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第四章 书院重逢
承天殿散后,春云渐低。
方才还明亮的日色,被一层薄薄灰云遮住,宫墙上的朱红也暗了几分。风从北边吹来,掠过重重檐角,把殿前铜铃吹得一阵轻响。
赵乾熙奉内侍引领,先往后宫辞母。
他生母居于含章宫。
十六年间,母子相见不过数次。
赵乾熙尚在襁褓时便被送往秦岭,后来偶有宫中赏赐送到寺中,也多是衣物、书籍与药材。那些东西件件周全,却都带着一种宫中才有的冷香。
像是礼数。
不是思念。
含章宫中极静。
庭前一树海棠开得正盛,宫人却走路无声。赵乾熙入内时,只见母亲端坐窗前,身穿淡紫宫衣,头上簪着一枚白玉凤钗。
她依旧端庄美丽。
只是那份美,像隔着一层极薄的冰。
赵乾熙跪下。
“儿臣拜见母亲。”
她看了他许久。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高出太多。眉眼之间虽有几分像她,却更像一个陌生人。
她轻轻道:
“起来吧。”
赵乾熙起身。
殿中一时竟无话可说。
母亲问:
“听说王上要你去南方?”
“是。”
“何时启程?”
“尚未定,大约不久。”
“南边湿热,多瘴气。”
“儿臣懂些医药。”
她点点头。
又静了。
若换作寻常母子,此时或许早已泪湿衣襟。
可他们没有。
十六年的分离,将血缘养成了一种礼貌。
赵乾熙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人在世上明明有父有母,却仍可以像无父无母一样长大。
可他并不怨。
秦岭的山水养了他,觉禅教他成人。那些寒夜、晨钟、泉声与松风,反倒比宫中的血缘更像家。
母亲沉默片刻,从案上取过一只小匣。
“这是你幼时戴过的长命锁。”
赵乾熙接过。
锁已经很旧,银色发暗。
他有些意外。
原来她还留着。
母亲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南方路远,带着吧。”
赵乾熙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道:
“多谢母亲。”
她似乎想再说什么。
最终只道:
“凡事小心。”
“儿臣谨记。”
赵乾熙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母亲仍坐在窗边。
只是头已经转向窗外。
海棠花落了一瓣在她膝上,她却许久没有拂去。
赵乾熙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母子之间,有时候不是没有情。
只是隔得太久。
久到连如何相认,都忘了。
出了含章宫,天上竟落下几点细雨。
雨极轻。
像烟。
内侍欲撑伞,赵乾熙却摆手。
他沿宫道慢慢走着。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
父王的冷淡。
南方的诏命。
王蒙章殿上的目光。
还有那张地图背面,转瞬即逝的八个字。
“九子南去,海国自生。”
究竟是谁写的?
父王知不知道?
为什么看见那行字时,他竟觉得秦王眼中有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他正想着,忽听右侧墙后传来读书声。
声音清朗。
似是有人在诵《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接着却忽然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
是女子。
又有人道:
“错了错了,今日先生分明讲的是《关雎》,你偏背到《蒹葭》去了。”
随即一阵少女笑声如银铃散开。
赵乾熙脚步不由停住。
这宫里处处拘谨。
忽然听见这样的笑声,竟像山林里突然有了一群黄鹂。
他顺着声音走去。
墙后是一座小书院。
门额上题着三个字:
**兰台馆。**
这是宫中供王族女眷与公卿子女读书之处。
赵乾熙本不该随意进去。
可门半掩着。
里面又恰好传来一阵争论。
“女子为何不能习兵书?”
“先生说女子当习礼乐女红。”
“可卫国有妇好,昔时亦有女将。”
“你又来了,若叫你父亲知道——”
“知道便知道。”
这声音有些熟。
赵乾熙心中忽地一动。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
手已经推开了半扇门。
院中种着几株梨树。
雨丝落在新叶上,洁白花瓣铺了一地。回廊下坐着五六个少女,案上摆着竹简、笔墨和琴。
其中一人背对着他。
浅青衣裙。
乌发垂肩。
发间那支青玉步摇,赵乾熙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怔住。
那少女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也是一怔。
两个人隔着半院梨花,竟同时站在那里不说话。
然后,她先笑了。
“原来是你。”
赵乾熙也笑了。
这笑与方才承天殿上那种克制不同。
竟有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亮。
“原来是你。”
周围几个少女看看王舒玑,又看看赵乾熙,顿时都来了兴致。
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的姑娘轻声道:
“舒玑,你认识?”
