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五十三章 朔州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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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雨下到第三日,终于有了收歇之意。天边云脚低垂,河上却渐渐透出一线青白,几只乌篷船从石桥下缓缓驶过,船夫披着蓑衣,以长篙点水,惊起两岸新柳间的宿鸟。沿街铺户陆续开门,卖鱼的、挑炭的、收旧货的各自吆喝,湿漉漉的青石路上又有了人声。
雒玄晷坐在济春堂后院,面前摊着从容家祠堂带回的账簿。
那两个朱砂写成的“朔州”二字,已经被他反复看了许多遍。
朔州位于北境边地,距南城千余里。那里山势雄峻,关隘众多,商旅往来不绝,也是朝廷边军屯驻之地。北境连年有小股兵乱与饥荒,流民、军户、行商杂处,最适合隐藏一个不愿被人查到姓名的人。
可是,一个不能死的人,又究竟是什么人?
顾晚慈端来早饭,见他仍伏案沉思,便将一碗热粥搁在他手边。
“查案的人若不吃饭,查到最后,便要让我这个大夫替你收尸。”
雒玄晷笑着接过粥。
“那倒不必,我与死人打交道,比寻常人熟些。”
“正因为熟,才该晓得活着的好处。”
顾晚慈说完便去药房照看病人。院里只剩下雒玄晷一人,海棠花经昨夜风雨,落了一地,浅红花瓣粘在石阶上,被晨光照得透亮。
不多时,澹台绛霁从外面回来,衣袖带着些许水气。
她昨夜去了南城司禁台分署,查阅近二十年来往返朔州的禁契备案。照契佩在腰间,青黑刀鞘上凝着细细雨珠,衬得她眉眼越发清明。
雒玄晷见她回来,起身替她倒茶。
“查到什么?”
“查到一件怪事。”澹台绛霁坐下,取出一册抄录的卷宗,“容家每隔三年向朔州运送一批药材,名义上是供给边军伤兵。其中一种药,叫续魂草。”
“续魂草?”
“产在北境寒谷,寻常人服用,可以安神定惊,并无起死回生之效。但若经过特殊禁纹炼制,便能暂时稳定被剥离的神识。”
雒玄晷放下茶杯。
“所以容家送药,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维持某种禁术。”
“有这个可能。”
澹台绛霁又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页。
“更古怪的是,收药之人从未更换。二十年来,接收文书上始终只有同一个名字。”
雒玄晷凑近看去。
纸上写着三个字:
闻人策。
“二十年不曾换人,倒也不算稀奇。”
“若只是人名,自然不稀奇。”澹台绛霁道,“但我查了朔州户籍。闻人策生于景宁三年,至今按年岁算,应当只有二十八岁。然而二十年前第一份收药文书上,便写着他当时三十六岁。”
雒玄晷微微眯眼。
“也就是说,若是同一个人,如今至少五十六岁。”
“而三年前最近的一份验身文书上,仍记他年貌三十六。”
两人一时无言。
这些年来,他们见过许多与寿数有关的禁术,也知道某些掌握生禁的修行者可以延缓衰老。然而禁术必有锚点,必有代价,也必有其限界。一个人二十年容貌不变,尚可解释;连验身文书上的年纪都不曾改变,却像是有人刻意要将他固定在某个时刻。
雒玄晷拿起那份抄录文书。
“闻人策住在哪里?”
“朔州城外三十里的寒泉驿。”
“我们何时动身?”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了望窗外。
“先去见一个人。”
“谁?”
“容老夫人。”
容老夫人的病情比前日稳定了些。
顾晚慈施针以后,老人能够坐起,也能喝下半碗米汤,只是神色憔悴,仿佛短短两日便又老了十岁。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走进松鹤堂时,容知微正坐在床边替祖母梳头。老妇人的白发很长,梳理时不住脱落,容知微一根根拾起,收进掌心,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她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
“祖母已经知道你们要来。”
老妇人抬头看向澹台绛霁。
“你和你娘生得真像。”
澹台绛霁在床前坐下。
“您认识我母亲时,她是什么样子?”
老人想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年轻,脾气硬,不大爱笑。人家给她送礼,她不收;有人拿官职压她,她也不怕。有一次我偷偷给她塞了一只金镯,她当着我的面放回桌上,说若真想积德,就别再拿孩子的命做买卖。”
老人说到这里,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
“我当时恨她。容家那时候快撑不住了,家里病的病,欠债的欠债,庄子也接连遭灾。我想着,只要能保住一家人的命,牺牲一个孩子又怎样?可等她真没了,我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撑过去便算过去了。”
容知微低着头,眼圈发红。
雒玄晷问:“老夫人,您可知道闻人策?”
