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三十八章 雪压孤城人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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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宁城的北门钟响了七下。
钟声传到白狼驿时,天还没有亮。风雪沿着山谷呼啸,驿馆的窗纸被吹得鼓起又落下,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仍挡不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守夜的驿卒披着羊皮袄,提灯站在廊下,脸色比檐上的积雪还白。
霍临川说,那口钟七年前便被埋在雪下,朔宁城里人人知道。如今城门封闭,二十七名守军的军籍一夜之间被改作阵亡,偏偏又响起这口旧钟,消息若传开,恐怕天亮前便会有人收拾细软逃出城去。
澹台绛霁没有急着追问钟声从何而来,而是让霍临川取出军报,核对传令的时辰。“北门值守营何时听见第一声?”
“寅时三刻。”
“谁数的钟?”
“当值的都听见了。末将派出的哨骑也听见了七声。”
“你呢?”
霍临川迟疑片刻,摇头道:“末将离城时还未响钟,是在这里听见的。”
澹台绛霁将这个差别记下。听见钟声的人虽多,却未必能证明钟真的来自埋雪坊;倘若有人以引声禁将旧钟声送到各处,也可能造成满城惊惶。金陵七弦居的教训尚在,她不愿仅凭一种声音便认定七年前的东西重新出现。
雒玄晷坐在旁边,正在看那二十七名士兵的名册。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霍临川:“这二十七人,是否都在北门当值?”
“是。”
“七年前也在北门?”
“那时大半人尚未入伍,最年轻的今年才十九岁。”
雒玄晷停住笔,沉吟道:“那么他们不可能七年前便全部阵亡。”霍临川无奈地说,军籍司的档案偏偏这样写,而且二十七人的阵亡日期完全相同。
“七年前那一日,朔宁城究竟死了多少人?”雒玄晷问。
霍临川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若按军报,三百四十六人;若算上百姓与流民,便没人说得清了。有的死在雪崩里,有的冻死在屋中,还有一些逃难的人根本没来得及登记。”
“原始报亡册可还在?”
“军籍司应当有。但七年前雪灾之后,朔宁城更换过两任守将,许多旧卷都移往州府档库,找起来恐怕不容易。”
澹台绛霁卷起军报,决定入城之后先见这二十七名士兵,再查七年前的原始报亡册。至于钟声,则另派人查验其来源,在情况未明之前,不许擅自挖掘埋雪坊。霍临川抱拳领命,出去安排车马,屋里一时只剩他们二人。
雒玄晷望着窗外飘飞的雪片,忽然想起那位在驿馆里抱着米袋哭泣的老妇。她的儿子邵大山昨日还活着,今日却被写成七年前阵亡的人。对官府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桩等待复核的军籍异常;对那一家人来说,却意味着粮食、军饷、身份乃至亲人的生死,都可能被一张旧纸改变。
“这里比青溪冷得多。”他说。
澹台绛霁正在整理行装,闻言抬头看他:“才知道?”
“不是说天气。”
她望着他,听明白了,便没有再开玩笑,只将一只盛着热水的铜壶递过去。“先暖暖手。今日进城,怕是顾不上歇息。”
雒玄晷接过,笑道:“这回倒真像你带了个不懂事的学生。”
“若是学生,方才那几个问题倒问得不错。”她说完,披上厚重的灰狐裘,将照契系在腰间。雒玄晷望着她整理刀带的模样,忽然觉得北境的风雪虽使人难受,却也让那些原本不易察觉的关心变得清楚。她从不爱说过于亲昵的话,可每次安排路程,总会将最稳妥的位置留给他;他若稍有不适,她也总能先看出来。
他喝了一口热水,身上渐渐暖和起来。窗外天色微明,马匹已经备好,他们终于向朔宁城进发。
从白狼驿到朔宁城,原本只需半日,偏偏前夜大雪封路,官道上积雪深及马腹。韩驿官带着几名熟悉山路的军卒在前开道,霍临川则骑马护在车侧,不时勒住缰绳查看路面。北风卷着雪粒迎面扑来,刮在人脸上如细砂一般,雒玄晷起初还掀开车帘看山势,后来便不得不将帘子放下,只从一道窄缝里观察外面的动静。
途中经过一处山村,数十间土屋散落在山坡上,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村口有一座小小的土地祠,门前积满枯枝。几名妇人正用木铲清扫道路,见官军经过,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望来。
一名年长妇人忽然跑到路边,拦住韩驿官,央求他替村里向州城带句话。原来村中前些日子报上去三十七户缺粮,县里回文却只承认二十三户。村正一遍遍补报,官府都说名册上没有,再过几日,家里的粮便真要断了。
雒玄晷掀帘看去,发现妇人身后还有两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脚上的草鞋已被雪水浸透。澹台绛霁下车,向妇人查看报粮凭据。那是一张粗纸,已经被手汗揉得发软,上面盖着村正与里胥的印,三十七户姓名写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标着每户的人口与余粮。
县里的回文却确实只承认二十三户。
澹台绛霁逐一对照,发现被遗漏的十四户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集中在村子的西半边。那些人家大多在七年前雪灾中迁来,有的曾在埋雪坊附近居住,有的则是当年的流民后代。
她没有立即宣布这些遗漏与禁术有关,只请妇人将村正请来,核对十四户的实际居住情况。村正是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拄着木杖赶来,听说司禁台的人愿意查,竟激动得说话都有些发颤。
“这些人就在村里住着,孩子都生了几个,怎么能说名册上没有?”
