40 chapters
第十三章 洛水春深,帝心难测
王舒玑随驾东行那日,咸阳正落着极细的春雨。
御驾绵延十余里,羽林在前,宫车居中,诸王、公卿、女眷依次而行。旌旗被雨水压得低垂,铜铃在车辕下发出清冷声响。
王舒玑坐在第三列宫车中。
她穿一袭素白长衣,外披淡青斗篷,发上没有繁复金饰,只用一支白玉簪束发。
九皇子的死讯传回以后,她已许久没有真正笑过。
父亲又下落不明。
一夜之间,世上两个最令她牵挂的人,都仿佛被南方重山吞了进去。
侍女见她一路沉默,轻声劝道:
“小姐,洛阳春色很好。”
王舒玑望着窗外。
“再好的春色,也不是去年了。”
车轮辘辘。
她怀里仍放着那只未能送出去的香囊。
针脚细密。
只差最后几针。
她没有再绣。
却始终带着。
到了函谷关,御驾稍停。
秦王下车登高,看山河形势。
随驾女眷也被允许在关城内稍作休息。
王舒玑独自站在一处石栏旁,看着东方山川。
身后忽然有人道:
“你是王蒙章的女儿?”
她回身。
秦王正站在不远处。
王舒玑立刻行礼。
“臣女王舒玑,拜见王上。”
秦王看了她片刻。
从前他只知道王蒙章有一个女儿。
如今近看,才发现这女子虽年纪尚轻,却生得极为端丽。
尤其那双眼睛。
并无后宫女子常见的讨好。
反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哀伤。
秦王问:
“还在等你父亲?”
“是。”
“也在等九郎?”
王舒玑身体轻轻一震。
她没有回答。
秦王却已经知道。
“他若真的死了呢?”
王舒玑低声道:
“臣女便记着他。”
秦王看了她一眼。
“一个只见过几次的人,也值得记一辈子?”
她沉默很久。
“有些人,见一次就够了。”
这句话使秦王微微怔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年轻。
也曾觉得天下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重要。
后来才知道,坐到这个位置以后,最先失去的,往往就是这些东西。
从函谷关之后,秦王开始偶尔召王舒玑说话。
最初只是问王蒙章。
后来问楚地。
再后来,问她读过什么书。
一次行宫晚膳后,秦王让人取来一卷《诗》。
“听说你在兰台馆读书不错。”
王舒玑道:
“只是略读。”
“九郎也总说自己什么都略懂。”
听见这个名字,她的手指明显一紧。
秦王看在眼中,却不点破。
渐渐地,宫中开始有人注意。
郑姬先察觉。
一日她倚在车中,对身边宫女冷笑道:
“王蒙章失踪了,他女儿倒越来越近御前。”
宫女低声道:
“王上或许只是怜惜她。”
郑姬看了她一眼。
“后宫里最不能信的两个字,就是怜惜。”
消息也很快传到几位皇子耳中。
二皇子听后,只笑了一声。
五皇子却道:
“这倒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王蒙章若还活着,王上留下他的女儿,是恩宠。”
“若王蒙章已经死了呢?”
二皇子眯起眼。
“那就是把王家的兵心,也留在宫里。”
王舒玑自己当然不是没有感觉。
秦王看她的目光,已经与最初不同。
那并不是简单的长辈看晚辈。
更多了一层属于帝王的占有意味。
她本能地不安。
却无处可逃。
父亲失踪。
九皇子已“死”。
王家如今看似仍尊贵,实际上根基正在松动。
一个失去主人的将军府,在朝堂眼中,就是一块人人都想重新分配的土地。
她越想越明白。
自己随驾洛阳,从来不只是“恩典”。
也是控制。
甚至是筹码。
到了洛阳前一夜,御驾停在伊水边的行宫。
夜色极好。
河上有月。
洛阳方向灯火隐约。
秦王忽然召她到水榭。
没有歌舞。
也没有旁人。
只有两盏灯。
王舒玑行礼后,秦王让她坐。
“怕孤么?”
她低声道:
“怕。”
秦王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说不怕?”
“因为臣女确实怕。”
秦王笑了一下。
“你比宫里很多人诚实。”
王舒玑却没有笑。
秦王看着她。
“孤若让你以后留在宫里呢?”
她猛然抬头。
夜风从水面吹来。
灯火晃动。
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王上……”
秦王没有逼近。
只是平静道:
“你父亲生死不明。”
“王家如今需要一个位置。”
“孤可以给。”
王舒玑听懂了。
这不是情话。
是交易。
甚至不是问她愿不愿意。
只是告诉她,她的人生已经被放进了一盘棋里。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抗拒。
可紧接着,又想到父亲。
想到王府。
想到那些仍在军中的旧部。
一个女子,在这样的时代里,能拒绝多少?
她低下头。
很久没有说话。
秦王也没有催。
终于,她轻声道:
“臣女想知道一件事。”
“问。”
“九殿下真的死了吗?”
秦王目光微微一变。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王上似乎也不全信。”
水榭里一下安静。
秦王看了她很久。
忽然笑了。
“你父亲说你聪明。”
“果然。”
王舒玑抬头。
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
秦王没有回答。
只道:
“若他活着。”
“以后未必还是孤的儿子。”
这一句话,比回答更重。
王舒玑心中剧震。
她忽然意识到——
南方发生的事情,远比军报写得复杂。
也许九郎真的没有死。
也许父亲也没有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原本已经灰暗的心,忽然像有一点极微弱的火重新亮了。
那一晚,她最终没有答应什么。
秦王也没有逼她。
只是临走时说:
“到了洛阳,你会有时间想清楚。”
王舒玑独自站在水榭。
月光落在伊水上。
她握紧胸前那枚白玉。
第一次没有哭。
因为她忽然觉得——
自己也许还不能认命。
九郎若真的活着。
父亲若真的还在南方。
那么她就必须好好活着。
哪怕身处帝王身侧。
哪怕一步走错便是深渊。
她也要等。
等那条已经断掉的路,再出现一次。
远处洛阳城灯火如星。
新的宫廷。
新的棋局。
也正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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