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五十二章 容家风雨急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江南入春以后,雨便不大肯停。
南城济春堂的后院种着两株老海棠,花开得迟,枝头才见浅红,檐下却已积了半缸雨水。顾晚慈领着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穿过药房,经过一条狭窄的青砖甬道,推开后院东厢的门。屋内陈设简朴,窗前一张旧书案,案上放着几册医书与一只铜制药秤,墙角悬着多年未用的竹药篓。若非亲眼看见,谁也想不到这间寻常医馆竟收藏着一桩牵涉二十年前禁契旧案的秘密。
顾晚慈取下炉上的茶壶,为二人斟茶。她年近五旬,鬓边已经见白,手却十分稳,茶水落入杯中,不曾溅出半滴。
“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来过这里三次。”她望着澹台绛霁,缓缓说道,“第一次是为救人,第二次是为查案,第三次,却是来求我帮她做一件违背医者本分的事。”
澹台绛霁没有碰茶杯。
“什么事?”
“让一个本该记得往事的人,永远忘记自己曾经见过什么。”
窗外雨声忽然密了些。
雒玄晷抬起眼睛。死禁能夺人性命,梦禁可以扰乱神识,言禁则能封缄某些话语,但若要使一个人遗忘特定往事,又不损伤其余记忆,绝非寻常禁术可为。
“你答应了?”
顾晚慈摇头。
“我那时也问她,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动用禁术。她说,人活着,总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我告诉她,医者只能治病,不能替人选择该记得什么。她听完,没有再劝,只把一包药留在桌上,独自走了。”
“那包药呢?”雒玄晷问。
“烧了。”
“你既然不愿帮忙,为何还留着这些旧事?”
顾晚慈看了他一眼,神情略有变化。
“因为三天以后,那个孩子死了。”
澹台绛霁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顾晚慈没有急着解释。她起身走到书案旁,从最下层抽屉中取出一只扁平木匣,揭去锁扣,里面只有一块破旧的布片、一张褪色的药方,以及半枚乌黑的铜钱。
“二十年前,南城容家曾经经营过一处慈育院,收养战乱与灾荒中失去父母的孩子。容家出粮出钱,地方官府也曾立碑表彰。可后来有人发现,送进去的孩子并非人人都能长大。有些被说成病死,有些被送去外地学艺,还有几个,连姓名也从院册上消失了。”
她将药方放在二人面前。
纸上写着几味寻常安神药材,唯有末尾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失识之症,非药石可医。
“这是澹台令蘅留下的字。”顾晚慈说道,“她当时正在追查一宗涉及三名孩童的抵债契约。那三个孩子,原本都住在慈育院里。”
雒玄晷想起前一日查到的旧契。
所谓三人抵债,并不是将三个孩子卖与债主那么简单。契中有一条极不寻常的约定:债务偿清以后,受契人不得追索原主,不得辨认旧名,不得陈述受契前的经历。
当时他便觉出蹊跷,如今才明白,所谓抵债,竟连一个人的过去也一并抵押了出去。
“他们被卖掉的,是记忆?”他问。
“还有寿数。”顾晚慈道,“买走他们的人,取走其中一个孩子六年的寿命,另两个孩子则被分别削去了关于父母和出生之地的记忆。契约上的价钱十分公道,公道得令人恶心。”
澹台绛霁终于开口:“这种契,谁有权订立?”
“当年说是慈育院代行监护之权,背后另有禁契师作保。如今看来,那所谓作保,不过是几个人彼此遮掩。”
“孩子自己可曾答应?”
顾晚慈望着她,良久才道:“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五岁。你说他们懂得什么叫答应?”
屋内一时寂静。
雒玄晷伸手拿起半枚铜钱。铜钱边缘磨损严重,一面铸着寻常钱文,另一面却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禁纹。他以死禁微微试探,指腹顿时传来阴冷之意,仿佛触及一口埋在地下多年的枯井。
铜钱里封着一段残缺的死契余痕。
他没有继续催动本命禁术,而是将铜钱放回桌上。
“这不是普通的抵债凭证。有人拿孩子做过试验,试验一个人的寿命和记忆能否分别交易。”
顾晚慈看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你姓雒?”