霍临川听完,也觉得不对,便命随行军卒留下部分应急粮食,按灾民临时救助程序登记,待入城后再请州府核查。
雒玄晷将两份名册抄下,忽然发现一个名字。
“白承山。”
村正听见,点头说道:“那是个老木匠,七年前从朔宁逃来的。手艺好,人也实在,只是腿被冻坏了,走不得远路。”
听说白承山原先住在埋雪坊,雪崩时还曾帮着开收容所的大门,雒玄晷心中一动。两人商议之后,决定顺路去见这位幸存者。
白承山的屋子不大,院墙用泥土和枯枝垒成。屋檐下挂着几只木勺、箩筐与尚未做完的木盆,门边一条黄狗缩在柴堆里,看见来人,只懒懒叫了两声。
屋中炕火烧得正旺,一名六十多岁的老人盘腿坐着,正替村里孩子修一只木雪橇。他左腿明显短了一截,膝下包着厚厚的旧布,双手却十分灵巧,刨刀在木板上轻轻一推,便削下一层均匀的木屑。
听说二人要问七年前埋雪坊的事,白承山的动作忽然停住。
“又有人查?”
雒玄晷问他从前是否有人来过,老人却不回答,只抬头端详他,忽然问道:“你姓什么?”
“姓雒。”
老人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才慢慢放下刨刀。“你爹是不是叫雒承渊?”
“正是。”
“你与他长得不像,可说话的样子像。”白承山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年他也这样问我,埋雪坊究竟埋了多少人。”
澹台绛霁在旁坐下,请老人将当年的事仔细说给他们听。白承山望着炕上的木屑,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讲起那场大雪。
景和二十年十一月,朔宁城连下九日暴雪。起初只是道路难行,后来粮车无法入城,南门外积起几丈高的雪墙,北门的边军也不得不轮换清道。埋雪坊原本是一片穷苦人聚居的旧街,房屋低矮,冬日靠烧煤渣和拾柴取暖。雪灾加重后,官府将其中一座废弃粮仓改作收容所,陆续安置了数百名流民与军属。
“最初还有粥喝,一日两顿,稀是稀些,总能暖着肚子。后来听说城里军粮紧张,收容所便改成一天一顿。再后来,连那一顿也断断续续。”
雒玄晷问是谁管收容所,老人便说起一个名叫侯万仓的仓官。那人生得肥壮,说话总爱笑,可只要有人去讨粮,他便立即翻脸,骂人不知好歹,说军粮是给边军打仗用的,流民有口热水喝就该知足。
“有一回,一个妇人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去讨粥,孩子饿得直哭。侯万仓嫌烦,叫人把她赶出去。那天雪下得大,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外跪了半个时辰,后来有人看不过去,偷偷塞给她半块冻硬的饼。”
澹台绛霁握笔的手微微收紧,问那孩子后来怎样。
白承山低下头,慢慢擦去木板上的刨花。
“没熬过去。”
屋里静了下来。老人望着炉火,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那时也恨侯万仓,恨不得拿斧头砸他。可我还得在收容所修门修窗,家里也有两个孩子要吃饭。若把他得罪了,我们一家说不定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雒玄晷从老人的声音里听出一种积压多年的羞愧。七年前,白承山并非没有看见不公,也并非没有愤怒,只是在饥寒交迫的处境中,他害怕一旦出头,连自己的妻儿也保不住。
澹台绛霁放缓声音,问起雪崩那夜。
“那天夜里,北山的雪忽然塌了。雪从城西山坡冲下来,先压倒几排民房,又堵住埋雪坊的街口。收容所里的人听见响动,便想往外跑,可大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雒玄晷立刻问为何锁门。白承山摇头,说有人以为是防止流民抢粮,也有人说是为了清点人数,总之那扇门锁得死死的。里面几百人拼命拍门,外面的人却迟迟不开。
最后,是白承山拿斧头砍断了门锁。
“我原本在隔壁仓房修车,听见哭喊便拿斧头过去。锁太结实,砍了好几下才断。门一开,人便往外涌,雪墙又塌下来,许多人被压住。我的腿也是那时伤的。”
雒玄晷问活下来多少人,老人却只是摇头,说有人被抬去医馆,有人回了家,还有不少人后来便找不着。官府说死了一百八十七个,他却亲眼看见被埋的人远不止这个数。
