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阅读版式
第 1 章

第一章 死人来取自己的遗物

第一卷 死人簿

大胤景和二十七年,霜降后三日,青溪县下了一场冷雨。

青溪地处江南北缘,南有烟水,北接群山,城外两条河流交汇,养活了数万户人家。每到深秋,山中的枫树红得如火,河岸上的芦苇却已白了头。晨雾从水面升起,沿着青石街巷缓缓流动,到了午后也不肯散尽。城里人说,这是秋水收魂、山川换气的时节,活人宜早归,死人宜早葬。这话原是老人哄孩子的,听得久了,竟也成了规矩。

十月初七,辰时刚过,雒玄晷撑着一把旧油纸伞,从城南的白石巷走出来。他今年二十五岁,生得眉目清俊,身形修长,肤色因长年伏案而略显苍白。身上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衫洗得干净,袖口却有几处不甚显眼的磨损。他左手提着一只漆皮已经剥落的木匣,右手执伞,走路不疾不徐,遇到积水便侧身绕开,既不像急于谋生的贫寒人,也没有读书人的那股矜持劲儿。

认识他的人知道,这年轻人曾在县衙当过书吏,笔下工整,记性好得出奇,尤其擅长整理旧案卷。后来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革了差事,索性在城南租了两间小屋,做起替死人整理遗物的生意。这行当说出来不大体面,却有自己的门道。青溪县每年都有不少客死异乡的商旅、无儿无女的老人,或是因病暴亡、家人不敢碰其遗物的人。亡者留下的田契、欠条、书信、衣物与金银,需要有人逐件清点,登记造册,再按照官府文书或亲属约定交割。寻常人忌讳死人,识字的又不愿沾这门晦气,雒玄晷却不在乎。他常说,活人的账难算,死人的账反倒清楚些。只是近来,他渐渐觉得这句话也未必可靠。

昨日傍晚,一个穿黑布短褂的老仆来到他家,递上一张委托文书,说城北松鹤巷有位姓温的老先生病故,家中没有亲眷,生前特意指定由雒玄晷清理遗物。老仆留下三两银子的定钱,又许诺事毕再付六两。九两银子,在青溪县足够寻常人家过上小半年。雒玄晷原本有些疑心,温家既然能付出这样高的价钱,何不请县里有名望的讼师或者账房先生料理后事?但老仆带来的文书上盖着县衙户房的印,笔迹、格式、年月都无可挑剔。他还特意查看了印泥边缘的一处缺口,确认与户房常用的那枚旧印相符,于是接下了这桩生意。

今日清晨,他先去了趟县衙。

户房的老书吏周伯正在炉边烘手,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只将一册新近登记的死亡簿推到桌角。“温守拙,六十三岁,十月初五子时病故。城北松鹤巷七号,独居,无妻无子。报丧人温福,年五十七,老仆。衙门已经验过,没什么蹊跷。”

雒玄晷翻开簿册,看见温守拙的名字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有仵作刘槐的押字,便问:“尸身呢?”

“昨日午后入殓。温家自己备的棺材,还没发丧。”

“我记得刘槐前日去了东乡查一桩溺死案。”

周伯终于抬起头,望了他一眼:“怎么,你又查起衙门的差事来了?”

雒玄晷笑了笑,说不过是随口一问。周伯却把簿册收回去,双手拢在袖中,沉默片刻才叹道:“年轻人,少问些,活得长。玄晷,我是看着你在衙门里做事的。你爹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别总想着翻旧账。”

雒玄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父亲雒承渊,七年前死在县狱。当年那桩伪造死亡文书的案子,卷宗早已封存。雒玄晷记得父亲入狱时鬓边还没有白发,三个月后送出来的尸身却瘦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他那时十八岁,读书读得满脑子圣贤道理,面对县衙朱红色的大门,却连一句替父亲申辩的话也没敢说出口。后来,他在县衙做了几年书吏,学会了如何核对印信、辨认笔迹、寻找旧案卷里的矛盾,却始终没有找到能够推翻父亲罪名的证据。

