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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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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第十六章 澹台府夜宴

上京十月的暮色来得早,酉时未至,东城各处深宅的门灯便已亮起。御河从城东蜿蜒而过,沿岸种着银杏与老槐,秋叶落在水面,随着缓缓流动的河水漂向城南。河畔多是世家府邸,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寻常百姓只能隔着门楼与照壁,猜想里面是怎样一番富贵光景。

澹台府坐落在御河东岸的临芳坊,门前立着一对青石麒麟,屋檐下悬着六盏琉璃灯。澹台氏在上京立族数百年,历代有人入朝为官,也有人在玄律院、司禁台任职。外人谈起这个家族,往往先说它家学渊源、门风严谨,再说府中禁契之学名震京师。至于高墙之内的恩怨,外人知道的便少了。

雒玄晷到达府门前时,澹台绛霁已经在那里等候。

她今日没有穿巡禁使的青色公服,而是换了一袭深绛色衣裙,外罩素色披帛,腰间仍佩着照契。长发以白玉簪绾起,鬓边没有多余首饰,只有一枚细小的银叶耳坠,在灯下偶尔闪过微光。雒玄晷初见时竟有些不习惯,觉得眼前女子与青溪夜雨中持刀斩影的巡禁使判若两人,可待她开口,那份熟悉的清冷便又回来了。

“你倒准时。”

雒玄晷拱手笑道:“赴人家的宴,总不好迟到。何况我第一次进上京世家大门,若连时辰都弄错,岂不让主人笑话?”

澹台绛霁看了看他的衣裳。雒玄晷穿着新买的青色长衫,布料不算贵重,却洗熨得十分整齐,腰间悬一枚旧玉,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漆盒。

“那是什么?”

“礼物。”

“我不是说过,不必备礼?”

“空手登门,总觉得失礼。”雒玄晷将漆盒略略抬起,“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方青溪墨石,家父从前常用。我挑了块品相好的,请城西匠人磨平,送给主人作个文房摆件。”

澹台绛霁听罢,沉默片刻,竟没有再劝,只说道:“进去之后少说些客套话。若有人问起青溪旧案,不必什么都答。”

雒玄晷望着她,笑意渐淡。

“今夜看来不是单为请客。”

“澹台家很少无缘无故请一个陌生人吃饭。”

她说得平静,雒玄晷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正要再问,府门已缓缓开启,一名年约五十的管事迎出来,衣着整洁,举止谨严,先向澹台绛霁行礼,又向雒玄晷欠身。

“姑娘回来了。老太君正在内厅候着,诸位长辈也已入席。雒公子请随老奴进府。”

澹台绛霁微微点头,率先跨过门槛。

雒玄晷随她走入府中,只见前院宽敞,青石铺地,两侧植着松柏。穿过一道月洞门,景色忽然柔和起来,庭中有假山曲水,几株晚桂尚余残香,回廊下摆着秋菊,黄白相间,开得正盛。池中养着红鲤,水面浮着落叶,偶有鱼儿轻轻翻动,便荡开一圈涟漪。

府中仆役虽多,却少有人高声交谈。往来侍女皆步履轻缓,见澹台绛霁经过便恭敬行礼,有几个年轻丫鬟似乎想与她说话,见她神情淡淡,又只好把话咽回去。

雒玄晷留意到一件事。

这些人对澹台绛霁十分恭敬,却并不显得亲近。

一座府邸若真是从小长大的家,归来之人总该与熟悉的仆役说笑几句。可澹台绛霁一路走过,除了向管事询问祖母身体如何,竟没有主动与任何人寒暄。她仿佛不是回家,而是来赴一场必须出席的公事。

两人行至内厅,门前已有几位男女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夫人,身穿深紫色锦衣,发髻高挽,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她腰背挺直,手中握着一串乌木念珠,神情慈和,却有一种久居高位之人特有的威严。

澹台绛霁走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祖母。”

老夫人伸手扶她,仔细打量片刻,眼中露出几分怜爱。

“瘦了。青溪那地方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连着几日不肯歇息?回来也不知道先到家里看一眼,倒是先去司禁台交差。”

“公事未了,不敢耽搁。”

“你呀,从小就是这个脾气。”

老夫人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雒玄晷,神情渐渐多了几分审视。

“这位便是雒家的后人?”