老人原本虚弱的眼神忽然一变。
“你们要找他?”
“他是什么人?”
老妇人的手缓缓攥住被角。
“我只见过他一回。”
那是二十年前,容芜出事之前的一个冬夜。
容景修病得奄奄一息,家中已经备好棺木。一个身披灰色斗篷的男人在大雪中敲开容家后门,自称姓闻人,带来一种能够延寿的禁契。
容家众人起初不信。
那人却当着众人的面,取出一只病死的雀儿,以掌心禁纹在雀尸上轻轻一按,片刻之后,死雀竟拍动翅膀,在桌上跳了几步。
众人惊为神迹。
“后来呢?”澹台绛霁问。
老妇人闭了闭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雀儿本来没有活。它不过是把别的活物剩下的生息,借来用了一会儿。那年家里养的猫死了三只,谁也没当回事。”
她停顿片刻,又道:“闻人策不像寻常行骗的人。他不贪钱,也不喝酒,坐在那里,眼睛总盯着人的脸,好像要从每个人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有一回阿芜跑进堂屋,他看了她很久,问我这孩子几岁了。”
“您怎么说?”
“我说八岁。他听完,竟笑了。”
老妇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八岁好。八岁的人,记忆够多,又没有长成大人,最容易留下。”
雒玄晷心中一寒。
“留下什么?”
老妇人摇头。
“我不知道。我那时没有问。如今想起来,恨不得回到那个晚上,把他赶出门去。”
澹台绛霁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才道:“容芜究竟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
老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说的痛楚。
“是。她是我最小的女儿。”
“那么当年,您为何答应?”
这问题问得直截了当,连容知微都吃了一惊。
老妇人却没有动怒。
“因为我偏心。”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从胸口挤出来。
“家里有儿子,有孙子,还有那么多依靠容家吃饭的仆役。我想着,阿芜是个女孩,将来总要嫁出去。若用她的一点寿数,换来一家平安,也未尝不值得。我骗自己说,她不会真死,不过少活几年。等容家缓过来,再替她寻补救的法子。”
她望着自己的双手。
“可后来,连我都不记得她了。”
容知微终于忍不住,跪在祖母身边哭起来。
老妇人却没有哭。
她缓缓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发。
“我不是糊涂。我当年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松鹤堂里寂静无声。
窗外的春光照进来,映在老人衰老的脸上。她没有为自己求得宽恕,也没有拿世道艰难替自己开脱。她只是坐在那里,承认了一桩无法挽回的罪。
澹台绛霁望着她,心中既有怜悯,也有难以消除的愤怒。
她想起母亲当年拒绝签字的情形,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更懂得那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女人了。
离开松鹤堂时,容知微一路送到门口。
庭院中的石榴树正发新芽,几名仆妇在廊下晒被褥,见到她,都低头避开。容家旧日的威严还在,只是人人心里都已经知道,有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到了月洞门前,容知微忽然说道:“我想随你们去朔州。”
雒玄晷停下脚步。
“为何?”
“因为我想找到阿芜姑姑。”
“她若已不在人世呢?”
容知微咬了咬嘴唇。
“那也该知道她葬在哪里。”
雒玄晷没有立刻答应。
“朔州山远路险,此事牵涉的禁术远非寻常,你不懂修行,跟着我们只会更加危险。”
容知微低头想了片刻,忽然抬起脸。
“我懂账。”
雒玄晷微微一怔。
“什么?”
“我从十三岁起帮大伯看商号账册,容家的盐运、药材、车马、田产,我都经手过。家里那些人以为女子只要会写几笔字、算几串钱便够了,可我知道,账目里藏得住很多事,也能看出很多人不愿说的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稳了。
“容家每隔三年运往朔州的药材,账上记的数目与实际运出的不一样。每一批药材后面,还有一笔没有明目的支出。我查过,那不是脚钱,也不是关税。”
澹台绛霁问:“是什么?”
“活人的口粮。”
雒玄晷与她对视一眼。
容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我偷偷抄下来的。每次送药,都有十五人份的干粮,却只有四名押运伙计。剩下的十一份,去了哪里?”
雒玄晷接过账册,翻了几页。
数字记得十分清楚。
每批粮食足够十一人吃上十余日,分量几乎完全相同,二十年来从未改变。
“为何不告诉家里人?”