“雒玄晷。”
“雒承渊是你什么人?”
“家父。”
顾晚慈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扶着书案,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坐下。
“难怪。”她低声道,“二十年前查这件事的,原来不止澹台令蘅一人。”
澹台绛霁猛然抬头。
“我父亲也牵涉其中?”雒玄晷问。
顾晚慈没有立即回答,反而将窗户关严,又到门外看了一遍,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我没有见过你父亲,却听令蘅提起过他。她说有一个人正在查两份不同的死亡记录,一份记在人死之前,一份记在人死之后。她怀疑,那些孩子身上的禁契,与这两份记录有同一处源头。”
雒玄晷心里微震。
父亲雒承渊的双重死亡记录,一直是他追查的根本。如今相隔二十年的慈育旧案,竟也连到了这里。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死了,令蘅不再来济春堂。慈育院失火,院册尽毁。容家却因此逃过一劫,渐渐把生意做到了上京。有人说容家积德,有人说容家命好。我只知道,烧毁慈育院的那个晚上,南城来了许多不该来的人。”
“什么人?”
“穿司禁台官服的人。”
澹台绛霁的目光沉了下去。
她自幼在司禁台长大,熟悉它的戒律、案卷与办事规矩,也知道有多少人相信,只要将禁契交给司禁台,一切便能得到公正裁断。但近来接连发现的旧案,使她不得不承认,那些被奉为秩序根基的案卷,也可能早已有人动过手脚。
顾晚慈却未再说下去,因为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一个小学徒隔着门喊道:“师父,容家来人了!说是老夫人犯了急病,请您赶紧过去!”
顾晚慈眉心一皱。
“容家?”
“是,来了两乘车,还有七八个护院。”
话音未落,前院便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十分焦躁:“顾大夫,救人如救火,诊金随您开,只求您走这一趟!”
顾晚慈将木匣合上,看向雒玄晷。
“你们要找的旧案,恐怕不用再往远处查了。”
她起身取药箱,神色却并不轻松。
“容家这场病,怕是来得太巧。”
容家是南城最大的旧族之一。
南城人说起容家,总免不了谈到它的兴衰。容氏祖上做盐商起家,后来经营漕运、药材、典当,族中有人入仕,也有人专修禁契之学。鼎盛时,半条南河街都是容家的产业。二十年前慈育院出事后,容家家主容景修遣散一批旧仆,将族中产业逐渐转往上京,南城只留下祖宅和几处铺面。
如今容景修年过七旬,久不出门,家中大小事务都由长子容世安主持。
来请顾晚慈的,正是容世安。
此人四十余岁,面皮白净,衣冠整齐,虽神情焦急,说话却仍有商人的周全。他见顾晚慈出来,立即上前行礼,又瞧了瞧身后的雒玄晷与澹台绛霁。
“这二位是?”
“随我学医的朋友。”顾晚慈答得平静,“令堂既是急病,便不必耽误。”
容世安迟疑片刻,终究没有追问。
雨水沿着马车篷沿滴落。街上卖馄饨的小贩正收拾摊子,几名挑菜农夫躲进茶棚避雨。南城百姓仍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二十年前的一场旧案,正在这细密春雨里重新露出头来。
容家祖宅在城北,门前两座石狮已生青苔,朱漆大门却重新修饰过,显出旧族不愿衰败的体面。入门是一方宽阔天井,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左右游廊相接,院中有池,池上架桥。池里养着锦鲤,水色清澈,只是此时无人有心观赏。
管事领着众人穿过两重院落,到了老夫人居住的松鹤堂。
容老夫人躺在锦帐内,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不住颤动,像是在念什么。床前围着几名妇人,其中一位年轻女子容貌秀丽,眼角带泪,却不像旁人那般慌乱,只紧紧攥着一卷绢帛。
顾晚慈诊过脉,又看了舌苔,神情渐渐凝重。
“几时发病?”