雒玄晷上前行礼。

“晚辈雒玄晷,见过老太君。”

老夫人没有立即让他起身,而是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片刻之后,才轻轻说道:“与你父亲倒有几分相似。”

这已经是雒玄晷来到上京之后,第二次听人这样说。他心中一动,却没有急着追问,只从容答道:“家父早年曾来上京,晚辈也是近日才知。若老太君与家父有旧,晚辈理当代父亲问安。”

老夫人听了,神情微微一变,随后淡淡一笑。

“倒是个知礼的孩子。进去坐吧,今夜既来了,便不必拘束。”

内厅灯火通明,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毡毯,墙边悬着山水书画,案上供着古铜香炉。几张圆桌已经摆好,菜肴尚未上齐,先有细瓷盏盛着温酒与茶汤。厅中坐着十余名男女,衣饰华贵,年长者谈笑从容,年轻人则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雒玄晷随管事入席,发现主桌旁坐着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那人约四十余岁,眉目清峻,留着整齐短须,举止不怒自威。他看见澹台绛霁,神情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点头。

“回来了。”

“父亲。”

澹台绛霁行礼,声音平静。

雒玄晷这才知道,此人便是澹台家当代家主澹台肃衡。

澹台肃衡的目光落在雒玄晷身上,略一打量,便说道:“坐吧。”

语气不算失礼,却也没有多少待客的热情。雒玄晷依言坐下,将礼物交给一旁管事。澹台肃衡看了一眼漆盒,听说是青溪墨石,只微微颔首,示意收下。

宴席开始之后,厅中气氛渐渐热闹。

先上的是蟹粉羹、炙羊肉与几样精致小菜,随后又有清蒸鲈鱼、栗子烧鸡、菊花酿与时令果品。侍女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动作极为娴熟。雒玄晷虽出身寒门,却并不失礼,只取近前菜肴,饮酒亦十分节制。旁边一位年轻公子原想借宴席规矩试探他的见识,见他举止得体,便有些无趣,转而与同伴谈起近来城中流行的机关玩物。

酒过三巡,终于有人将话题引向青溪旧案。

开口的是澹台肃衡身旁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衣着深青锦袍,面容圆润,眼睛不大,笑起来却颇显和气。他姓澹台,名景宣,是家族中掌管外务的叔辈,平日与各家商号往来密切。

“听说雒公子在青溪查出一桩奇案,竟有死人借活人姓名行走,还牵涉整座县城的死亡簿。这样的事情,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未曾亲眼见过。”

雒玄晷放下筷子,答道:“晚辈不过随澹台大人协助查验文书。真正处置禁术的是司禁台,晚辈所知也很有限。”

澹台景宣笑道:“公子谦虚了。青溪地方不大,消息却传得快。老夫听人说,你曾在一场活人的葬礼上,当众替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立过文书?”

雒玄晷心中微动。

此事确实发生过,却只有县衙与司禁台少数人知晓。澹台景宣远在上京,竟如此清楚,显然有人将案情提前告诉了他。

“确有此事。”他答道,“那人身份未明,又被他人冒名登记,晚辈只认为应当先确认其存在,再查来历。”

澹台景宣听罢,摇头笑道:“年轻人心善,自然是好事。只是世间许多东西,不是说存在便能存在的。尤其涉及禁契,若人人都能随意立名,天下岂不乱了?”

