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七十二章 万缕相思系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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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入夜以后,河上的灯船还在缓缓行驶。画舫里传出丝竹之声,卖花人沿着石桥叫卖最后一篮晚香玉,酒楼的伙计忙着收拾临水的桌椅。春天将尽,暖风已有些潮湿,远处隐隐响着雷声,似乎又要落雨。
同心契所的地下密室,却没有一丝风。
十二只铜匣悬在半空,匣中流出的情禁细线相互交织,像一张被人缓缓收紧的网。中央那盏琉璃巨灯光华流转,灯中的白衣女子站在万千细小光点之间,眉目逐渐清晰。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容貌秀丽,神情却有一种难以辨认的疲倦,仿佛已经在这里经历过许多不属于她的岁月。
澹台绛霁握着照契,凝视着女子身后的黑色契纸。
相思既起,生死同契。
那八个字并不只是威胁。她已经察觉,黑纸正借琉璃灯中储存的情感寻找能够成立的新锚点。每一段思念都有原来的主人,每一种爱憎都曾对应某个真实的人,可这些感情被剥离以后,便像失去河岸的流水,被人引向同一处深潭。
“你说自己叫情主。”澹台绛霁问,“那是先律会给你的名字,还是你自己取的?”
白衣女子微微一怔。
“有区别吗?”
“有。别人怎样称呼你,未必就是你愿意成为的人。”
女子看着她,忽然笑起来。笑意刚刚浮现,眼角却有泪水落下,连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奇怪。
“我见过许多人来这里,哭着求我收走旧情,也见过有人捧着银子,求我给他一点从未得到过的爱。可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柳映真站在石阶旁,脸色苍白。她原本以为情库不过是一处保存情禁的秘所,历年转卖的感情都可在这里暂存、分割,等有买主便重新取走。如今看见白衣女子从灯中显形,才知道自己多年经营的生意,竟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一个具有独立神识的存在。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她忍不住问。
白衣女子转过头,眼中忽然浮现出怨意。
“柳映真,你把许多人的感情送进来,却从来没有想过,它们最后去了哪里。”
“我只是按契办事!”
“你每次都这样说。”
女子轻轻抬手,一缕淡红色光芒从灯中飘出,落在柳映真面前。光中渐渐显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身穿青衫,眉目温和,正站在一株开花的梨树下,朝她伸出手。
柳映真脸色骤变。
“顾郎……”
那是她多年以前卖掉的旧情。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甚至连那人的面容也不再清楚。如今骤然看见,胸口竟像被人用刀轻轻划开,一阵久违的酸楚直冲眼底。她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仿佛害怕只要伸手触碰,那些被她亲自卖掉的痛苦便会全部回来。
澹台绛霁看见这一幕,忽然明白,情库里的感情并不是被毁去,而是连同原主人的一部分记忆与意愿,被强行保存下来。若有人能够利用它们,不仅可以唤醒旧情,还可能借这些最隐秘的牵挂左右一个人的选择。
“把幻象收回去。”她说道。
白衣女子望着她。
“你不想看看自己的心?”
“我的心不需要由你拿别人的记忆来解释。”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挥手。梨树下的青年渐渐消失,柳映真却仍站在原处,眼眶湿润,久久没有言语。
与此同时,上京城南,雒玄晷正准备出门。
他已经收到来自临安的第二份急报,得知同心契所发生情禁失控,数名尚未立契的男女突然失去对伴侣的记忆。急报尚未说明澹台绛霁的处境,另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便送到了雒家旧居。
信中写着澹台绛霁已入情库,若想救她,须以所爱为偿。
雒玄晷看完,并未立即动身。他将信纸放在灯下,以死禁探查,发现文字中藏着一道极细的情禁,正在试图借他此刻的担忧建立牵引。
他想起临行那日澹台绛霁说过的话:她不愿因自己的安危,使他失去独立选择的能力。
可知道这一点,并不能使他不再担忧。
窗外落起小雨,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站在案前,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澹台绛霁独自走入陌生密室的情景。那些看不见的危险,比刀剑更加难以防备,若她在千里之外受到伤害,他甚至来不及伸手相助。
他终于起身,取下外衣。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来者是沈既白。
老人身穿便服,手中撑着一柄旧伞,见雒玄晷已收拾行囊,便知道他准备南行。
“出了事?”
