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国传奇
作者:北约客 · 40 章
第六章 长亭惊宴
出征前夜,咸阳宫大宴。
傍晚时分,天色本还澄明,未到掌灯,西北忽起一阵怪风,卷得宫墙外杨柳乱舞,檐角铜铃一齐作响。远处天边堆起乌云,压得极低,像有千军万马藏在云后。
长亭苑临水设席。
水榭、曲桥、朱栏、画栋,一重一重灯火倒映池中,金红摇曳。宫女捧酒而行,乐工隔水奏瑟,舞姬长袖如云。乍看歌舞升平,实则席间人人神色自持,举杯之前先看人,落箸之后还要听话。
赵乾熙入席时,王蒙章已经到了。
两人只遥遥一望。
王蒙章目光微沉,似在提醒什么。
赵乾熙却不动声色,仍按礼落座。
片刻后,大皇子赵乾元亲自端酒过来。
“九弟,明日南行,兄长敬你。”
他说得亲热,笑容也无懈可击。
只是酒盏递来时,赵乾熙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气。
他心里一动。
却没有推辞。
众目睽睽之下,他接过酒盏。
大皇子笑道:“怎么,不敢喝?”
赵乾熙看他一眼,也笑。
“兄长亲斟,自然要喝。”
说罢仰头饮尽。
四周几人神色同时一变。
王蒙章握杯的手,也微微一紧。
大皇子反倒怔住。
赵乾熙放下酒盏,神色如常。
其实方才酒入口时,他已暗运内息,只含于舌下,借袖掩面之际吐入掌中巾帕。
那帕子不过片刻,边缘竟泛出一点青黑。
有毒。
赵乾熙心中冷了一层。
可他脸上依旧平静。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师父为何说宫中之险,不见刀光。
刀若出鞘,尚可防。
笑着递来的酒,才最难防。
大皇子退去不久,二皇子又来敬酒。
“九弟好酒量。”
赵乾熙道:“山中酒少,故不敢贪。”
二皇子笑道:“明日出关之后,便没人管你贪不贪了。”
一句话说得轻。
赵乾熙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出了关,便没有皇宫。
也没有父王。
甚至有没有命回来,都很难说。
五皇子坐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
“九弟此去若能立国,倒也自在。”
席间霎时一静。
立国二字,不该由皇子随便出口。
二皇子眼神一厉。
五皇子却若无其事地喝酒。
赵乾熙看着他,心里第一次生出警觉。
这个五哥,比说话少的人更危险。
话多,却句句像试刀。
不多时,秦王驾到。
众人起身。
秦王今日神色颇好,甚至难得赐酒几轮。
待酒过三巡,他忽命内侍捧出一柄黑鞘长剑。
“九郎。”
赵乾熙出列。
“此剑随孤征战多年,今日赐你。”
满席皆惊。
尤其几位皇子,脸色都变了。
秦王旧剑,意义绝非寻常赏赐。
赵乾熙双手接过。
剑入手的一瞬,他便觉不对。
太轻。
他垂眼看了一下。
剑鞘是真的。
可里面那柄剑,恐怕已经被换过。
若明日途中遇袭,拔剑迎敌,一剑即断——
想到这里,他背后竟微微生寒。
到底是谁,竟能把手伸到御前赐剑?
他抬头看向秦王。
秦王神色平静。
看不出知不知情。
赵乾熙忽然觉得,比剑被换更可怕的,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该怀疑谁。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端汤经过。
脚下一滑。
整盘热汤猛地向赵乾熙倾来。
赵乾熙本能侧身,一把托住铜盘。
汤水晃而未落。
周围却响起一片低呼。
那太监跪地便磕头。
“殿下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赵乾熙刚想让他起来,鼻端忽然又闻到一丝怪味。
苦杏。
比方才酒中更明显。
他猛然看向汤碗。
碗旁一柄银匙,边缘竟已乌黑。
“别碰!”
王蒙章突然喝了一声。
几乎同时,那跪地太监身体猛地一抽。
喉中发出“咯”的一声。
随即倒地。
口鼻流血。
席间女子顿时惊叫起来。
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秦王脸色瞬间阴沉。
“封门!”
禁军刀枪齐出。
长亭苑四门同时关闭。
风愈来愈大。
池中灯影乱作一团。
秦王冷冷问:
“谁负责今晚膳食?”