“今早卯时。”容世安答道,“起初只是头晕,后来忽然说不认得家中人了。再后来,就一直叫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容世安望了望房中的仆妇,沉声道:“你们先出去。”
几人低头退下。
待房门关上,他才道:“叫阿芜。”
顾晚慈的手微微一顿。
雒玄晷察觉到她的异常。
“阿芜是谁?”
“不知道。”容世安摇头,“母亲说了几十年,从前也偶尔在梦里叫,只是醒来全不记得。昨夜她忽然从祠堂回来,说有人把阿芜还给她了,之后便一病不起。”
澹台绛霁看向床上的老妇人。
老夫人已有些神志不清,嘴里仍在细细念着:“阿芜……别往水边去……娘在这里……”
她的声音苍老沙哑,却藏着一种极深的恐惧。
这时那年轻女子忽然开口:“大伯,祖母不是病了。”
容世安脸色微变。
“知微,休得胡言。”
女子却站起身,望向顾晚慈。
“顾大夫,祖母昨夜在祠堂里找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小女孩的名字。她看完便哭,说了许多我们听不懂的话。后来大伯将木牌拿走,今天一早,祖母就成了这样。”
容世安沉声道:“那不过是祖宗旧物,何必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可木牌上刻的不是容家祖先的名字。”
“知微!”
女子的脸白了一下,却没有退缩。
她名叫容知微,是容家二房之女,二十岁上下,身上穿着素青春衫,发间只簪一枚银钗。眉目间带着书卷气,性子却颇倔强,显然平日没少与家中长辈争执。
雒玄晷看了她一眼。
“木牌上刻了什么?”
容知微迟疑片刻。
“阿芜,生于景宁三年,卒于景宁十一年。”
顾晚慈忽然合上药箱。
“死时八岁。”
容知微惊讶地望向她。
“您怎么知道?”
顾晚慈没有答话。
她终于明白,二十年前那三个被抵债的孩子中,有一个并非孤儿。
而是容家的骨肉。
松鹤堂里静得出奇。
容世安显然也听出了顾晚慈话中的意思,面色阴沉下来。
“顾大夫,家母需要诊治,旧日家事与诸位无关。”
“若只是家事,自然无关。”澹台绛霁缓缓说道,“但若牵涉禁契交易、非法剥夺寿数与记忆,便不是一家一姓可以私了的了。”
容世安猛然望向她。
“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澹台绛霁从袖中取出巡禁使令牌,放在桌上。
“司禁台,澹台绛霁。”
房中的气氛顿时变了。
容世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过了片刻,他才勉强拱手道:“原来是巡禁使大人。既然有公事,容某自当配合,只是家母病重,可否等她醒来再议?”
“可以。”澹台绛霁道,“不过祠堂里的木牌,我要看。”
容世安默然。
恰在此时,床上的老妇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本已昏沉,神色却在见到澹台绛霁的一瞬间骤然清醒,枯瘦的手颤巍巍伸出来,仿佛看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人。
“令蘅?”
澹台绛霁走近。
“我是她的女儿。”
老妇人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女儿……原来她有女儿了。”
她忽然落下泪来。
“她当年不肯签字。我们都说她不知轻重,说她一个年轻姑娘,哪里懂得这许多人的性命……可她没有错,她没有错啊。”
容世安急忙上前。
“母亲,您病糊涂了。”
老妇人却一把推开了他。
“你别碰我!”