“后来雒承渊来过?”澹台绛霁问。
“来过。雪还没化,他便来了。”白承山望着炕沿,声音渐渐低沉,“他穿件旧青袍,冻得嘴唇发紫,手里却抱着一只木匣,问我收容所的门究竟是谁锁的。我说不知道。他便说,不知道也得写清楚,不能因为人死了,就随便找个名字替别人担罪。”
雒玄晷听到这里,心中一阵酸涩。他仿佛看见父亲七年前在朔州风雪中奔走的身影。那个曾经在青溪替人写状子、清理旧账的男人,竟又在如此遥远的边城,面对着同样被人随意改变的生死记录。
白承山记得,雒承渊查到过两份收容所名册,一份写三百六十七人,另一份写五百二十一人,相差一百五十四人。雒承渊认为,若这些人被错误登记为死者,便可能有人冒领原本属于他们的粮食、抚恤与救济;若他们确实死了,也不能让家属连名字都找不到。
至于那两份册子后来去了哪里,白承山并不知道。他只记得雒承渊临走之前给自己留下了一样东西,要他替人保存,待有人继续查案时取出。
老人伸手到炕席底下摸索,取出一只布包。布包里是一枚旧铜扣,边缘已经磨损,中央刻着极浅的编号。
“这是收容所西门的锁扣。雒先生说,日后若有人查这件事,便拿给他看。”
雒玄晷接过铜扣,发现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印记:一只眼睛,中央横着一道墨线。
他的神情渐渐凝重。从江南借雨,到北境雪灾,这枚印记竟再次出现在与人员登记有关的物件上。澹台绛霁没有立即认定铜扣便是施禁之物,而是请白承山讲清来源与保存经过,再将其封入证袋。
临别时,白承山忽然拉住雒玄晷的衣袖,问他父亲后来怎样了。
“死了。”雒玄晷回答。
老人怔住,过了许久才问:“什么时候?”
“七年前十二月初三。”
白承山慢慢松开手,脸上的皱纹像忽然深了许多。
“竟只隔了十几日。他那时离开朔州,还说等春天雪化,要回来看看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后来再没有消息,我以为他忙去了。”
雒玄晷望着老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白承山却自己慢慢点了点头,喃喃道:“难怪没回来。”
窗外风雪未停,屋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老人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尚未完工的木盒,递给雒玄晷。那盒子原本是他想送给雒承渊的谢礼,如今人不在了,便请儿子带走。
雒玄晷接过木盒,发现木料朴素,边角却磨得十分光滑。
“多谢老人家。”
白承山摆摆手。“别谢。你若真想替他做点事,便把埋雪坊那些没了名字的人找回来。”
午后,众人终于抵达朔宁城。
城墙高大,城门外积着厚雪,护城河已经结冰。北门方向隐约可见一座废弃角楼,城头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因近日军籍异变,城门盘查格外严格,出入百姓都须查验户籍与随身文书,城外排起长长的队伍。
有商人抱怨耽误生意,也有流民因缺少凭据被挡在门外。一个年轻母亲背着孩子,反复向守门士兵解释自己原本住在城内,去年因雪灾迁走,如今想回来投亲,却因旧籍注销,始终无法入城。
澹台绛霁见此情形,先请霍临川协调设置临时登记与避寒处,避免百姓在风雪中长时间等待,再持司禁台令牌入城。
朔宁城内远比雒玄晷想象中热闹。主街两侧有皮货铺、马具行、药铺与粮店,酒馆门前挂着风干的羊腿,铁匠铺里火星四溅。穿皮袄的边民、戴毡帽的商旅、腰悬佩刀的军士混行其间,偶尔还能听见不同部族的口音。街边卖热汤的摊子围满了人,铜锅里煮着羊骨与萝卜,香气在寒风中格外浓烈。
然而繁华只集中在主街。转入旁边的小巷,便能看见许多门窗紧闭的旧屋。墙上贴着官府发出的征粮告示与军籍查验文书,有些字迹已被雪水浸得模糊。几名孩子蹲在街角捡拾煤渣,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脸上尽是疲惫。
雒玄晷一路看着,问霍临川如今朔宁城的粮价。霍临川叹道:“普通粟米一斗已经涨到七十文。若是精米,更贵。军中虽有定额,但若家属的名册出了问题,便难领到应得的供应。”
“城里有多少户受影响?”