“周伯放心。”他合上木匣,平静地道,“我今日只替死人算账。”

老书吏看了他片刻,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雒玄晷离开时,听见周伯在身后低声说:“这年月,死人也未必肯认账。”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望去,周伯已经低下头拨弄炉火,不再理他。

出了县衙,街上的雨渐渐密了。青溪城北多是旧宅,住着退隐的官吏、家道中落的士绅和几代未曾迁居的老户。松鹤巷尤其清静,两侧高墙夹着湿漉漉的青石路,墙上爬满枯藤,偶尔有一两枝晚开的秋菊从院门旁探出来。走到巷口时,他看见一个卖炊饼的妇人正在收摊。

那妇人姓陶,四十来岁,丈夫早年病死,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素来认识雒玄晷。见他往巷里走,便喊道:“雒家郎君,又接白事了?”

“讨口饭吃。”

“别往里去了。”陶氏压低声音,朝巷尾望了一眼,“温家那院子不干净。”

雒玄晷停住脚步,问她怎么回事。陶氏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道:“昨儿晚上,我家小儿去河边捡柴,回来经过温家门前,瞧见院里点着灯,还有人在里面念书。你说怪不怪?温老先生都死两日了,哪还有人念书?”

“或许是守灵的仆人。”

“温福早就走了!”陶氏说得急,连手中的炊饼夹子都忘了放下,“我听街坊说,他拿了老爷留下的钱,昨日天黑前便出了城。再说了,温老先生那声音谁不认得?他年轻时做过教书先生,念书慢吞吞的,每念一句都要清清嗓子。我家孩子说,昨夜院里就是那个声儿。”

雒玄晷没有立刻回答。死人家中有人念书,不见得是什么怪事。有人借旧宅藏身,有人冒充死者吓唬邻里,甚至有人为图遗产故意装神弄鬼,这些他都见过。真正让他在意的是,温福竟然已经离城。昨日傍晚,正是温福亲自来委托他的。他问清老仆离城的大致时辰,又仔细记下陶氏所说的骡车和城门,这才准备告辞。

陶氏见他执意要去,便从竹篮里摸出一块热炊饼,塞进他手里:“早上吃过没有?看你这身板,风一大就要刮走。”

“吃过了。”

“吃过也拿着。九文钱,回来再给。”

“怎么又涨了?”

“面粉贵了。你替死人做事,不知道活人也得吃饭?”

雒玄晷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放在篮边,没有再争。他一面吃炊饼,一面往巷子深处走去。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石板上,声音细密。巷尾有一只黑猫从墙头跃过,踩落几片黄叶,很快钻进对面的屋檐下。

温宅就在巷子的尽头。院门是两扇乌漆木门,门环铜锈斑驳,门额上原本悬着一块匾,如今只剩下两枚生锈的铁钩。两侧门柱的朱漆已经褪尽,却收拾得颇为整洁,显见主人生前是个讲究人。

门没有上锁。雒玄晷站在门前,先看了看地上的泥痕。门槛外有三四道脚印,两道较深,显然是抬棺或者搬运重物留下的;另有一串较浅的足迹,从院内一直通向巷中,鞋底纹路细密,像是老人常穿的软底布鞋。奇怪的是,这串脚印边缘仍然清楚。雨从昨夜便开始下,若脚印是昨日留下的,早该被冲得模糊了。

他蹲下去,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印痕边缘的泥土,又向院内看了一眼,心中已有了判断:今日早晨有人从这里出过门。只是此刻院中寂静,门扉半掩,连个洒扫的仆人也没有。他收起疑虑,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西边种着一株老桂树。桂花早已落尽,树下却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东厢是厨房与柴房,正屋三间,南窗下摆着几盆花木。雨水从瓦檐落下,在阶前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流。屋门也开着,堂屋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已经合上,却还没有钉死。棺材前设着一张窄桌,上面放着长明灯、香炉与一只粗瓷碗。三炷香早已燃尽,香灰却仍直直立着,没有倾倒。