御膳令跪下,脸色惨白。
“臣……臣亲自验过!”
“酒呢?”
“也验过!”
“那毒从哪里来?”
无人敢答。
赵乾熙低头看着死去的小太监。
那人不过十七八岁。
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忽然,他发现死者右手死死握拳。
赵乾熙蹲下,掰开手指。
里面竟攥着一枚小小金豆。
不是赏钱。
而是宫中只有贵人私下打赏时才会用的东西。
金豆底部还刻着半个“郑”字。
众人齐齐变色。
郑姬的脸一下白了。
“不是我!”
她几乎脱口而出。
秦王慢慢转头。
那一眼,冷得如冰。
郑姬立即跪下。
“王上,臣妾冤枉!”
三皇子也变了脸色。
若郑姬牵涉下毒,他也难脱干系。
二皇子却低头饮酒。
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赵乾熙看见了。
心里反而更不安。
证据来得太快。
快得像早有人准备好了让所有人看见。
他忽然道:
“父王,金豆未必是真证。”
所有人看向他。
秦王道:“为何?”
赵乾熙举起那枚金豆。
“若真是郑娘娘指使,何必让一个送毒之人,把自己的证物攥在手里?”
郑姬猛地抬头。
王蒙章也看了赵乾熙一眼。
这一句话,救了郑姬。
却也等于告诉所有人——
九皇子并不好骗。
就在气氛尚未缓和时,外面忽然有人疾奔而来。
“报——!”
禁军校尉跪地。
“城西军仓失火!”
王蒙章脸色骤变。
“哪一仓?”
“南征军粮所在!”
满席哗然。
王蒙章立即请命:“臣去查看!”
秦王还未答话,忽又有一名内侍冲入。
“王上!御马监出事!”
“何事?”
“九殿下明日所乘战马,已有三匹暴毙!”
赵乾熙眸光骤冷。
酒中有毒。
赐剑被换。
热汤藏杀机。
军粮失火。
战马暴毙。
五件事,竟在同一夜同时发生。
这绝不是一个人的临时起意。
是有人早已布好一张网。
而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候。
秦王终于震怒。
“彻查!”
话音未落,苑中灯火忽然同时熄灭。
四下一黑。
女子惊呼声、桌案翻倒声、禁军拔刀声一齐响起。
黑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护驾!”
赵乾熙几乎就在灯灭的一瞬拔剑。
可刚拔出半尺,便听“咔”一声。
剑身竟真的断了。
假剑。
赵乾熙心头一沉。
与此同时,一道寒风从背后袭来。
他侧身避过。
一支短弩箭擦着肩头飞过,钉入柱中。
若慢半步,已穿心。
王蒙章怒喝:
“九殿下伏身!”
又一支箭破空而来。
赵乾熙翻身掀起案桌。
箭钉在桌面,尾羽仍震颤不止。
禁军终于点起火把。
火光重新亮起时,刺客已不见。
只见水榭栏杆外漂着一具黑衣尸体。
胸口中刀。
显然是灭口。
赵乾熙走近。
那人袖口露出一道蛇纹。
正与后来他捡到的铜钱纹样一模一样。
王蒙章脸色瞬间铁青。
他低声道:
“竟然是他们……”
赵乾熙问:
“谁?”
王蒙章却立即闭口。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宴席至此,哪里还有什么宴。
可秦王竟没有立刻散席。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自己的儿子、兄弟、宠妃、将军、内侍和满地碎杯。
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欢意。
“好。”
“真好。”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秦王缓缓道:
“孤还活着。”
“你们便已经急到这个地步了。”
无人敢抬头。
赵乾熙却站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座宫城,比秦岭最深的夜还黑。
片刻后,一个跛脚小太监从暗处悄悄经过。
正是常福。
他低头替赵乾熙拾起落地酒盏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殿下,今夜只是试手。”
赵乾熙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常福已经退开。
只在地面留下一张极小的纸片。
赵乾熙踩住。
待回到住处打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
**“真杀局,在路上。”**
窗外惊雷骤响。
大雨终于落下。
赵乾熙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今晚的一切,似乎都是杀招。
可常福却说——
只是试手。
那么真正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梦中道人。
“险不在山,不在水。”
“在人。”
这一夜,他终于懂了。
江湖路远。
而最远的,从来不是南方。
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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