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四十七章 雪夜相拥两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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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谷的雪,在后半夜重新落了下来。
雒玄晷醒来时,火盆里只剩几块暗红的炭。木窗没有关严,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焰微微摇动。澹台绛霁靠在他肩头,呼吸轻缓,乌发散落几缕,覆在深青色衣襟上。她的右手仍被他握着,掌心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隔着薄薄布帛,传来一点温热。
他没有动。
这些日子,他们在死亡名册、旧年禁契与边关风雪之间奔走,难得有这样一刻安宁。雒玄晷低头望着身旁的女子,想起初见时她横刀拦住自己的情景。那时他只觉得这个年轻巡禁使过于冷峻,凡事都要分出规矩与证据,稍有不合便不肯通融。如今才知道,她并非不近人情,只是见过太多人因一时轻信而付出代价,才格外珍惜每一个尚能挽回的选择。
澹台绛霁忽然睁开眼睛。
“你怎么不睡?”
“醒了一会儿。”
她坐直身子,察觉自己竟靠着他睡了大半夜,脸上不由浮起一点红晕。她平日极少在旁人面前露出疲态,此时却没有急着掩饰,只伸手理好衣领,望了望窗外。
“雪又下了。”
“嗯。天亮之前怕是停不了。”
“那便难走了。”
她说话时仍带着刚醒来的微哑,雒玄晷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澹台绛霁转头看他,见他眼中有笑意,便问:“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昨夜说的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说出去的话,又不会因为睡了一觉便不算数。”
雒玄晷望着她,心中一暖,正欲开口,外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霍临川在门外禀报,昨夜被收容的几名流亡者忽然起了争执,其中一人趁守卫换班,夺马往北而去,另有两人坚持要离开狼牙谷,不肯接受军中查验。
澹台绛霁起身披衣。
“先别追得太紧,问清楚他们为何离开。若只是害怕旧军籍追责,须告知他们可以申诉,不必因此逃亡。”
雒玄晷替她拿起照契,递到手边。两人相视一眼,方才那一点难得的私情便暂且收进心底,重新走入风雪之中。
天亮后,狼牙谷的旧营里聚集了近百名流亡者。
这些人原本追随闻人肃,有的曾是边军,有的来自商队和矿场,也有人是在七年前雪灾中失去家园的百姓。他们的衣着、口音与经历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相似的困境:旧籍上或者已经死亡,或者仍背负不知从何而来的债务,回到原籍便可能遭到拘押。
萧砺山命人在旧营外搭起三座毡棚,分别登记自愿归籍、暂留待查与涉嫌违法之人。凡未发现犯罪嫌疑者,不因曾跟随闻人肃便一概拘留。有人提出想先回家探望亲人,霍临川便请书吏给他们开具临时通行凭据;若身份尚有争议,则安排见证与复核,不许仅凭旧册中的死亡记录否认本人。
事情办起来并不顺利。
一个叫刘存义的老兵坚决不肯留下指印。他右腿残疾,年轻时曾在雪河关守边,后来一次夜战失踪,被军籍司列为阵亡。等他艰难回到关城,军饷与抚恤早已被人领走,妻子也因多年得不到消息,改嫁他乡。
“我这辈子按了多少手印,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坐在火盆旁,冷冷望着面前的文书,“当年叫我按,说能领军饷;后来叫我按,说能补户籍。如今又叫我按,谁知道是不是再把我卖一回?”
负责登记的年轻书吏被他说得满脸通红,一时答不上来。
雒玄晷走过去,没有劝他立即按印,只将文书展开,请他逐句听清楚。
“这张纸只记录您今日自愿陈述的身份与经历,不是劳役契,也不涉及转让军饷。您若不愿按指印,可以暂不签署。我们先找旧日同营的人来作证,确认内容无误之后,再由您决定。”
刘存义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们能把我那几年的军饷要回来?”