“目前报上来的,已有四十余户。若算上尚未发现军籍异常的人,恐怕更多。”
澹台绛霁听后,没有再耽搁,径直前往北营。
北营位于朔宁城北侧,营门外立着两排长枪,甲士往来,军容肃整。营中设有专门的军籍司,负责登记士兵姓名、军功、阵亡与抚恤。近几日,因二十七名活人被登记为阵亡,整个军籍司已经乱成一团。
负责军籍的官员姓韩,名韩肃,四十余岁,生得瘦削,眼窝深陷,脸色因连日熬夜而发青。见澹台绛霁入内,他几乎是迎上来的。
“大人可算到了。”
澹台绛霁先问二十七人的去向。韩肃说他们都在后营暂住,没有拘押,只是军中流言不断,有人不肯与他们同住,怕沾上死气;其中三人还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七年前的大雪。
她随即要求查看原始军籍。
韩肃将众人领入一间宽敞库房。屋内摆着数十只木柜,柜上贴着不同年份的封签。中间一张长案上,已经摊开几本厚重军册。
雒玄晷走近查看。第一册是现行军籍,记录着二十七人如今的职务与服役年限;第二册则是昨日突然出现异常的阵亡册。两份册子字迹不同,印记却都十分清楚。更怪的是,阵亡册上二十七人的姓名虽与现行军籍相同,出生年月却并不一致。
邵大山如今二十四岁,阵亡册却写他七年前已经三十七岁;冯启寿如今二十九岁,阵亡册却写他七年前三十二岁。
雒玄晷仔细看了几页,终于抬起头。
“这不是把他们的死亡日期提前,而是有人把七年前一批死者的记录,套用了如今活着的士兵姓名。”
韩肃怔住,连忙问他何以如此判断。雒玄晷便指给他看:两份册子只有姓名相同,出生年月、籍贯与入伍年限却各不一致。若只是改动死亡日期,其他资料不该仍然如此完整。这更像是原本存在两套名单,后来有人将其中一套的姓名逐项替换,令查验者误认。
韩肃听得脸色渐渐变了。
“那七年前真正死去的人呢?”
“他们原来的姓名,很可能被覆盖了。”
澹台绛霁站在旁边,神情也沉下来。若旧年死者的身份被拿来套在如今活人身上,既会使现行军粮供应出错,也会使原来死者的抚恤与善后无法得到正确处理。此事若涉及故意施禁,便不是几张错写的名册那么简单。
韩肃握紧拳头,问究竟是谁敢在军籍上做这样的事。雒玄晷没有回答,只继续翻看册子,忽然在第二十七名之后发现一页夹纸。
夹纸上写着一个地名:
“埋雪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原始名册,封存于雪下。”
澹台绛霁询问夹纸来源,韩肃却说昨日查册时尚未见过。雒玄晷没有立即触碰,待确认只是寻常纸张、没有明显主动施禁后,才将它取出细看。
纸背有一道极浅的水印,与金陵归鹤坊铜铺的白鹤印记相似,却并不完全相同。两者更像被人有意刻成近似形状,以便使查验者产生联想。澹台绛霁将夹纸收好,暂不让众人继续猜测,决定先见那二十七名士兵。
后营一间大屋里,二十七名士兵正围着火盆坐着。
他们年龄各异,有的不过十八九岁,有的已近四十。有人脸色苍白,显然几夜未睡好;有人却满脸愤怒,见澹台绛霁进来,便站起身抱怨军籍司办事糊涂,害得自己成了众人口中的死人。
邵大山站在最前面。他生得高壮,眉骨有一道旧疤,说话带着浓重的朔州口音。
“大人,我昨日还在军营里做饭,今日便说我七年前死了。这像什么话?”
