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By 北约客 · 40 chapters
第十五章 海岛初定,山林有国
海上风暴过去后的第三日,天终于完全放晴。
碧空如洗,海面万顷银光。
赵乾熙站在临时营地外,只见身后高山重重,云雾缠腰;前方大海浩荡,白浪拍岸。林中不时传来猿啼鸟鸣,声音高低错落,与中原全然不同。
这地方陌生得令人不安。
却又美得令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们在海边搭起木栅。
修补船只。
清点粮食。
五艘残船里能食用的粮,只够所有人支撑二十余日。
更麻烦的是,伤兵很多。
王蒙章箭伤未愈,又在海上风浪里反复裂开,如今每日都发低热。
军医忧心忡忡。
“再不找到干燥地方养伤,将军怕是撑不住。”
赵乾熙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他亲自带人往内陆探查。
岛上水源极多。
山泉清冽。
河流纵横。
低地有大片湿润平原,土壤黑而肥,挖开一层便能看见蚯蚓翻动。
沈青棠捧了一把泥。
“能种。”
赵乾熙问:
“种什么?”
“稻,豆,麻,都行。”
季无咎却蹲在河边,看着水流。
“这里比我们想的更好。”
“哪里好?”
“水。”
“有淡水,便能活。”
“有河,便能运。”
“有山,便能守。”
他抬头看向海湾。
“最重要的是,那边。”
赵乾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处天然港湾。
外有礁岛遮浪。
内湾水深。
风浪一过,海面平得像镜子。
沈青棠也看出了门道。
“若修码头,这里可停大船。”
赵乾熙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望着港湾很久。
他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仿佛这片陌生土地,并不是意外。
而是在等人。
---
第四日清晨。
营地外忽然发现脚印。
不是他们的人。
赤足。
脚掌宽大。
顺着树林边缘一路延伸。
斥候立刻紧张起来。
王蒙章躺在帐中听到消息,第一句话便是:
“不要追。”
赵乾熙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有人看我们,就让他们看。”
于是营中照常生火。
照常修船。
只是外围岗哨加倍。
到了晚上,林中果然出现火光。
一闪。
又灭。
赵乾熙远远看见。
却没有下令放箭。
第二日。
他们放在林边的一篮干粮不见了。
第三日。
又放了一篮。
这一次,篮子里多了一只剥好皮的野兔。
沈青棠笑了。
“看来他们不想白拿。”
赵乾熙也笑。
“有来有往,好事。”
季无咎却道:
“未必。”
“为什么?”
“也可能是在告诉我们,这山林里的东西是他们的。”
赵乾熙点头。
“那就更不能乱拿。”
他当即下令:
采果要留种。
捕鱼不绝网。
狩猎不得滥杀幼兽。
砍树只取营地附近所需。
士兵们虽然不解,却还是照做。
谁也没想到,这条军令后来竟成了双方第一次真正建立信任的根由。
---
第七日傍晚。
事情终于来了。
一支采药小队没有回来。
赵乾熙亲自带人去找。
在溪谷里发现三名士兵被捆在树上。
周围站着十几个手持长矛、弓箭的山地男子。
他们肤色较深,头发以皮绳束起,身上穿兽皮与粗麻,动作敏捷。
双方立刻拔刀。
气氛一下绷紧。
赵乾熙抬手。
“都别动。”
对面的人听不懂。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厉声说着什么。
声音很快。
充满敌意。
赵乾熙也听不懂。
两边就这样僵着。
忽然。
一名被捆士兵喊道:
“九郎,他们不是要杀我们!”
“他们抓我们,是因为老刘踩坏了他们的地!”
赵乾熙一愣。
顺着方向看去。
溪边有一片很小的田。
田里种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根茎。
确实被踩倒不少。
赵乾熙明白了。
他收剑。
然后走到那片田边。
蹲下。
亲手把倒下的几株重新扶好。
接着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小刀。
放到地上。
又指了指那些被捆士兵。
再指指田。
意思很简单。
人还。
东西赔。
对面几个男子面面相觑。
那名年轻首领看了他很久。
最后走过来。
捡起那把刀。
刀刃在夕阳下闪着青光。
他显然很喜欢。
却没有占为己有。
反而用刀割开士兵绳索。
再把刀递还赵乾熙。
这一刻。
双方第一次真正站到了一起。
---
几天之后,他们终于通过手势、简单词语和一个会说少量闽语的部族老人,慢慢能交流。
这个部族自称“塔雅”。
世代住在山麓与河谷。
人口不多。
以狩猎、捕鱼、种植为生。
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些外来人。
之所以一直没有攻击,是因为发现这支队伍虽然人多,却不抢地、不乱猎,也没有闯入祖灵之地。
赵乾熙被带去见部族首领。
首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额头宽阔。
眼睛锐利。
看了赵乾熙很久。
第一句话竟是:
“你不像商人。”
翻译转述后。
赵乾熙笑了。
“我本来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
赵乾熙沉默了一下。
“一个活下来的人。”
老人听懂后,也笑。
这一次会面比想象中平静。
双方约定。
山林仍归原部族活动。
外来人只在海湾与近岸平地扎营。
需要木材、药草、猎物,以交换方式取得。
赵乾熙拿出盐、铁器、布匹。
部族则拿来山药、芋头、鱼干、鹿肉、草药。
第一次交换完毕后。
营地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蒙章听说后只道:
“没打起来?”
“没有。”
“那倒稀奇。”
赵乾熙笑道:
“能不打最好。”
王蒙章看着他。
“殿下越来越不像秦人了。”
赵乾熙问:
“那像什么?”