容知微苦笑。
“因为我问过一次,大伯当场打了管账先生,叫他滚出容家。后来我就明白,家里不想知道的事,问得太多,遭殃的是别人。”
澹台绛霁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跟我们去朔州,家里可曾答应?”
“没有。”
“那便先去说清楚。”澹台绛霁道,“你已成年,可以自己决定去留,但不能一声不响便走。何况这一路不是游山玩水,我们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容知微望着她,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我明白。”
她行了一礼,转身沿着回廊走去。
雒玄晷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她倒有些像你。”
澹台绛霁看他。
“哪里像?”
“脾气倔。”
“你不喜欢?”
“喜欢。”
澹台绛霁原本想反驳,听他答得这样自然,倒有些无话可说。她看见他唇边含笑,知道自己又中了他的言语圈套,便转身向外走去。
雒玄晷赶上两步,与她并肩。
“不过有一件事,她与你不像。”
“什么?”
“她把心事都写在脸上。”
“我没有?”
“你有,只是不肯叫人看见。”
澹台绛霁脚步稍缓,望向他。
“那你看见了什么?”
雒玄晷正要开口,却见她目光安静地停在自己脸上,神色里竟带着几分少见的认真。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两人相处的种种细节,心里那些惯常的玩笑话便说不出来了。
过了片刻,他只道:“你昨夜没睡好。”
澹台绛霁怔了怔,随即低头笑了一下。
“这也算心事?”
“算。”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肯承认累。”
她没有再问。
春风吹过巷口,带来卖花人篮中的淡淡香气。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衣袖偶尔相触,都没有避开。
当日下午,南城司禁台忽然来了急报。
一名朔州来的驿使死在城西客栈。
死者约四十岁,随身携带北境军驿文牒,名叫韩守义。店家说他前一晚入住,吃过晚饭便关门不出,次日清晨敲门无人应答,推开房门时,人已伏在案前,浑身冰冷。
当地仵作初验,以为是突发心疾。
但有一件事无法解释。
死者左手紧握一小截红绳,绳上没有血迹,却沾着一种灰白色粉末。更古怪的是,他的手指虽然僵硬,指甲却仍在缓缓生长。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赶到客栈时,天已擦黑。
城西客栈靠近驿道,门前停着几辆运布的马车,店里客人都被请到前堂。后院客房门上贴着司禁台封识,廊下有两名执禁吏守着。
尸体仍伏在桌边。
屋中摆设简陋,一床一案,墙上挂着蓑衣,桌角有半碗冷粥。
雒玄晷先看尸体。
韩守义面色青灰,嘴唇紧闭,额间有一道极细的血痕。他的右手搭在膝上,左手却紧紧攥着那截红绳。
雒玄晷伸出两指,轻轻探查死禁余息。
片刻之后,他眉头皱起。
“奇怪。”
澹台绛霁问:“怎么?”
“他的死禁已经成立,生机确实断绝。可体内还有一道东西,不肯随死亡消散。”
“什么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留了一句未说完的话。”
澹台绛霁走到尸体另一侧,拔出照契,以刀背贴近死者额间血痕。
刀上禁文微微发亮。
她凝神片刻,忽然说道:“是言禁。”
“他被封口了?”
“不是。”
澹台绛霁神色凝重。
“有人命令他,在死亡之后说出一句话。”
雒玄晷心中一动。
他以死禁稳住尸身残痕,澹台绛霁则用照契尝试解除那一道言禁的限界。两种禁术并不相克,但锚点不同,稍有偏差,便可能使尸体残存的证据彻底消散。
片刻后,死者喉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像枯木被人缓缓折断。
韩守义的嘴唇竟微微张开。
守在门口的执禁吏吓得后退一步。
那尸体并未复活,眼睛仍紧闭,声音却从僵硬的喉管中挤出来,沙哑而含混。
“朔州……寒泉驿……”
澹台绛霁凝神不动。
尸体嘴唇又颤了几下。
“第十一人……不在……”
话到这里,声音骤然中断。
雒玄晷忽觉指尖一冷,立即收回死禁之力。
尸体额间血痕裂开,一股灰白色粉末随即散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烧成了灰。
韩守义彻底不动了。
屋里寂静片刻。
澹台绛霁低声重复:“第十一人不在。”
雒玄晷想起容知微账册上的粮食。
十一份口粮。
二十年不变。
“有人正在告诉我们,”他说,“寒泉驿原本有十一个需要供养的人,但其中一个不见了。”
澹台绛霁看着死者紧握的红绳。
“也可能是在警告我们,第十一个人已经逃出来了。”
搜查韩守义遗物时,执禁吏从他的靴底夹层中找到一封没有封口的短笺。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寒泉井枯,旧契将裂。十一人中,已有一人离位。闻人不肯上报,恐致大祸。请南城旧友速往朔州,切勿惊动上京。
短笺末尾另有一枚小小的印记,形如一株三叶药草。
顾晚慈见到印记,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我师兄的记号。”
“你师兄?”雒玄晷问。
“姓薛,名怀朴。二十年前曾在朔州行医,后来听说去了寒泉驿,替边军诊治旧伤。我与他十多年没有书信往来,还以为他早已死在北境。”
澹台绛霁问:“韩守义是替他送信?”