声音尖厉,竟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她死死盯着儿子,眼神里既有悲痛,也有惊惧。
“我原以为卖掉阿芜,是救她爹,是救容家。我以为她去了远处,还能活……你们却骗我,说她病死了。后来我连她长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她小时候最爱坐在门槛上,等她爹买糖回来。”
老妇人泪如雨下,伸手摸索枕下。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我的女儿。那年我明明有两个女儿,后来人人都说我只有一个。我不敢问,问了便头疼,夜里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容知微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容世安的脸已近乎灰白。
顾晚慈按住老妇人的手腕,察觉到脉象正急剧衰败,连忙取出银针。
“不可再动气。”
老妇人却像听不见,只望着澹台绛霁。
“你娘说过,有一天,阿芜的名字会还回来。姑娘,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澹台绛霁心中一阵难受。
她素来不肯以虚言安慰人,此刻却也无法当着一个濒死母亲的面,轻易说出那孩子早已死去。
正迟疑间,雒玄晷忽然说道:“未必。”
众人一齐看向他。
“若有人取走了她的寿数,再以死禁改写死亡记录,那么世人所见的死亡,未必就是她真正的结局。”
顾晚慈皱眉。
“你是说?”
“我还不能确定。”雒玄晷说道,“但至少应该先找到当年的原始契约。”
老妇人的目光渐渐亮起。
她忽然从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塞到澹台绛霁手中。
“祠堂东墙,第三块砖。”
说完这几个字,她浑身一颤,陷入昏迷。
顾晚慈立即下针,几番施救之后,终于使她气息稍定。
容世安站在床边,脸色惨淡,再也没有先前那份周全与从容。
澹台绛霁握着钥匙,看向他。
“容先生,请带路。”
容家祠堂建在后宅北端。
祠堂前有两株古柏,树身粗大,枝叶苍郁。门楣悬着“积善余庆”四字匾额,漆色虽旧,笔意依然遒劲。
雒玄晷仰头看了片刻。
“这四个字倒是好。”
容世安听出他话中的讥讽,却没有接话。
容知微跟在后面,忽然轻声说道:“祖父每年清明,都要叫全家人在匾额前读一遍祖训。我小时候背不下来,还被罚跪过。”
“祖训说什么?”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凡容氏子孙,不得贪不义之财,不得以私利害人。”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嘴角动了一下,终究没笑出来。
进入祠堂,香火气息迎面扑来。
正中供奉容氏历代祖宗牌位,左右陈列家族功德簿与田产册。容世安命人点灯,众人来到东墙。墙面由青砖砌成,第三块砖与周围并无差别,只是砖缝略宽。
澹台绛霁试着用钥匙触碰砖上的一处小孔。
只听轻微一响,墙砖竟向内陷了半寸。
雒玄晷伸手取下砖块,后面藏着一只铁盒。
盒子很旧,表面布满锈迹,锁扣却十分完整。
容世安见到铁盒,忽然失声道:“不可能……”
“你见过?”澹台绛霁问。
容世安没有回答。
雒玄晷的目光却停在盒盖上。
那里刻着一道十分熟悉的纹路:双环交叠,中间一道断痕,像被人故意截去一半的死亡印记。
这是他曾在父亲遗留的死契残页上见过的纹饰。
他没有贸然开启铁盒,而是先以本命死禁探查。禁息刚刚触及盒盖,铁盒中便响起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仿佛许多被压在一起的薄片正在缓缓移动。
“退后。”
澹台绛霁闻声拔出照契,刀身清光流转,禁文渐次浮现。
就在这时,铁盒的锁扣自行弹开。
里面并无毒针暗器,只有一册薄薄的旧账簿、一封封蜡的书信,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契纸。