王蒙章想了想。
“像个准备自己过日子的人。”
---
真正让双方关系发生变化的,是一次疾病。
塔雅部族中忽然有几个孩子高热不退。
部族巫师用了草药,仍不见好。
老人犹豫许久,最终派人来求助。
赵乾熙亲自过去。
查看之后,发现几名孩子症状相似,像是饮水不洁引起。
他让人煮水。
将溪边生活用水与排污处分开。
又用随军药材退热。
两日后。
最小的孩子终于睁开眼。
那孩子的母亲跪下。
赵乾熙连忙扶起。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中原那些见到军队便关门的百姓。
在这里。
没人知道他是皇子。
也没人知道大秦。
可当一个孩子活下来以后,对方看他的眼神,与中原老妇一模一样。
信任。
从来不是从诏书里来的。
是从一件一件小事里来的。
当夜,赵乾熙在火边对季无咎道: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天下不是谁打下来就是谁的。”
季无咎看他。
赵乾熙继续道:
“谁能让人活得更好。”
“谁才有资格留下。”
季无咎笑了。
“殿下终于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王了。”
赵乾熙皱眉。
“我可不想现在当王。”
“很多事,不是想不想。”
“是别人开始这么看你。”
---
驻扎一个月后。
营地已经完全变了。
木栅加固。
房屋成排。
码头雏形已现。
山泉被竹管引入营地。
有人种菜。
有人晒盐。
有人修船。
有人训练士兵。
原本残破、疲惫、不断逃命的一支队伍,竟重新有了秩序。
更意外的是,他们在山脚发现了铁砂。
又在溪谷石层中找到硫磺。
沈青棠带来的工匠看到铁砂时,眼睛都亮了。
“若能炼铁。”
“船钉、农具、兵器,都不用等外面送。”
赵乾熙蹲下看了半天。
《天道经纬》中那些冶炼图法忽然一一浮现在脑中。
“那就试。”
于是他们开始筑小炉。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仍失败。
第三次终于炼出一小块杂质极多的铁。
那块铁并不好看。
众人却欢呼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
他们不再只是等待救援的人。
可以自己活。
也可以自己造。
---
王蒙章的伤势也慢慢稳下来。
一天傍晚。
他拄杖走到海边。
赵乾熙正在看士兵操练。
剩下的兵已经不足千人。
可这一千人,比从咸阳出来时更加沉稳。
他们经历伏击。
经历瘴毒。
经历海战。
经历风暴。
活下来的每个人,都像被重新锻造过。
王蒙章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赵乾熙没有回答。
“去南方的路还没走完。”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不走?”
赵乾熙指向港湾。
“船还没修好。”
又指向田地。
“粮还不够。”
再指向山上冒烟的冶炉。
“铁也刚开始炼。”
王蒙章看了他半晌。
“你是不想走了?”
赵乾熙笑了。
“想。”
“但我也想留一条回来时的路。”
王蒙章一下没说话。
过了很久。
才缓缓点头。
“这句话对。”
“人若只有前路,没有退路。”
“迟早会被逼死。”
赵乾熙望着海。
“所以这里要留下人。”
“留多少?”
“三百。”
“留给谁管?”
赵乾熙看向远处。
沈青棠正与船工说话。
季无咎则蹲在地上画地图。
塔雅部族几个年轻人也已经开始学他们的语言。
这片海湾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聚落。
赵乾熙忽然有些舍不得。
“以后这里叫什么?”
王蒙章问。
赵乾熙想了很久。
最后道:
“归海。”
“归海?”
“嗯。”
“无论以后走多远。”
“总要有个地方,可以从海上回来。”
---
那一夜。
营地第一次举行真正的庆宴。
不是皇家宴。
没有黄金。
没有歌舞。
只有烤鱼、鹿肉、米酒和篝火。
塔雅人跳自己的舞。
秦兵敲盾和拍子。
沈青棠也被拉去转了两圈。
季无咎起初死活不肯,最后被几个士兵硬拖进去。
连王蒙章都笑得伤口发疼。
赵乾熙坐在人群中。
忽然觉得很奇妙。
几个月前。
他还是咸阳宫里一个几乎没人真正在意的九皇子。
如今。
天下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却坐在一座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岛上。
周围有秦人。
楚人。
闽人。
海商。
山地部族。
还有一群从死地里活下来的兵。
没有人逼他们坐在一起。
却真的坐在了一起。
赵乾熙抬头。
星空极亮。
海上银河倒悬。
他忽然想起天庭梦中的那个女子。
也想起王舒玑。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是否还在哭。
是否已经忘了自己。
赵乾熙从怀里取出那只旧香囊。
香气早已淡去。
却仍保存完好。
他轻声道:
“我还活着。”
没人听见。
只有海风。
就在这时。
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鼓声。
塔雅首领脸色骤变。
所有部族男子同时站起。
远处山谷里。
竟接连亮起十几处火光。
一名年轻猎手飞奔而来。
用急促的语气说了很长一串话。
翻译听完,脸色大变。
“山另一边的部族来了。”
“他们听说海边出现了很多外人。”
“以为我们要抢岛。”
王蒙章慢慢站起。
手已经按在刀上。
赵乾熙却看向那一片山火。
第一次露出真正凝重的神情。
这座岛。
远比他们以为的复杂。
塔雅不是唯一的部族。
而他们建立的第一座营寨。
也终于引来了岛上真正的考验。
海浪拍岸。
篝火仍在燃烧。
赵乾熙握住青锋。
却没有拔剑。
他只是轻声道:
“先谈。”
“若谈不成呢?”
王蒙章问。
赵乾熙望着越来越近的山火。
“那再打。”
这一夜。
归海营第一次全营戒备。
也是从这一夜开始。
这座孤岛第一次真正进入赵乾熙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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