雒玄晷把伞搁在门边,先向棺材拱了拱手:“温先生,受人之托,来替你料理遗物。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不像祭拜,倒像进了旁人书房,先向主人打声招呼。屋中自然没有回应,他便走近供桌,看见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雒先生亲启。劳烦清点东厢木柜、书房箱笼,金银与地契另列成册,不得混同。事毕可取余银六两。若见书房左壁第三格旧卷,请勿开启。”

笔迹清瘦,横画略向右挑,颇有书法功底。雒玄晷看完,把纸条翻到背面,却见背面还有两个小字:“慎死。”

他盯着那两个字,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寻常遗嘱或托付文书,写“慎终”尚可理解,“慎死”二字却不大合习惯。何况此人自己已经死了,又何必提醒后来人谨慎死亡?他把纸条收好,暂时没有深究,依照委托开始清点遗物。

东厢木柜共有三层,上层存放冬衣、皮帽与旧靴,中层是茶具、药瓶和一些不值钱的杂物,底层则锁着一个长方形樟木箱。箱锁并不复杂,他用了半盏茶工夫便打开,发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二十四本账册。册子封面分别写着不同年月,最早一本始于景和十二年,最晚一本止于今年九月。他随手翻开一本,发现并非寻常家用账,而是一些极为古怪的记录。

“某年五月初九,东城刘氏,亡年四十八,借三月有七日。”

“某年八月十三,南乡赵五,亡年三十一,还一岁二月。”

“某年腊月二十,石桥孙氏幼女,亡年六岁,未收。”

每条记录后面都有数字,有的用墨笔写,有的用朱笔圈起。账册上没有银两、米粮、布匹等寻常钱物,反复出现的却是“借”“还”“余”“收”四个字。雒玄晷看得后背微微发凉。他在县衙待过,知道官府每年都有死亡登记,记载亡者姓名、年龄、籍贯、死因和申报人。但这些账册显然不是正式文书,既没有户房印信,也没有统一格式。

最奇怪的是,其中几个姓名他竟有印象。南乡赵五是个挑夫,前年死于山洪;石桥孙氏的幼女死于痘疹,尸体还是由他亲手帮忙登记入册的。账上为何将他们的死亡与借还联系起来?

雒玄晷把账册摊在桌上,取出木匣里的笔墨,抄下几条重要记录。他原想将整箱书册带走,转念一想,温福既然特意付高价请他清点遗物,很可能早知这些东西的存在。贸然搬走,反会惊动对方。于是他只抄录了相关姓名、年月和数目,又将账册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已经过了午时。屋内光线愈发阴暗,秋雨敲打着屋瓦,隔壁不知哪家开始煎药,苦涩的药气顺着风飘进来。雒玄晷有些饿了,取出陶氏给的半块炊饼,靠在窗边慢慢吃着,一面望向院中的桂树。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雨势,目光却忽然停在树下某处。

雨水不断从树叶间滴落,地上却有一处始终干燥。那地方正对着棺材所在的堂屋,宽约两尺,形状狭长,像有人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站在那里。雒玄晷放下炊饼,重新走到门前,仔细看了看,院中并没有人。他从屋檐下拾起一片枯叶,轻轻掷向那处干燥的地面。枯叶打着旋儿落下,稳稳停在泥土上,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他又伸出手,让雨滴落在指尖,再将手探向那处空地。雨水仍然落下,唯独地面不湿。他蹲下细看,发现那里的泥土并非被遮住,而像是雨水一旦落下,便立刻消失了。这情形实在无法用寻常道理解释,他没有贸然触碰,只记下那处干地的位置,准备再查看院中的排水沟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三下叩门声。

笃、笃、笃。

敲门的人很有耐心,每一下之间都隔着相同的时间。雒玄晷站起身,隔着院门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敢问,温守拙先生可住在这里?”