契纸已经发黄,折痕处却隐隐透着暗红。
雒玄晷将其展开,目光落在末尾。
他看见了三个名字。
其中两个已被朱砂涂去,第三个仍清晰可辨:
容芜。
其后记着八个字:
以生抵债,以死偿契。
再往下,是两行完全不同的签押。
第一行写着容景修。
第二行却是一枚禁契师私印。
雒玄晷仔细辨认,神色陡然一变。
那枚私印的印文竟是:
雒承渊。
祠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容世安看见私印,脸色惨白,忽然跌坐在旁边的椅上。
澹台绛霁望向雒玄晷,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担忧。
她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找父亲的过去,也知道他不愿因为父子之情便否认眼前的证据。可是,若他的父亲当真参与过以孩童寿命抵债的交易,那么他从前相信的一些事情,便要从根上重新审视。
雒玄晷握着契纸,神色反而渐渐平静。
“印是真的。”他说。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接话。
“但签契的人未必是他。”雒玄晷又道,“也可能有人盗用了他的印。”
这一次,容世安突然开口:“不是盗用。”
众人望向他。
他脸上已经没有半分商人的圆滑,只剩下某种被逼到尽头的疲惫。
“我父亲说过,当年有人主动来容家,声称可以用一道新契救活将死之人。那人不收金银,只要三名孩子。他说这笔买卖,于容家而言,是天大的恩惠。”
“那人是谁?”澹台绛霁问。
容世安看着契纸,喉结微动。
“我不知道真名。我只知道,父亲一直称他为先生。至于雒承渊这个名字,我从未听父亲提起。”
雒玄晷低头再看契纸。
他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契约末尾的私印虽与父亲遗物中的印章相同,印痕下方却有一道极淡的修订禁纹,像是曾经有人将原来的签押抹去,再补印了一枚新的。
他将契纸倾向灯光。
修订禁纹的边缘,隐隐浮现出一个被遮去的字。
不是雒。
而是衡。
黄昏时分,容家祖宅的雨越下越大。
容世安终于承认,容家祖上确曾以幼女寿数作为代价,换取家主容景修从一场绝症中活下来。当年除了容芜,还有两名慈育院孩子被带走。事后容家又拿出大笔银钱,购置田地,供养孤儿,仿佛所行善事越多,便越能抵消当年的罪过。
可世上有些账,不是银钱能够抵消的。
容老夫人醒后,哭着要见容芜。顾晚慈不许她再动气,只让容知微在床边陪着。容世安独自在祠堂跪了许久,等出来时,双膝已经湿透。
澹台绛霁命容家封存旧契及相关家册,在查明内情前不得擅动,并亲自加上一道言禁封识。她没有立即逮捕容世安,因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他亲手参与当年的交易;但她也明确告知,若有人销毁证据或通风报信,便须承担相应责任。
容世安苦笑道:“姑娘放心。二十年了,容家该还的,迟早要还。”
雒玄晷将账簿带到廊下翻阅。
账簿记载的并不只是钱。
每页分为四栏:姓名、寿数、旧识、归属。
有的人卖掉三年寿命,换取病中妻儿的药钱;有的人以一段童年记忆,换一张通行文牒;还有一位商贾,竟自愿舍去与亡妻相守十二年的记忆,只为消除丧妻之痛。
每一笔旁边都有价钱。
价钱或高或低,却一律写得清楚。
只是其中有一页,既无卖主,也无买主。
上面只有一句话:
人之寿可计,情之重不可称。若强为之,必有溢失。
雒玄晷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先前查到的种种异常。有人被夺去寿数后仍然活着,有人忘记了至亲,却始终保留着无法解释的悲伤;又有人明明已被写入死籍,死亡记录却在不同地方出现两次。
这些事看似彼此无关,背后却隐约存在着同一道裂痕。
人被当作可计量之物,最难计量的那一部分,却总在契约之外留下痕迹。
澹台绛霁从屋里走出来,见他仍坐在廊下,便在旁边停住。
“你还在想父亲的事?”