“现在不能保证。但可以查是谁领走、凭什么领取。若证据属实,便有追索的依据。”
老兵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右腿,过了好一阵,才闷声说道:“先把账查出来。至于银子,能不能拿到手,我如今也不敢想。”
雒玄晷点头,让书吏记下他的要求。
不远处,澹台绛霁正与闻人肃核对流亡者名单。闻人肃没有再戴那枚黑色戒指,右手空空地垂在身侧。他看见刘存义终于愿意留下陈述,神情有些复杂。
“他跟了我十一年,从未这样信过别人。”
澹台绛霁说道:“他也未必已经信了我们,只是愿意再试一次。”
闻人肃沉默片刻。
“是我从前太急了。”
“你替他们挡过危险,也确实帮过一些人。”澹台绛霁看着他,“但他们今后住在哪里、跟随谁、愿不愿恢复旧籍,不该再由你替他们决定。”
闻人肃望向那些在毡棚前排队的人,慢慢点头。
这时,一名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径直来到闻人肃面前。他约莫十七岁,右眉上有道旧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羊皮短袄。
“闻人叔,我想回家。”
闻人肃抬头,认出他叫常平,三年前从矿场逃来,父母还住在朔州南境。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娘今年六十了,听说眼睛越来越不好。我怕再不回去,她就认不出我了。”
闻人肃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
常平眼中顿时有了泪光。他原以为还要费许多口舌,没想到只得到这样一句答应,一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向闻人肃行了一礼,转身奔向登记处。
闻人肃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午后,雪河关传来新的军报。
萧砺山派出的斥候在狼牙谷以北发现两处被弃置的营地,附近留有商队车辙与黑狼骑的旧旗。经查,那支曾劫掠阿茹娜族人牲畜的骑兵,并非闻人肃全部部众,而是另一伙借用黑狼骑名号活动的武装商队。其领头者身份尚未查实,但有证人认出,其中一人曾替北境转运商会押送货物。
更令人在意的是,侯万仓被截获时携带的两只铁盒,在交出的账箱里并未找到。
闻人肃承认,劫车之后有人趁乱抢走铁盒,沿北面山道逃遁。他曾派人追赶,却在雪岭前失去踪迹。
雒玄晷听完,立即取出黑石岭与埋雪坊的旧账誊本,重新核对铁盒可能存放的东西。
“殷绍平说过,侯万仓带走的是能证明原始转籍关系的旧册。如今交出来的多是副本,真正的主契可能还在铁盒中。”
澹台绛霁点头。
“若主契未毁,便不能只查侯万仓。那枚带‘衡’字的铜令,也须继续追索。”
萧砺山站在案边,听见“衡”字,忽然皱眉。
“你们说的铜令,是什么模样?”
澹台绛霁将侯万仓的供词递给他。萧砺山看过,沉吟许久,才缓缓说道:“二十年前,北境曾来过一批自称奉旧制核籍的人。他们不归军中,也不直接受地方府衙差遣,带的便是一种黑铜令牌,上面刻着‘衡’字。”
雒玄晷心头一动。
“将军见过?”
“见过一次。那时我还只是个偏将,他们来查军中失踪与阵亡人员,手段极严。有个老军士因名籍不符,被他们带走核验,此后便没有再回来。”
“后来呢?”
“后来听说那套制度已经废止,相关人员也调离北境。究竟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追问,只将萧砺山所说的时间与地点记下。
旧江南转契司二十年前名义上已经废止,而北境又曾出现带着“衡”字令牌的核籍人员。两者是否同出一源,仍须查验,但那种将不同机构、不同地域的身份记录相互连接的旧制,显然并非只在江南存在。
“有些人总以为把旧官署撤了,事情便算完了。”萧砺山望着地图,沉声说道,“可旧账若还在旁人手里,换块招牌便能继续做生意。”
雒玄晷看着这位守边二十年的将军,没有接话。
北境的军粮、江南的雨数、青溪的死人簿,似乎都曾被某种更庞大的制度牵连起来。可他渐渐明白,若只急于找出背后一个总揽全局的人,反而容易忽略许多真实存在的选择:侯万仓可以拒绝转卖灾民,却没有拒绝;罗继善可以按工付酬,却选择把人关在矿场;那些替他们签字、盖印、押运的人,也并非全都没有别的路可走。
真正令人不寒而栗的,并非有人能凭空决定众生命运,而是那么多人明知不对,仍愿为一点利益替那套旧制继续添砖加瓦。
傍晚,澹台绛霁回到旧营时,发现雒玄晷不在查验房。
她问过军士,才知道他去了营寨后面的小山坡。那里背风,坡下有一片冻住的浅溪,远山如墨,夕阳将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
雒玄晷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父亲那封未寄出的家书。
澹台绛霁走过去,没有立即出声,只在他身旁坐下。
“今日查了许多账,怎么还有工夫看信?”
雒玄晷笑了笑。
“偶尔也想偷个懒。”
她见他神情并不沉重,便没有继续询问,只从怀里取出两只刚买的热栗子,放在他掌心。
“雪河关城里来的。今日卖栗子的老汉说,这是今年最后一锅。”
雒玄晷剥开一只,栗仁黄澄澄的,香气扑鼻。他将较完整的一半递给她,两人便坐在雪坡上,慢慢吃着。
远处有几只寒鸦掠过山谷,残阳渐渐沉入雪岭。风从北面吹来,虽仍寒冷,却没有前几日那样刺骨。
雒玄晷忽然说道:“昨夜我本想与你多说一会儿话。”
澹台绛霁低头剥着栗壳,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如今不是正在说么?”