雒玄晷走到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阁下找温先生何事?”

“我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温先生已经过世。”

门外静了一会儿,随后,那老人似乎十分惊讶:“过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子时。”

“前日子时……”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计算某个日子,“那可不对。我前日子时还在家中睡觉,昨天清早还去城西喝了碗豆腐脑。”

雒玄晷握住门闩的手骤然一紧,耳畔的雨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楚。他沉默片刻,才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门外的老人似乎笑了:“年轻人,你在我家做了半日事,连主人都不认得么?”

雒玄晷缓缓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身材清瘦,头发已经全白,却梳得一丝不乱。他穿着一件深褐色旧绸长衫,腰间系着青色丝绦,手中提着一只装药的小竹篮。眉眼温和,颌下一缕短须,左耳垂旁有一颗十分明显的黑痣。

雒玄晷认识这张脸。昨日下午,温福递来的委托文书中附着一张小像,画的正是此人。今日清晨,他又在县衙见过死者的相貌描述,其中便特别记载了左耳旁的黑痣。更重要的是,他在七年前整理父亲旧案时,曾经见过温守拙的名字。那时,此人还在县衙做户房先生。

“你是温守拙?”

“正是老朽。”老人打量着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你怎么这副神情?莫非我脸上沾了什么?”

雒玄晷没有回答。他看见老人肩头沾着几滴雨水,鞋底也有新鲜泥痕。老人说话时有呼吸,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手背皮肤松弛,露出几道清楚的青筋。除了本应已经死去,这实在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他退后半步,让开院门,请温守拙进来。

老人进了院子,望见那株桂树时,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他像往常一样沿着廊下向正屋走去,却在看到堂屋中央的棺材时突然停住,脸上的神情由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是……”

雒玄晷站在他身后,说道:“温先生,依县衙文书,你于十月初五子时病故,昨日午后入殓。棺材里装的,应当就是你的尸身。”

温守拙猛然转身,像听见了天下最荒唐的笑话:“胡说!我好端端站在这里,哪来的尸身?”

“我也想知道。”

老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伸手扶住门框,呼吸渐渐急促,嘴里反复念叨着昨日的行踪。他说自己去了城西柳记茶铺,喝了一壶茶,掌柜还问他为何几日不见;后来回家吃了晚饭,夜里照常读书。雒玄晷顺着他的话追问读的是哪本书,老人答《山川杂志》卷三,还记得看到北山无影谷那一段。可再往后,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雒玄晷没有继续逼问。他从木匣中取出一面小铜镜,递到温守拙面前:“温先生,照一照。”

老人低头望向铜镜,手腕猛然一抖,铜镜险些掉在地上。镜中映出他的面容,眼睛、鼻梁、嘴唇都清清楚楚,唯独左耳旁没有那颗黑痣。他惊慌地用手摸向耳垂,指尖却分明触到了熟悉的凸起,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这是什么邪术?”

雒玄晷接回铜镜,目光一沉。他原以为面前的人可能是伪装者,可如今看来,事情远不止如此简单。他想起陶氏说过,昨夜温宅里有人念书;也想起院中那一小块始终干燥的泥土。几件原本不相干的事情隐隐有了联系,却仍欠缺最关键的一环。

“温先生,你今日为何回来?”

老人怔怔看着他,半晌才道:“我本来要出城,走到东门外,突然想起家里有件东西没带。那东西十分要紧,我便赶了回来。”

“什么东西?”

“我的死亡文书。”

雒玄晷心中一震,立即追问:“你不是说自己没有死?”