雒玄晷将信交给他。
沈既白看完,眉头渐渐皱起。
“这道情禁并不强,却极会挑选时候。若你刚才因急切而直接作出救人的承诺,它便可能借此立契。”
雒玄晷没有否认。
“我知道是陷阱,但临安确实出了事。”
“所以你还是要去?”
“要去。”雒玄晷答道,“只是不能按照他们指定的办法去。”
沈既白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头。
“你终于比从前耐得住性子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刚收到的江南水路驿报,说司禁台已派人查封数家涉嫌非法交易情禁的契所,其中有两家在官吏到来之前自行焚毁账册。另有一名负责运送情禁的商人,在渡口失踪,只留下十二只封着古纹的空匣。
“这说明临安的情库不是孤立存在的。”沈既白说道,“先律会已将它与其他地方的情禁买卖连在一起。你若只想着赶去救绛霁,便容易忽略他们真正的目的。”
雒玄晷凝视那份驿报,忽然问:“沈大人,情禁可以借一个人的思念影响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吗?”
“可以尝试建立联系,但不能仅凭思念便合法立契。真正的双向情契,仍须双方各自同意。”
“若有人伪造其中一方的同意呢?”
沈既白神色渐沉。
“那便是夺愿。”
雒玄晷望着桌上的信纸,心中渐渐明朗。敌人并非单纯想诱他前往临安,而是要让他的担忧变成自愿立契的证据。只要他应下以所爱为偿,对方便可借另一端澹台绛霁的感情,将二人的命数强行连接。
他收起信,却没有让它继续接触自己的禁息。
“我会去临安,但先走官驿,并请司禁台向当地传讯。我们不能让他们以为,两个人相爱,便等于可以由其中一个替另一个承担所有事情。”
沈既白望着他,忽然问:“你若到了那里,发现确实只有牺牲自己才能救她,又会怎样?”
雒玄晷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老人有些意外。
“你倒肯这样回答。”
“因为还没到那一步。”雒玄晷说道,“我若现在便说一定牺牲,岂不是先替他们把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沈既白听后,缓缓笑了。
“好。至少这一回,你没有急着把自己写进别人的契里。”
临安地下的琉璃灯渐渐变得明亮。
白衣女子抬手指向灯心,那里原本散乱的光点正缓缓汇聚,形成两道彼此缠绕的银线。一道指向澹台绛霁,另一道则沿着密室上方的古禁,向遥远的北方延伸。
“你看见了吗?”女子说道,“他已经知道你在这里。只要他足够爱你,便会来。”
澹台绛霁没有反驳。
“他也许会来。”
“你不怕?”
“怕。”
白衣女子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坦然。
澹台绛霁望着那两道银线,缓缓说道:“我怕他受伤,也怕自己无法救他。但害怕是一回事,答应你的交易是另一回事。你不能因为我怕,便当作我已经同意。”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你们都以为自己能够这样清楚地分开感情与选择。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还能想得如此周全?”
她走到灯前,将掌心轻轻贴在琉璃灯上。灯中的光点忽然迅速流转,一段段陌生人的记忆在密室中显现。
一位年老的妇人在病榻旁握住丈夫的手,愿以余生换他多活三年;一名年轻男子跪在桥边,求禁师让已经变心的恋人重新爱上自己;还有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愿意忘掉所有旧日记忆,只求不必再承受思念之痛。
这些画面并无刻意夸张,却一个比一个令人难以直视。
澹台绛霁看着,心中渐渐沉重。
她知道那些人并不全是受骗者。有些人确实愿意付出代价,也有人在走投无路时,只能在几种痛苦之间挑选一种。但这些选择是否真正知情,又是否可以在事后撤回,往往被立契者轻轻带过。
“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白衣女子低声说道,“我记得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也记得他们签下契纸时的心情。可后来有人后悔,有人忘记,也有人死了。唯独我还记得。”
澹台绛霁望向她。
“所以你想把所有这些感情变成一道永远不会失效的契?”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
“我只是想让它们不再被人随意抛弃。”
“可一份感情已经结束,并不等于它从前不曾真实存在。”澹台绛霁说道,“你若强迫所有人永远保留旧情,便是在拿过去囚禁他们的将来。”
女子神情微变。
她低头望着灯中无数光点,忽然轻轻问:“那我呢?”