雒玄晷尚未回答,澹台绛霁已放下酒盏。

“三叔,县署只是暂录身份,并未替他立完整命籍。此举符合司禁台临时查验之例。”

澹台景宣笑意未减。

“我不过随口问问,你倒认真起来了。”

澹台肃衡在旁淡淡说道:“公事不必在席上争论。雒公子既是客人,诸位只管饮酒。”

话虽如此,厅中的气氛已经有了变化。几位长辈不再追问,年轻一辈却时不时将目光投向雒玄晷,显然对这个来自江南县城、又与澹台绛霁同行入京的年轻人颇感好奇。

雒玄晷并不在意旁人的打量,却渐渐察觉,今夜澹台家真正想谈的,恐怕不只是青溪旧案。

果然,宴至中途,老太君忽然放下茶盏,向众人说道:“今日请雒家孩子来,一来是念着故人,二来有些旧事总该问个明白。承渊当年与我澹台家确有往来,如今他人已故去,儿子远道而来,也不必处处避讳。”

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澹台肃衡微微皱眉,似乎并不赞同母亲当众提起此事,却没有开口阻拦。

老太君望向雒玄晷。

“孩子,你父亲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关于上京的交代?”

雒玄晷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晚辈近日才收到父亲七年前寄存在司禁台的书信,提及上京一处旧物铺。除此之外,并无明确交代。”

“信里可曾提到一个女子?”

雒玄晷心头一动。

澹台绛霁也抬起眼睛。

“祖母。”

老夫人却轻轻摆手,示意她不必打断。

“我只是问问。”

雒玄晷望着老太君,终于说道:“晚辈在旧物铺见到一件寄存之物,店主说当年确有一名年轻女子与家父同行。但那女子没有留下姓名,晚辈尚不能确定她的身份。”

老太君听罢,沉默了许久。

澹台肃衡却忽然开口:“既然身份未明,便不必再查。你父亲当年的事,司禁台自有档案,若牵涉澹台家旧人,也应由家族与官署共同处理。”

雒玄晷抬头望他。

“家主所言有理。只是家父因旧案身死,晚辈既然发现新的证据,总不能不问。”

澹台肃衡神情冷淡。

“有些旧事牵涉禁契,不是你一个尚未修行的年轻人能够承担的。”

“晚辈明白自己见识有限。”

“明白便好。”

雒玄晷却没有就此住口,而是缓缓说道:“但若仅因不懂,便永远不许人查问,那么许多事情恐怕一辈子也没有弄清的时候。晚辈不敢妄论澹台家的事,只想知道父亲当年究竟做过什么,又为何死在青溪狱中。”

澹台肃衡望着他,目光渐渐锐利。

“你父亲的死,官府已有定论。”

“定论未必等于真相。”

厅中顿时安静。

澹台景宣原本端着酒盏,此刻也放了下来,似乎颇为惊讶这个出身寒门的年轻人竟敢如此直言。

澹台肃衡脸色微沉。

“雒公子,你是在质疑官府?”

雒玄晷摇头。

“晚辈是在查一份已经出现矛盾的文书。若官府旧案确无差错,核验之后自然能够证明;若确有错漏,重新查明也不该被视作冒犯。”

澹台肃衡正要再说,老太君却忽然笑了一声。

“好了。一个孩子想查父亲的死因,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肃衡,你也不必拿朝堂上的话来教训客人。”

澹台肃衡闻言,只得收住话头。

老太君转而望向雒玄晷,眼神里竟多了几分欣赏。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的脾气。认定一件事,便要查个水落石出,谁劝都没用。只是他比你沉稳些,不会在饭桌上顶撞主人。”

雒玄晷听罢,不禁有些赧然。

“晚辈失礼。”

“失礼倒不算,只是锋芒露得太早,容易吃亏。”

老太君说完,命侍女换上热茶,将宴席重新引回寻常话题。众人见状,也纷纷谈起京中近事,只是先前那份轻松终究难以恢复。

直到戌时过半,宴席才渐渐散去。

雒玄晷随管事走出内厅,正准备向主人告辞,澹台绛霁却从后面赶来。

“祖母请你到书房说几句话。”

雒玄晷略感意外。

“只请我?”

“还有我。”

她说完,转身沿回廊向后院走去。雒玄晷跟在身旁,见四周渐渐安静,便低声问道:“方才我是不是说得太直了?”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说道:“你若再客气些,我父亲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么说,倒不算坏事。”

“只是你如今已经得罪了他。”

雒玄晷苦笑。

“我才来上京第二日,便得罪了澹台家主,看来往后的日子不大好过。”

澹台绛霁侧目看他,眼中忽然有了一点笑意。

“你如今才知道?”