温守拙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似乎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低下头,望着手里的药篮,喃喃说道:“是啊,我没有死。可我必须把文书取走。”

雒玄晷问他缘由,老人张口欲答,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堂屋中的长明灯不知何时燃得旺了些,灯焰由黄转青,沿着灯芯缓缓伸长。温守拙见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摆手:“别问了,年轻人,别再问了。趁天还没黑,你快走。”

“你若知道什么,不妨说清楚。”

温守拙抬起头,眼中竟涌出泪水:“我不能说。我若说了,你也会……”

话未说完,堂屋中央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笃。

两人同时望向棺材。那声音很轻,却十分清楚,像有人用指节从里面敲了一下棺盖。温守拙整个人僵住了,雒玄晷也觉得背脊发寒,但他没有立刻后退,而是凝神辨认声响的位置。片刻之后,棺中又传来两下叩击,一慢一快,节奏与方才门外的敲门声竟有几分相似。

温守拙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连声道:“不要开!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

雒玄晷望着他,问里面究竟是谁。老人嘴唇哆嗦,半晌没有说话。就在这时,第三次敲击骤然响起,三下急促而有力,仿佛有人已经失去耐心,正拼命要求外面的人把棺盖掀开。

长明灯忽然熄灭。

屋中陷入昏暗,窗纸上的雨影被风吹得摇晃不定。院中那株桂树不知何故剧烈颤动,明明没有大风,枝叶却簌簌作响。温守拙松开雒玄晷,踉跄着退向门口,嘴里反复念着:“来了……他已经来了……”

雒玄晷转身望去,棺材仍然放在原处,棺盖下方却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液体。它沿着黑漆木纹向下流动,在棺材侧面蜿蜒出一道细线。那颜色初看像血,细看却浓稠得多,仿佛上好的朱砂墨。

雒玄晷曾替数十个死者整理遗物,并非没见过尸体流出的血水。他知道停尸过久会产生怎样的气味,也知道棺材受潮时木板如何变形,但眼前这一幕全然不合常理。那道暗红色液体流到棺材中段,忽然停住,随后竟逆着木纹向上爬去。细线逐渐分开,形成横竖不同的笔画,片刻之后,棺材侧面出现了三个清晰的字:

**雒玄晷。**

那正是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移过每个笔画。三个字写得端正,末尾的“晷”字甚至保留着他自己惯用的一处细微笔势。有人模仿他的笔迹,而且模仿得极像。

温守拙已经退到门外,脸色灰败,嘴里反复念着什么。雒玄晷听不清,只隐约听见“错了”“不是他”几个字。他正要追问,棺材里猛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整个棺身随之震动,棺盖向上翘起一线,露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雒家的小郎君……”

雒玄晷浑身一震。那声音与刚才站在门外的温守拙一模一样,而它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更使他几乎忘了呼吸。

“你爹当年没有写错。”

七年来,他听过无数关于父亲的议论。有人说雒承渊贪财,有人说他替权贵遮掩命案,也有人说他只是替上峰背了黑锅,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那几个字像一柄生了锈的旧刀,突然划开他埋藏多年的伤处,使那些早已压下去的愧疚、不甘与疑问重新涌上心头。

棺中那个声音停顿片刻,似乎正贴着木板,缓缓说道:“他错在不该让别人知道……他看见了第二本簿。”

雒玄晷猛地向前一步:“什么簿?你认识我父亲?当年的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棺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翻动纸页。雒玄晷又问了两遍,里面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低声催促他把灯点上。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雒玄晷望着棺盖下的缝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棺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把灯点上……否则他就要进来了。”

“谁?”