雒玄晷看了他一眼,问起他的母亲。邵大山听说老人昨夜在白狼驿替自己讨粮,顿时急了,连忙解释昨日确实给母亲送过半袋豆子,是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
“怎么,连这事也不算了?”
“算。”雒玄晷说道,“我们还会核对其他目击者的证词。”
邵大山听罢,脸上的怒意才渐渐缓和。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忽然低声说道:“可我昨夜真的梦见自己死了。”
众人纷纷转头。那士兵叫冯启寿,二十九岁,脸色十分难看。
“我梦见七年前的大雪,梦见自己被压在一座屋子下面,胸口喘不过气。旁边有人哭,有人敲门。我明明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经历,却又觉得那双手、那双脚都是我的。”
澹台绛霁走近,先确认他醒来之后仍记得自己的身份,又问是否有人要求他承认自己七年前阵亡。
冯启寿摇头,迟疑片刻才说道:“没有。可梦里有人一直叫我的名字,说名字对上了,便可以领粮。”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同时一震。
七年前埋雪坊的收容所,有三百六十七人与五百二十一人两套名册;如今二十七名士兵的姓名,又被套入旧年阵亡记录。如果这些异常背后都与粮食有关,那么有人更改生死名册,很可能不仅是为了掩盖死亡,也为了转移本该发给活人与死者家属的粮食。
澹台绛霁没有让冯启寿继续回忆,而是请军医为其查看身体,又命人记录梦中出现的具体场景,以便与七年前埋雪坊的实际布局核对。
随后,她让二十七名士兵分别陈述最近几日的经历,不许互相提示,避免记忆彼此影响。雒玄晷则坐在一旁,逐项整理。
到了傍晚,第一批证词终于完成。
雒玄晷发现,二十七人之中有十九人曾在最近十日到军籍司核对军粮供应,另外八人则在北门值守时接触过一枚新换的铜印。
那枚铜印,如今仍存放在军籍司柜中。
澹台绛霁立即命人取来查验。
铜印外表古朴,印面刻着朔宁军籍司字样,边角却有一道细小缺口。印柄下方藏着一圈不易察觉的旧纹,与白承山交出的收容所锁扣颇为相似。
澹台绛霁以银片探查,发现铜印内部确有残存的形禁与言禁痕迹,似乎有人利用它,将旧名册中的身份信息转接到新册之上。
“这枚印是谁送来的?”她问韩肃。
韩肃脸色骤变。
“三日前一名州府文吏送来的,说旧印磨损,须更换新印。我当时忙着核对粮册,便照常登记收下。”
澹台绛霁追问姓名,韩肃想了许久,说那人自称侯万仓。
雒玄晷缓缓抬头。
白承山在山村里提过这个名字。七年前埋雪坊收容所的仓官,曾将讨粥的妇人与孩子赶出门外。后来在雪崩之夜,收容所大门被锁,许多人因此没能及时逃出。如今七年过去,侯万仓竟又出现在朔宁军籍司的铜印更换记录里。
澹台绛霁问他如今在哪里。韩肃说侯万仓早已不任仓官,如今是北境转运商会的执事,专替边军筹运粮草。
雒玄晷望着那枚铜印,缓缓合上名册。从广陵借雨到金陵转契,从朔州雪灾到如今军粮异常,一条新的利益关系似乎正在他们面前逐渐显露。那些被人转走的,不只是雨与记忆,还有粮食、军饷,以及本应属于活人和死者家属的权益。
澹台绛霁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沉声说道:
“明日查侯万仓。”
夜幕降临时,朔宁城再次下起大雪。
北营灯火明亮,巡夜军士踏着积雪来回走动。雒玄晷整理完证词,已是二更。他将最后一册名簿收好,伸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才发现澹台绛霁不知何时站在门边。
“还没睡?”