“可如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便不必勉强。”
她说得自然,反倒使雒玄晷心中一松。
两人静静坐了一阵。过了片刻,澹台绛霁忽然问:“若将来父亲的旧案查完,你还会回青溪么?”
“会。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旧屋也还在。”
“还做遗物清理?”
“也许做,也许不做。”雒玄晷想了想,“从前觉得替人收拾遗物,不过是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如今见过这么多事,倒觉得那些旧物里藏着许多活人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
“那你呢?”他反问,“你会一直留在司禁台?”
“暂时会。还有许多事没查清。”
“以后呢?”
她望着远山,沉默片刻。
“从前没想过以后。小时候只想着找母亲,后来入了司禁台,便觉得有案就查,有令就行,日子大概如此过下去。”
“如今想过了?”
澹台绛霁转头望他。
“想过一点。”
“想的什么?”
“想过若哪日不必赶路,也许可以去江南住一阵。找个靠水的院子,种些花,春日看雨,夏日听蝉。”
雒玄晷笑道:“那院子里最好还有张书桌,免得下雨时无事可做。”
“你要用来算账?”
“写字,看书,或者替人写封信。实在无聊,也可以把旧账拿出来再算一遍。”
澹台绛霁被他说得笑起来。
“好好的日子,偏叫你过成账房。”
雒玄晷也笑了,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若真有那样一个院子,我想与你一道住。”
澹台绛霁的笑意渐渐收住。
她望着他,眼中有些羞涩,也有一种认真衡量过后的温柔。
“玄晷,我不敢答应你什么时候能有那样的日子。”
“我也不敢。”
“司禁台的事不会因为我们想歇息便停下来。你父亲的旧案,还有我母亲的下落,都还没有结果。”
“我知道。”
“而且有些事,我们将来未必意见相同。”
雒玄晷望着她,轻声说道:“那便争论。你若觉得我错了,尽管说。我若觉得你错了,也不会只因喜欢你便不敢开口。”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听起来,日后倒有不少架可吵。”
“总比各自闷着好。”
她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柔光。
“好。”
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雒玄晷抬手替她拂到耳后。她没有躲开,只微微仰起脸。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雪光。
雒玄晷原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显得多余。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澹台绛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厚重的冬衣隔着彼此,仍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温热。她将脸靠在他肩头,闭了闭眼。那一刻,她不再是必须时刻留意四周动静的巡禁使,也不必想着下一份急报何时会来。她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在漫长风雪与生死奔波之后,终于愿意把自己的疲惫与柔软,交给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雒玄晷抱着她,许久没有松开。
山谷里的风渐渐小了,远处的雪河关亮起星星点点灯火。暮色笼罩群山,天空深处已有几颗寒星显现。
过了许久,澹台绛霁轻声说道:“玄晷。”
“嗯?”
“我从前不大相信,有人能够一直同行。”
“为何?”
“因为见过太多人走散。有人死了,有人变了,也有人原本说得很好,后来却各自走向不同的路。”
雒玄晷没有急着回答。
她继续说道:“如今我仍不敢说什么一生一世的话。可至少今日,我想与你在一起。”
雒玄晷低头望着她。
“今日如此,明日也由我们自己决定。”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回到旧营时,天色已经全黑。
霍临川正在查点军士,见他们一道回来,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道:“两位总算回来了。再晚些,我便要派人上山寻了。”
澹台绛霁恢复平日神色。
“有何新报?”
霍临川收起笑容,递上一份军中急递。
“雪河关北仓出事了。”
原来守仓军士傍晚清点旧册时,发现七年前封存的军粮总簿忽然有数页字迹变淡,原本记录在内的四十一名阵亡者姓名竟逐渐消失。更奇怪的是,北仓外墙上出现一行霜白色字迹,仿佛有人以指尖在冰面上写成:
“旧债未结,三日归籍。”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听完,神情同时一变。
“三日归籍”意味着什么,尚不清楚。若只是恐吓,尚可查其施术者;若旧契真的设有时限,便必须尽快弄清锚点、代价与作用范围。
澹台绛霁立即决定返回雪河关,亲自查验北仓。
雒玄晷将随身木盒收好,拿起斗篷,随她走向营门。
临上马前,她忽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雒玄晷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
“先办正事。”
澹台绛霁也笑了。
“嗯。先办正事。”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护卫沿雪道向关城疾驰。
北境长夜,寒星满天。狼牙谷的风仍旧凛冽,远山依然覆雪,而在这片苍茫天地之间,两颗曾经各自孤独的心,终于有了共同归去的方向。
至于雪河关那份重新苏醒的旧契,正等待他们在三日之内,找到它真正的来历。
第四十七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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