“刚才敲门的那个。”

雒玄晷骤然转头。院门敞开着,温守拙已经不见踪影,雨幕之外的松鹤巷空无一人。但那串从院门通往巷外的湿脚印,竟在青石板上渐渐消失。不是被雨水冲散,而是从远处一枚接着一枚,向院门方向缓缓抹去,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沿着原路走回来。

雒玄晷头皮发紧,顾不上追究棺中人的身份,转身去摸火折子。就在指尖触到木匣的一刹那,他看见供桌上多出了一封信。那信纸呈淡黄色,边缘整齐,封口压着一枚暗红色的蜡印。他记得十分清楚,先前供桌上只有遗嘱和一盏长明灯,并无此物。

信封正面写着“雒玄晷亲启”,落款处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极细小的篆文印记。那印记形似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睛中央却横着一道墨线,仿佛将视线生生截断。

他迟疑片刻,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以前,不要让第二个你走出这间屋子。”**

雒玄晷读完之后,久久没有出声。屋外的雨渐渐小了,院中桂树恢复了平静。远处传来卖鱼人的吆喝,隔壁人家似乎正为饭菜咸淡争吵,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那声音寻常得使人几乎以为方才一切不过是场荒唐梦境。他把信纸翻到背面,见背面空白,又迎着窗光细看,发现纸张内部隐约夹着一层极薄的红丝,像血管一般沿着纤维蜿蜒。

忽然,棺中人低低问了一句:“你看见信了?”

雒玄晷没有否认,只问是谁写的。棺中人说不知道,他便追问对方为何知道有信。那声音沉默许久,才缓缓答道:“因为七年前,你爹也收到过一封。”

雒玄晷握着信纸的手渐渐收紧。

“那时候,他还有三日可活。收到信的第二天,他便把我叫去,说有些账不能再记了。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坐在灯下,一遍遍看自己的手。”

“后来呢?”

“后来他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死人簿上划掉。”

雒玄晷追问是谁的名字,棺中却迟迟没有回答。许久之后,那声音才低低说道:“你的。”

一阵寒意沿着雒玄晷的背脊缓缓升起。他盯着信纸,忽然觉得那些红丝似乎动了一下。棺中人又问他今年是不是二十五岁,听见肯定的回答,才发出一声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的叹息。

“那就对了。你原本只该活到十八岁。”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雒玄晷没有立刻追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节修长,掌心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袖口还留着早晨赶路时沾上的雨痕,腰间挂着两枚铜钱,是陶氏找钱时多给的,他尚未来得及送还。

他活了二十五年,读过书,挨过饿,喜欢春天河边新鲜的荠菜,也喜欢冬天围着炉子听老人讲旧事。他曾经爱慕过邻家一位姑娘,后来那姑娘嫁到了邻县;他也曾为几两银子的工钱与人争执半日,回家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小气。所有这些年岁,都真真切切。如今却有人告诉他,他本该在七年前死去,而父亲恰好也死于七年前。

他忽然想起那个阴沉的冬日。父亲从狱中被抬出来时,手指紧紧蜷着,掌心里藏着一小片被血浸透的纸。那纸后来被狱卒收走,说是与案情有关,不许家属过问。他那时太年轻,吓得连争辩也忘了。现在想来,父亲临死前握着的,会不会也是一份死亡文书?

院中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踩在湿石板上,一步接着一步,不疾不徐,仿佛来人并不急于进屋。

雒玄晷抬起头,望向敞开的堂屋门。

雨雾中,站着一个身穿青灰长衫的年轻人。那人身形修长,眉目清俊,左手提着一只漆皮剥落的木匣,右手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衣衫、发髻、腰间的铜钱,甚至袖口那一点雨痕,都与雒玄晷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阶下,隔着薄薄雨帘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歉意。雒玄晷注意到,对方连执伞的姿势都与自己相同,右手食指微微弯曲,那是他幼时伤过手指后留下的习惯。

“打扰了。”

来人拱了拱手,声音也与雒玄晷毫无分别。

“我来取回自己的东西。”

雒玄晷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信纸缓缓折起,藏进袖内。门外那人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戒备,反而微微一笑,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堂屋中央的棺材上。

“里面那个,不是温守拙。”

他收起油纸伞,缓步登上台阶,鞋底沾着的水在青石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走到门槛前,他忽然停住,抬眼望向屋内的雒玄晷,神情里竟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

“是我。”

---

**第一章完**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1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