两人穿过一处种满修竹的小院,来到后园一座独立书房。书房临水而建,窗外有一池残荷,夜风吹过,枯荷与水面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灯火温暖,墙上悬着数幅旧画,案前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桌,桌边放着几本翻旧的经书。

老太君已经坐在灯下,手中仍握着那串乌木念珠。

她见二人进来,便让侍女退下,自己亲手斟了两盏茶。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依言坐下。

老太君望着两人,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我知道你们今日去了东槐街,也知道那间旧物铺里存着一只白瓷瓶。”

澹台绛霁神情微变。

“祖母如何知道?”

“那瓶子,是你母亲当年亲手带去的。”

澹台绛霁的手指骤然收紧。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枯荷轻轻摇动的声音。

老太君望着她,眼中浮起难以掩饰的怜惜。

“你母亲出事之后,家里许多人都不愿再提她。你父亲说是为了保全家族,我却知道,有些事情越是不提,越不会真正过去。”

澹台绛霁低声问:“母亲当年究竟去了哪里?”

老太君沉默良久。

“她没有离开上京。”

雒玄晷抬起头。

澹台绛霁却像早已猜到几分,神情虽然变化不大,眼底却渐渐泛红。

“那她在哪里?”

老太君轻轻摇头。

“有些事我知道得并不完整,也不能随意告诉你。你母亲当年卷入一份家族禁契,后来为了阻止那份契约继续伤人,自愿承担了一部分代价。她如今的情形,不是简单一句生死便能说清的。”

澹台绛霁望着祖母,许久没有说话。

雒玄晷坐在一旁,忽然觉得这个平日持刀果决、面对生死也极少失态的女子,此刻竟有几分像自己在青溪追问父亲旧案时的模样。原来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面对至亲留下的秘密,人都一样难以平静。

老太君转向雒玄晷。

“你父亲当年确实帮过绛霁的母亲。他不是澹台家的人,却肯为一份不公的禁契奔走,甚至为此得罪了几位有权势的人。后来他带着一些文书离开上京,我原以为事情到此便会结束,谁知没过多久,便传来他在青溪获罪的消息。”

雒玄晷缓缓问:“老太君可知道那份禁契是什么?”

“只知道与一个人的名字有关。”

“谁的名字?”

老太君望向澹台绛霁,神情复杂。

“你母亲。”

澹台绛霁闭了闭眼,像在压住某种情绪。

老太君又道:“当年有人想借澹台家的禁术,将一份旧约重新立起。你母亲不同意,便与家族中人争执。后来雒承渊来上京查案,两人因一份文书结识,发现彼此所查竟有相通之处。”

雒玄晷心中一动。

“所以家父并非专程来帮澹台家,而是原本便在追查同一类禁契?”

“很可能如此。”老太君点头,“只是其中细节,我也未必全知。当年牵涉的人太多,有些已经去世,有些仍在朝中做官。你们若要查下去,不能只凭一家之言。”

澹台绛霁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祖母,母亲留下的那只瓷瓶,需要一枚并蒂莲银扣才能取回。那枚银扣,您见过么?”

老太君听罢,脸色忽然变了。

“并蒂莲?”

“是。”

老人缓缓放下念珠,目光移向书房东侧一只上锁的小柜。过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钥匙,亲自打开柜门,取出一个绣着莲花的小布囊。

布囊已经旧了,边缘却保存完好。

老太君将它放在桌上,缓缓展开。

里面果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银扣。

银扣上刻着并蒂莲纹,花叶纤细,做工极为精巧,只是其中一瓣花叶已经折断,边缘留下细小的缺口。

澹台绛霁怔怔望着银扣,忽然伸手拿起,指尖轻轻摩挲断裂处。

“这是母亲的。”

老太君点头。

“当年她离开府中那日,衣襟上的银扣断了。我替她收起来,原想等她回来再缝上。后来……便一直没有机会。”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些发颤。

雒玄晷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澹台绛霁将银扣握在掌心,沉默良久,忽然说道:“祖母,明日我想去取回那只瓷瓶。”

“去吧。”老太君轻轻叹息,“有些东西,原本便该交到你手里。”

窗外夜风渐紧,残荷在水中轻轻摇动。三人又谈了片刻,老太君便显出倦意,命人送客。临走时,她忽然叫住雒玄晷。

“雒家孩子。”

雒玄晷回身行礼。

“老太君还有吩咐?”