“想了一些。”雒玄晷合上账簿,“我从前一直想知道他为何有两份死亡记录。如今看来,也许该先查清,他活着的时候究竟替谁做过事。”
澹台绛霁望着庭中的雨。
“我母亲也查过同一件事。”
“是。”
“他们也许曾经联手。”
“也许曾经彼此怀疑。”
她转过脸看他。
雒玄晷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绛霁,我们不能因为希望他们都是好人,便把证据往好的地方解释。”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
“我知道。”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账簿。
“但我们也不能因为看见一枚印章,就替一个死去的人定罪。”
雒玄晷抬眼望她。
春雨在廊外织成细密水帘,她的侧脸被天光映得柔和,眼神却仍是他熟悉的坚定。她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替他做任何决定。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时日最珍惜的,恰是她这样不肯轻易屈从的性情。
他握住她放在账簿上的手。
澹台绛霁稍稍一怔,却没有抽开。
两人坐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雨声。远处有妇人唤孩子回屋吃饭,声气寻常,隔着容家重重庭院传来,竟显得格外清楚。
过了许久,澹台绛霁才低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
“老夫人醒来以后,认出了我母亲的名字。她说当年我母亲离开容家之前,曾与一个男人争吵。那男人说,若不牺牲三个孩子,就要死更多的人。我母亲说,谁也没有权力替未曾答应的人决定该牺牲什么。”
雒玄晷听得出神。
“后来呢?”
“老夫人说,那男人最后讲了一句话。”
“什么话?”
澹台绛霁看着他。
“他说,总有一天,天下人的生死都要按同一本账来算。到那时,谁也不必再为这些选择争吵。”
廊下的雨声似乎远了。
雒玄晷慢慢低头,望向账簿上那个被遮去的“衡”字。
就在这时,容知微忽然从祠堂方向跑来。
她衣裙湿了一半,脸上满是惊惧,怀里紧抱着一封刚刚从账簿夹层中找到的旧信。
“二位大人,还有东西!”
她将信递到雒玄晷面前。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只写着年月:
景宁十一年,三月初七。
那正是容芜被记入死籍的日子。
雒玄晷拆开封蜡,抽出信纸。纸上字迹遒劲,墨色暗沉,与他记忆中父亲留下的手札极为相似。
信只有寥寥几行:
“容氏幼女之事,某已查明。原契所载三人,实有四人。其一未入账,亦未留名,故生死皆不可考。今已察知此契非为救人,而为试行合寿移识之法。若此术推广,人间万命,皆可为他人所用。某决意毁去原契,纵死不悔。”
信末署名,正是雒承渊。
雒玄晷反复看了两遍。
澹台绛霁也看见了信中内容,轻声问:“第四个人是谁?”
雒玄晷没有回答。
因为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写信之人临时添上的提醒。
第四人非卖主,亦非买主。其命已被用作整契之锚。若欲破契,须先寻此人。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容知微惊得后退半步,雒玄晷却仍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一份二十年前的契约,原来不止牵涉三名孩子。那所谓抵债与救命,也不过是一场更大禁术试验的表象。
而真正支撑整份契约的第四个人,竟从未出现在任何账目之中。
澹台绛霁收起照契,低声道:“看来,这件事还没有完。”
雒玄晷将书信折好,收进袖中。
“当然没有。”
他望向祠堂深处。雨幕下,那块“积善余庆”的旧匾依然悬在门楣上,二十年来不曾移动过半寸。
“既然第四个人没有入账,我们便从活人查起。”
容知微忽然说道:“也许不用查了。”
两人同时转身。
年轻女子脸色苍白,犹豫了许久,终于说道:“我小时候听祖母提过,我们容家每隔几年,都要往北境送一笔钱。那笔钱不走商号,也不入族账,由祖父亲自安排。祖母有一次问起,祖父说,那不是施舍,也不是还债。”
“那是什么?”
容知微咬着嘴唇。
“他说,是养一个不能死的人。”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对视一眼。
雨仍下着,松鹤堂里已燃起灯火。容家老夫人刚刚安睡,容世安还跪在祖宗牌位之前,而那场埋藏了二十年的交易,终于将线索引向了北方。
雒玄晷缓缓展开账簿,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看见有人用极淡的朱砂写了两个字:
朔州。
第五十二章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