“多半如此。”
顾晚慈拿着短笺,神情复杂。
“师兄年轻时医术极好,却有一个毛病,最爱钻研古怪方术。他总说人命脆弱,若能借用禁契延长寿数,医者便可少看许多生离死别。我与他因此争吵过许多次,后来他去了北境,我们便渐渐断了往来。”
雒玄晷看她。
“你怀疑他参与了寒泉驿的事情?”
顾晚慈没有否认。
“他若还活着,这些年恐怕早已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师兄。”
屋外起了夜风。
窗纸被吹得微微颤动,顾晚慈将短笺折好,忽然说道:“你们若去朔州,我与你们同行。”
雒玄晷本想劝阻,见她神色坚定,便没有立即开口。
澹台绛霁问:“济春堂怎么办?”
“我有两个徒弟,医馆交给他们照看。再说,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旧账总该自己去问清楚。”
她顿了顿。
“当年令蘅要我帮忙,我拒绝了。后来她一个人继续查下去,再也没有回来。如今她的女儿站在我面前,我总不能还像当年那样,只守着这间医馆。”
澹台绛霁听见母亲的名字,眼底微微一动。
“顾大夫,当年的事,您不必替任何人偿还。”
“我知道。”顾晚慈笑了笑,“但我想替自己做一件事。”
夜深时,雒玄晷独自来到城西河岸。
南城的灯火倒映在水面,风吹过,便碎成一片片金光。他手中握着父亲那封旧信,想起信上“纵死不悔”四字,心里始终不能平静。
这些年来,他追查父亲的死因,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发现双重死亡记录,渐渐明白父亲绝非一个寻常的遗物清理人。然而越接近真相,他越发现那人的过去被层层禁契包裹,既有救人的证据,也有可能害人的痕迹。
父亲究竟是一个试图阻止灾祸的人,还是曾经参与制造灾祸、后来才生出悔意的人?
他不知道。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澹台绛霁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将一件外衣递给他。
“你出来时没穿够。”
雒玄晷接过外衣,笑道:“你如今倒像顾大夫了。”
“顾大夫至少懂得治病。”
“我也懂得一些。”
“比如?”
“比如人心病了,有时候不必开药。”
澹台绛霁看他一眼。
“又要说什么歪理?”
雒玄晷望向河面,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只是想,倘若父亲当年真的做错过事,我该怎样面对他。”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回答。
她靠着河栏,看一艘小船从远处慢慢驶来。船上老人撑篙,船头坐着一个小女孩,正把一盏纸灯小心护在怀里。风一大,灯火便摇晃,女孩急得用袖子挡风,老人回头说了句什么,她才笑起来。
“我不知道你该怎样面对。”澹台绛霁终于说道,“我母亲也有许多事瞒着我。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找到她,就能把所有问题问清楚。如今看来,她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做过我不能认同的选择。”
她停了停。
“可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是他们。”
雒玄晷转头望她。
“你不怕有一天,我们也站到彼此对面?”
澹台绛霁没有回避。
“怕。”
这一个字答得很轻,却十分清楚。
“那怎么办?”
“真有那一天,先把话说清楚。”
雒玄晷笑了。
“你倒不肯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话你自己会说。”
他望着她,忽然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拢到耳后。澹台绛霁没有动,河灯的光映在她眼底,像有一点温暖的星火。
“绛霁,”他低声道,“我不愿有那么一天。”
她看了他许久,终于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尽量别让它来。”
两人并肩站在河边,直到那艘载着小女孩的船渐渐消失在桥洞深处。
次日清晨,南城北门开得很早。
顾晚慈带着药箱,容知微背着小包袱,已经在城门旁等候。容世安没有露面,只遣管事送来几匹好马与一袋盘缠。容知微没有收银钱,却留下了马。
她说:“钱是容家的,马也是容家的。我既要替容家查清旧事,总不能叫旁人白白替我出脚力。”
顾晚慈闻言笑了。
“这姑娘倒会算账。”
雒玄晷也笑,却没有多说。
澹台绛霁查验过众人的行装,便将路线告知他们。此行先沿官道北上,过青崖关,再转往朔州。途中须经过两处军驿,若道路畅通,十余日可至。
临行前,一名司禁台执禁吏忽然骑马追来。
“大人!上京急令!”