“你父亲当年离开上京时,曾留下一句话。我记了七年,如今想来,也该告诉你。”

雒玄晷心中一紧。

“什么话?”

老太君望着他,缓缓说道:“他说,若有一日后人重新查到这里,千万不要只问谁做错了事,还要问是谁定下了那条规矩。”

雒玄晷怔了一下。

老太君没有继续解释,只轻轻摆手,让他们离去。

两人走出书房时,夜色已深。后园灯火稀疏,池中残荷在风里摇曳,水面映着一轮清冷的月亮。澹台绛霁走得很慢,手中始终握着那枚并蒂莲银扣,仿佛一松手,它便会像往年的记忆一样从指间消失。

雒玄晷陪她走过长廊,没有急着说话。

直到快到府门时,澹台绛霁才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母亲常替我缝衣服。”

雒玄晷侧目看她。

“后来呢?”

“后来我渐渐大了,不喜欢那些繁复的衣裙,总嫌她缝的花纹太多。她便笑我,说姑娘家也不必整日像要上战场一样。”

她望着手中的银扣,轻轻笑了一下,眼中却没有多少欢喜。

“最后一次见她时,我正与她赌气。她想替我换一件新衣,我偏说自己不喜欢,转身便走。第二日,她就不见了。”

雒玄晷望着她,心中微微一酸。

“你那时多大?”

“十三岁。”

雒玄晷沉默片刻。

“十三岁的孩子,总有些不懂事的地方。”

澹台绛霁没有回答。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父亲入狱前,我也曾同他吵过一架。那时我嫌他太固执,明明知道案子会惹祸,还不肯放手。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若能重新见他一面,定要换一种说法。”

澹台绛霁转头望他。

“你后悔?”

“后悔。”雒玄晷答得坦然,“但也知道,若真回到那一日,我未必就能说得更好。人总得过了许多年,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不懂什么。”

澹台绛霁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月光穿过回廊,照在她的面容上。雒玄晷忽然发现,她眼底那份惯常的冷意渐渐淡去,露出一种极少见的柔软。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将银扣小心收入袖中。

两人走到府门前,管事已经备好马车。

澹台绛霁停下脚步,忽然问:“雒玄晷,你明日还愿意陪我去东槐街么?”

雒玄晷笑了。

“自然。何况我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有查完。”

“我是说,陪我去取母亲的瓷瓶。”

雒玄晷望着她,神情渐渐认真。

“愿意。”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府门内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侍女快步追出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封折好的信。

“姑娘,方才有人把这封信放在后园门外,说一定要交给您。”

澹台绛霁接过信,发现封面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朵极淡的并蒂莲。她心中微动,立即拆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银扣既归,旧契将启。

明夜子时,勿入澹台府。”

澹台绛霁望着那行字,脸色渐渐变了。

雒玄晷站在旁边,见她神情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信纸递给他。

雒玄晷看完,眉头也渐渐皱起。

“有人知道我们今晚取到了银扣。”

澹台绛霁点头,目光缓缓望向府中深处。高墙之内,灯火依旧安静,回廊与楼阁在夜色中层层隐没,仿佛方才那场热闹的家宴只是片刻幻影。

她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母亲没有离开上京。

而七年前那份禁契,也许从未真正停止。

夜风吹过澹台府门前的石麒麟,琉璃灯在檐下轻轻摇晃。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站在灯影里,谁也没有急着上车。

他们都明白,明夜的警告并非一句寻常恐吓。

那枚并蒂莲银扣,或许正是一道被封存七年的门钥。

而门后等待他们的,未必只有母亲留下的旧事。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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