澹台绛霁一时没有听明白。
“若这些感情都回到原来的主人身上,我还剩下什么?”
密室里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与寒泉井中无归所面临的困境截然不同。无归原本便是一个独立的孩子,后来被迫分出自己的生命;眼前的情主却是在无数被剥离的感情中逐渐形成了自我。若将所有情禁强行拆散,她的神识可能随之消失。
柳映真也终于听懂,脸色渐渐苍白。
“你是说,若我们关了情库,你便会死?”
白衣女子望着她,没有回答。
澹台绛霁沉思许久,忽然问:“你最早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女子微微一怔。
“最早?”
“不是别人卖给你的记忆,而是你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你在这里。”
白衣女子慢慢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她低声说道:“是一个冬夜。有人把一段思念送进灯里,那思念很苦,整夜整夜都在哭。我不明白那是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后来我听见有人在灯外唱歌,我便跟着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够听见,也能够回答。”
澹台绛霁点头。
“那就是你的记忆。未必属于任何一个卖情的人。”
白衣女子睁开眼睛。
“可我原本没有身体,也没有名字。”
“无归原本也被人夺去了姓名。可他仍然是他自己。”澹台绛霁说道,“你既然已经能够记得、感受、选择,便不能只把自己当作别人情绪的容器。”
白衣女子望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茫然。
她似乎从未想过,自己也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被人这样看待。
然而就在此时,琉璃灯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禁鸣。
灯底那张黑色契纸骤然亮起,十二只铜匣同时震动。无数细线向白衣女子的身体收拢,将她紧紧束缚。她脸色骤变,似乎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那些古禁。
“他们来了。”她低声说道。
澹台绛霁立即拔出照契。
“谁?”
白衣女子望向密室深处,声音发颤。
“真正掌管情库的人。”
石室尽头原本是一面光滑石墙,此刻却缓缓浮现出一道门。
门后走出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穿紫黑长袍,面容俊朗,鬓边微白,腰间佩着一枚雕有并蒂莲的古玉。眉目间带着几分儒雅,举止也很从容,像一位在江南经营多年的富商。他走进密室,看见澹台绛霁,脸上竟露出温和笑意。
“澹台巡禁使,久仰。”
澹台绛霁没有收刀。
“你是谁?”
“在下闻人鹤亭,临安情契商会会首。”他微微拱手,“这些年江南各地的婚契买卖,多由敝会统筹。”
柳映真见到来人,脸色骤变,急忙行礼。
“会首,情库今日突然失控,属下……”
闻人鹤亭轻轻摆手。
“不必解释。我都知道。”
他走到琉璃灯前,望着被细线束缚的白衣女子,神情颇有几分惋惜。
“情主,你今日说得太多了。”
女子望着他,眼中浮现出恐惧。
“你答应过我,等情契修成,便让我离开这里。”
闻人鹤亭笑了笑。
“我当然记得。但你如今已与数万份情禁相连,若贸然离开,许多人的感情都会受到影响。你总不能只顾自己,不顾旁人的安危。”
澹台绛霁听见这番话,心中忽然一冷。
她在寒泉井听过类似的话,也曾在无主阁听郇弭生以相同理由劝母亲继续留下。如今不过换了江南的一座情库,换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商人,仍是先以众人的安危为名,使一个人永远失去退出的权利。
“她当年同意过永远留在灯中吗?”澹台绛霁问。
闻人鹤亭转过头。
“她原本便由情禁聚成,谈何同意?”
“如今她已经能够独立作出选择。”
“所以呢?”闻人鹤亭仍然微笑,“难道为了她一个,便要毁掉数万人的情契?”
澹台绛霁望着他,忽然说道:“你们似乎很喜欢将问题说成这样。不是牺牲一个便是伤害万人,仿佛除此之外,天下再没有第三条路。”
闻人鹤亭的笑容稍稍收敛。
“那巡禁使大人可有第三条路?”