“快了。”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满桌纸张,笑道:“你倒真把自己当成军籍司的账房了。”
“他们忙不过来,我便多做些。”
“先吃点东西。”
澹台绛霁将一只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热羊肉汤,两张烤得微黄的面饼,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热气扑面而来,雒玄晷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晚饭。
他拿起面饼,咬了一口,问她从哪里弄来的。澹台绛霁只说是从北营伙房顺路带来,雒玄晷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所谓顺路,多半只是怕他忙起来不肯歇息。
两人坐在灯下,分着吃完那碗热汤。屋外寒风呼啸,窗棂不时震动,火盆里的炭火却烧得很旺。
雒玄晷忽然问起她第一次来朔州的经历。澹台绛霁想了想,说那年自己刚入司禁台,跟着师父查军粮失窃,夜里遇上暴风雪,马车陷在山沟里。她第一次见到雪能把人困得连方向都分不清,吓得双手发抖,师父问冷不冷,她还嘴硬说不冷,结果第二天手肿得连刀都握不稳。
雒玄晷听得忍不住笑了。
“你也有不敢说的时候?”
“自然有。”澹台绛霁低头看着碗中的热汤,唇边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后来师父骂了我一顿,说练禁术的人若连自己有没有冻伤都不肯承认,迟早害死同伴。”
她抬起头,望向雒玄晷。
“所以我才不许你逞强。”
雒玄晷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
“我明白了。”
澹台绛霁没有再说,只将食盒收起。雒玄晷忽然伸手按住盒盖,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干净布帕,递给她。
“你今日在查铜印时,右手又裂了。”
澹台绛霁低头,果然发现掌心旧伤边缘有一道细小裂口,血迹已经干了。她原想说没什么,可见雒玄晷已经取出伤药,又想起自己方才教训他不许逞强的话,便只好把手伸过去。
“倒学会拿我的话来堵我了。”
雒玄晷替她重新包扎,动作比金陵清凉山那夜熟练了许多。澹台绛霁低头望着他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路从青溪走到北境,彼此之间许多变化都发生得悄无声息。起初她只是奉命带他查案,如今却已习惯他在身旁,习惯遇到疑问时先听听他的看法,也习惯在风雪寒夜里有人替自己留一盏灯。
她没有把这些心思说出口,只在他系好布结之后,轻声说了一句:“多谢。”
雒玄晷抬头。
“疼么?”
“不疼。”
“真不疼?”
澹台绛霁看着他,终于承认:“有一点。”
雒玄晷笑了,正要收起伤药,屋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霍临川推门而入,肩上落满雪粒,连气都未喘匀,便说北门出事了。
澹台绛霁立即站起。
霍临川禀报,今晚巡夜时,有人发现埋雪坊旧址的积雪正在往下塌,露出一段石阶。石阶下面似乎还有房屋,里面传出敲击声。
“是活人?”雒玄晷问。
“不知道。末将派人查看,发现石阶旁还有一道旧门。门上的铁锁,与七年前收容所的锁具极像。”
雒玄晷心头一紧,立即取出白承山交给他们的旧铜扣。霍临川看见,脸色骤变,忙问东西从哪里得来。
“七年前埋雪坊的一名幸存者留下的。他说这是收容所西门的锁扣。”雒玄晷说道。
霍临川缓缓点头。
“难怪。那道旧门的锁扣上,少的正是这样一块。”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风雪拍打着窗棂,远处北门方向,忽然又传来一声沉重的钟响。七年前,那扇大门曾在大雪中被锁住,数百名避难的人困在里面,直到白承山拿斧头砍断锁具,才有一部分人得以逃生。如今七年过去,那扇门竟又从积雪下露了出来。
澹台绛霁没有迟疑,立即吩咐霍临川带人过去,先查有无被困活人,再验旧门与钟声。若发现禁痕,在确认安全之前不得擅自开启。
雒玄晷随即披上厚斗篷,将铜扣小心收进证袋。澹台绛霁望向他,问是否准备好了,他点头应了一声,便与她一道推门而出。
北风卷着漫天雪片扑面而来,朔宁城的夜色深沉,远处城墙隐约可见。街巷里的行人早已散尽,只有巡夜军士提着灯笼,在积雪中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城西埋雪坊旧址,正静静伏在雪夜之中,七年前被埋下的旧门、旧册与那些无人认领的姓名,仿佛终于要从厚厚的积雪下面,一点一点重新显露出来。
远处的钟声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沉重悠长,仿佛穿过七年的风雪,敲向那些尚在人世、却从未真正忘记那场灾难的人。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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