王舒玑脸上微微一热。
“宫门外见过一次。”
“只见过一次?”
“只一次。”
她说得很快。
旁边立刻有人低笑。
赵乾熙却完全听不懂那些笑中意思,只觉得这些女子似乎都喜欢没来由地笑。
他拱手道:
“方才路过,听见有人谈兵书,冒昧进来。”
王舒玑道:
“你也读兵书?”
“读过一点。”
“兵书也是一点,剑术也是一点,医药也是一点?”
赵乾熙一愣。
“你怎么知道?”
王舒玑眼中闪过笑意。
“今日承天殿上的事,宫里传得很快。”
赵乾熙这才明白。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九皇子了?”
“刚知道。”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行礼?”
王舒玑怔了怔。
旁边几个姑娘脸色一变,连忙准备起身。
赵乾熙却又补了一句:
“宫门外你也没有行礼,我觉得那样更好。”
王舒玑先是一怔。
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殿下说话果然与旁人不同。”
赵乾熙皱眉。
“你们为什么总说我与旁人不同?”
“因为你真的不同。”
“哪里?”
王舒玑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回答。
细雨从檐外落下。
梨花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少年站在雨光里,身形挺拔,眉目干净。明明刚刚被自己的父王派往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却看不出怨愤,也看不出惶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会走得很远。
远得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她低声道:
“旁人进宫,先看谁尊谁卑。”
“你不是。”
“你看人,好像只看这个人本身。”
赵乾熙沉默了一下。
“人不就是人么?”
王舒玑听见这句话,心里轻轻一动。
她本想说什么。
忽然,回廊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王府家臣冒雨赶来,在院外停下。
“小姐,将军命小人来接您回府。”
王舒玑问:
“父亲不是还在宫中议事?”
家臣迟疑片刻。
“将军方才已经领了王命。”
她心中莫名一紧。
“什么王命?”
“将军请缨,愿领兵护送九皇子南下。”
话音落下。
院中忽然安静。
王舒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她下意识看向赵乾熙。
赵乾熙也在看她。
这一刻,两人才同时明白:
原来他们之间的第二次相见,并不是结束。
反而像是一个开始。
王舒玑轻声道:
“我父亲……要与你一起去南方?”
“看来是。”
“南方很远。”
“我知道。”
“听说那里有瘴气,有毒蛇,还有许多不服王化的部族。”
赵乾熙笑了一下。
“山里也有毒蛇。”
王舒玑望着他,忽然有点气。
“你怎么什么都不怕?”
赵乾熙想了想。
“怕也要去。”
这一句话极轻。
王舒玑却许久没有说话。
院外雨渐渐大了。
梨花一片片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父亲昨夜在书房说过的一句话:
“这次南方之行,恐怕不是征伐那么简单。”
当时她没有在意。
如今想来,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就在这时,赵乾熙低头看见她案上放着一卷兵书。
竹简最上方压着一枚圆形白玉。
正是宫门初见时,她腰间佩着的那一枚。
玉面刻着极浅的一只海鸟。
他不知为何,竟觉得这纹样有些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
片刻之后,他忽然想起来。
《天道经纬》第一页边角上,也有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鸟。
只是那只鸟的下面,还有两道波纹。
赵乾熙心中一震。
“这块玉从哪里来的?”
王舒玑低头看了看。
“从小就有。”
“谁给你的?”
“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呢?”
王舒玑脸上的神情忽然淡了。
“我很小时候便去世了。”
赵乾熙没有再问。
可他的目光,却久久停在那块玉上。
窗外雨声密了。
春雷从远处低低滚过。
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也许今日这一场重逢,并非巧合。
也许王蒙章的请缨,也并非偶然。
甚至宫门外那一次惊马——
仿佛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早把几个人的命运牵到了一处。
而此时的王舒玑,只觉得眼前这个九皇子沉默时的样子格外奇怪。
她轻声问:
“你怎么了?”
赵乾熙抬起眼。
“没什么。”
他停了一下。
“只是觉得,我们还会再见。”
王舒玑怔住。
少女的脸在梨花雨里微微泛红。
她转开目光。
“谁知道呢。”
嘴上虽如此说。
心里却忽然生出一句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话:
若真是天意——
那便再见吧。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