“先查明情库如何运作,再决定怎样解除非法契约。合法的部分须保护,未经同意的部分须返还。至于情主的神识,也该设法使其独立,而不是拿她继续做灯芯。”
闻人鹤亭看着她,过了片刻,竟轻轻鼓掌。
“难怪郇先生如此欣赏你与雒玄晷。你们总相信世间还有未被算出的办法。”
“你认识郇弭生?”
“自然认识。但我与他所求,并不完全相同。”
闻人鹤亭走到灯旁,伸手轻轻触及黑纸。
“郇先生想为天下建立秩序,先律会想让一切未来都有定数。我却只想证明一件更简单的事。”
“什么事?”
“爱情究竟有没有价钱。”
他抬头望着万千光点,神情里浮现出一种近乎迷恋的神色。
“我见过女子为爱舍弃家财,也见过男子为情丢掉性命;见过海誓山盟转眼成空,也见过人死了几十年,活着的那一个仍舍不得忘记。如此强大的力量,若能被准确计量、保存、转让,该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澹台绛霁听着,没有立即反驳。
她忽然发现,闻人鹤亭并非单纯想夺取他人的感情。他似乎真把情爱看成一种等待开发的资源,甚至相信只要能够交易得当,便能使那些求而不得的人得到幸福。
可问题正在于此。
人可以买到别人愿意出售的物件,却无法仅凭付出代价,便取得另一个人必须爱自己的权利。
闻人鹤亭似乎看出她的想法,轻轻一笑。
“澹台姑娘,不如我们做一场试验。”
“什么试验?”
“你与雒玄晷相隔千里,却彼此牵挂。若我能将他的思念暂时转入情库,你是否仍能确定,他对你的爱属于他自己?”
澹台绛霁脸色微变。
闻人鹤亭继续说道:“若他忘记爱你,你是否还愿意为他赴险?若他爱上旁人,你又是否仍愿意守护他的性命?”
“你没有权利替他改变感情。”
“所以我才说是试验。”
闻人鹤亭忽然将掌心按在黑纸上。
石室中的琉璃灯骤然明亮,灯内两道银线迅速向北方延伸。与此同时,白衣情主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渐渐被无数细线吞没。
澹台绛霁立即以照契斩向黑纸,刀光却被一道厚重的情禁挡住。她察觉那道禁纹与远处雒玄晷的生息产生了极微弱的联系,显然有人正在利用那封匿名信,试图建立双向情契。
“停下!”她厉声喝道。
闻人鹤亭摇头。
“已经开始了。”
他抬起手,灯中缓缓浮现出雒玄晷的身影。
然而这一次,画面与先前不同。雒玄晷没有仓促离京,也没有立下任何愿契,而是坐在上京城南的一间书房里,将一封密信放在案上,正与沈既白共同研究其中的情禁。
闻人鹤亭的笑意忽然凝住。
“他为什么没有答应?”
澹台绛霁看见这一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望着闻人鹤亭。
“因为他不是你写在契纸上的那个人。”
琉璃灯中的光芒顿时紊乱,原本向北方延伸的银线忽然断去一半。白衣情主趁机挣脱部分束缚,望向澹台绛霁,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
闻人鹤亭却很快恢复镇定。
“他不肯主动立契,的确令人意外。但相思之禁尚有另一条路。”
澹台绛霁心中一沉。
“什么路?”
闻人鹤亭望着她,缓缓说道:“既然不能让他因爱而自愿交出心意,那便先使他相信,你已经不再爱他。”
他轻轻抬手,十二只铜匣中忽然飞出一道极淡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并未冲向澹台绛霁,而是径直没入石室上方一道隐藏的传讯禁纹,沿着江南官驿的旧线,向上京疾驰而去。
闻人鹤亭收回手,神情平静。
“人若听见所爱之人亲口说不再相爱,又会怎样选择?”
澹台绛霁猛然察觉,那道传讯中竟藏着一段伪造的声音。
声音与她自己一模一样。
“玄晷,我已经不爱你了。”
她握紧照契,眼底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怒意。
闻人鹤亭望着她,轻声说道:“这一回,我们不拿他的性命威胁他。”
他停顿片刻,缓缓笑道:
“我们只拿他的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上京,雒玄晷刚刚收好行囊,准备南下。
一名驿使忽然在院门前勒住马,递上一封来自临安的急信。
信封上的字迹,正是澹台绛霁的笔迹。
第七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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