澹台绛霁接过文书,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起。
文书盖有司禁台总署大印,措辞简短,却十分严厉:
南城容氏旧案,涉禁契机密。即日起,停止私查,相关卷宗悉数封存。澹台绛霁即刻返京述职,不得擅往朔州。
落款处,是司禁台监察使的官印。
顾晚慈看完,冷笑一声。
“消息倒快。”
容知微紧张地问:“那我们还去不去?”
澹台绛霁将文书慢慢折好。
雒玄晷没有催她。
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司禁台是她多年效忠的地方,巡禁使的职权、声名与前途,皆系于此。违抗明令,不仅可能被革职,更有可能遭到同僚追捕。
澹台绛霁望向北方。
远处群山隐在薄雾里,官道上已有商队启程,驼铃与马蹄声此起彼伏。
她忽然说道:“令上只说我不得擅往朔州,并未说我不能追查韩守义之死。”
雒玄晷会意。
“韩守义死在南城,尸身留有言禁,凶案尚未查清。”
“正是。”
“而嫌疑线索指向寒泉驿。”
澹台绛霁点头。
“因此我须循案追查。若总署认为我有错,等此案查明,我自会回京领责。”
雒玄晷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位巡禁使,学会钻律令的空子了。”
“律令既然有字,自然须按字办事。”
她将文书收入怀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顾晚慈摇头笑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惹麻烦。”
容知微牵着马,眼中却渐渐露出兴奋之色。
她长这么大,最远只去过南城外六十里的春山县。这一次北上,前途凶险,她自然害怕,可想到自己终于能够离开容家深宅,亲自去寻找那位被家人忘记二十年的姑姑,心里又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
四人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向群山深处行去。
春日原野渐渐展开,麦苗青翠,河渠纵横。远山尚有残雪,田间农人正驱牛翻土,几只白鹭立在新犁过的水田里。大地生机勃发,与他们即将追查的死亡旧案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反差。
行出十余里,雒玄晷忽然回头。
南城已经隐在晨雾之中。
他心中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父亲留下的那些旧事,或许正像这条道路一样,越往前走,越难回头。
就在此时,澹台绛霁的照契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她勒住马。
“有人在前面。”
官道尽头,一座废弃的茶亭立在山脚。亭前停着一匹青骢马,马上无人。亭中却坐着一名灰衣男子,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男子看起来三十余岁,眉目清俊,面色略显苍白。他见四人接近,缓缓站起身,向他们拱手。
“澹台巡禁使,雒公子。”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北地口音。
“在下闻人策。”
顾晚慈脸色骤变。
容知微下意识地勒紧缰绳。
雒玄晷凝视着亭中男子,忽然发觉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在他的死禁感应里,这个人身上没有正常活人应有的生死交替痕迹。
他像一盏已经燃尽的灯。
灯油早已耗尽,灯芯却仍在发光。
闻人策望着雒玄晷,目光里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哀。
“你果然长得像你父亲。”
雒玄晷没有下马。
“你见过他?”
“见过。”
“他如今在哪里?”
闻人策垂下眼睛。
“雒承渊已经死了。”
雒玄晷心头微沉,却没有说话。
闻人策抬起头,缓缓说道:“但他当年留下的那道禁契,还没有死。”
亭外风起,几片枯叶滚过官道。
澹台绛霁握住刀柄。
“你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闻人策看了看她,又望向雒玄晷。
“来劝你们回去。”
“若不回呢?”
闻人策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
“那便请诸位随我去寒泉驿,看看一个人究竟可以被卖掉多少次。”
他说完,抬手解开衣襟。
众人看见,他胸口竟密密麻麻布满了禁契印记,层层相叠,从锁骨一直延伸至腰腹。每一道印记都像一张微缩的契纸,封存着不同的姓名、寿数与记忆。
而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有一枚早已褪色的印记。
上面只有两个字。
容芜。
雒玄晷的目光骤然凝住。
闻人策重新拢起衣襟,神色依旧平静。
“你们要找的第四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望着远处尚未消散的晨雾,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二十年前,我亲手把那个人,分给了十一个人。”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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