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东莞那几天，天一直很热。

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热，而是南方特有的湿热，空气像含着水，人在外面走一会儿，衬衫便贴在背上。路边是刚修好的厂房和正在动工的楼盘，卡车来来往往，水泥灰扬起来，又很快被潮气压下去。

整个城市像一台昼夜不停的机器。

轰鸣。

扩张。

赚钱。

再继续扩张。

钱美丽这次盯上的，是一家很有名的外资企业。

不只是做采访。

还要配一组广告。

总额二十万。

在记者站，这已经算得上大单子。

钱美丽从一开始就很重视。

她只带春代宁。

“这几天你跟紧我。”

“怕我跑？”

“怕你少学东西。”

她笑了一下。

“二十万的生意，和三千块的稿子，不是一回事。”

春代宁当然知道。

前三天，他们几乎天天往企业跑。

第一天谈框架。

第二天改方案。

第三天敲广告版面和付款方式。

企业办公室气派。

冷气开得很足。

接待他们的是副总和宣传负责人。

钱美丽一坐下，整个人便进入另一种状态。

说话快。

判断准。

该笑的时候笑。

该坚持的时候一步不让。

对方想压价格，她便把杂志影响力、版面位置、报道配套一条一条摆出来。

“你们要的不是一篇文章。”

她说。

“要的是形象。”

副总笑：

“钱组长很会说。”

“我不是会说。”

钱美丽也笑。

“我是替你们算账。”

春代宁坐在旁边记。

看着她，心里越来越佩服。

这个女人一进谈判桌，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目的。

她知道什么时候给面子。

什么时候把话说死。

什么时候装作退一步。

又什么时候突然加码。

三天以后，事情终于定了。

二十万。

合同签下来。

钱美丽从企业大楼出来，在台阶上停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成了。”

春代宁也笑。

“恭喜钱组长。”

钱美丽转头看他。

“也有你的功劳。”

“我就是写写记记。”

“能把我说的话变成别人愿意看的文章，也不是谁都能。”

那一刻，春代宁心里有一种很强的满足。

和过去领导夸他“八股文一把手”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时的夸奖只是夸奖。

现在，文字后面是钱。

是真金白银。

是一个数字。

二十万。

他忽然更加相信，自己当初离开南京没有错。

傍晚，钱美丽说：

“今天不回去了。”

春代宁看她。

“住这边？”

“嗯。”

“大家不等我们？”

“让他们等。”

她笑。

“这么大的单子，不庆祝一下？”

两个人找了一家不错的饭馆。

喝了酒。

吃得也慢。

钱美丽显然心情很好。

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平时工作时锋利，到了酒桌上却柔和很多。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带你吗？”

她忽然问。

春代宁说：

“因为我会写。”

“只是一半。”

“另一半呢？”

钱美丽看着他。

“你听话。”

春代宁笑出声。

“原来我最大的优点是听话。”

“男人太自作聪明，不好用。”

钱美丽端起杯子。

“你聪明，但知道什么时候不说。”

这话听着像谈工作。

可语气里，又有一点别的东西。

春代宁也听出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谁都没有移开得太快。

吃完饭，天已经很晚。

东莞的夜仍然热。

工地上还有灯。

远处传来机器声。

有人加班。

有人搬货。

有人正在另一张桌子上谈下一笔生意。

这座城市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休息。

钱美丽说：

“就在附近开房吧。”

春代宁点头。

没有问几间。

其实心里已经隐隐知道。

果然到了酒店前台，钱美丽只说：

“一间。”

语气自然得像在订会议室。

春代宁心里却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

可钱美丽不一样。

她是组长。

是带他来广东的人。

是他现在工作里最重要的女人。

也是这几个月来一直若即若离地看着他的成熟女人。

房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喧闹一下被隔开。

房里很安静。

白色的大床铺得整整齐齐。

窗外远处还有工地灯火。

钱美丽把包放下。

“累死了。”

春代宁说：

“你先洗吧。”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北京那晚你就紧张。”

钱美丽笑。

一句话，把两个人之间一直没说破的东西轻轻挑开。

她进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春代宁站在窗边。

外面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

塔吊缓慢移动。

灯光照在钢筋和水泥上。

整个城市都像烧着一团巨大的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是。

钱。

事业。

女人。

机会。

这些东西全挤在一起。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对钱美丽究竟是什么感觉。

感激？

敬佩？

依赖？

欲望？

也许都有。

浴室门开的时候，钱美丽带着一身水汽出来。

没有过去那种刻意的试探。

也没有避讳。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春代宁。

眼神比平时慢。

春代宁也看着她。

成熟女人的身体和年轻女孩不同。

不是轻盈。

是丰润。

是生命已经真正经过岁月以后留下的饱满。

钱美丽笑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

春代宁喉咙有些干。

“说什么？”

“平时不是挺能写？”

“现在没稿子写。”

钱美丽走近一点。

“那就别写。”

这一句之后，很多话都变得多余。

春代宁先伸了手。

钱美丽没有躲。

两个人靠近。

拥抱。

亲吻。

最初还有一点试探。

后来便只剩下身体之间越来越明确的回应。

那不是年轻恋爱里的羞涩。

也不是陌生交易里的冷淡。

更像两个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成年人，在一个成功生意之后，允许自己暂时不谈道德、不谈家庭、不谈以后。

只谈此刻。

窗外工地依旧灯火通明。

机器还在响。

房间里却渐渐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一切终于越过了那条早就存在的界线。

后来，他们并排躺在床上。

谁也没有马上说话。

钱美丽闭着眼。

春代宁望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你后悔吗？”

钱美丽睁开眼。

“你呢？”

春代宁没有回答。

钱美丽轻轻笑了一下。

“成年人做事，哪来那么多后悔不后悔。”

“那算什么？”

“算今晚。”

她说得很平静。

“明天还是工作。”

春代宁转头看她。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成熟得多。

至少她能把欲望放在欲望的位置。

他却总想替每一件事情寻找意义。

钱美丽又说：

“别把什么都想得太重。”

“包括这个？”

“包括很多东西。”

她停了一下。

“钱也一样。感情也一样。”

“那什么最重要？”

钱美丽望着他。

“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春代宁沉默了。

窗外东莞依旧没有睡。

一边是二十万的合同。

一边是白色的大床。

白天他们谈钱。

晚上谈身体。

看起来完全不同。

其实又像属于同一个世界。

人为了欲望工作。

为了钱奔波。

又用钱去满足更多欲望。

春代宁忽然明白，

所谓物欲社会，

并不是人人都只爱钱。

而是钱已经像空气一样，

渗进了人的选择、关系、尊严和身体里。

而所谓人情世界，

也从来不只讲情。

情里面有利益。

利益里面也有温度。

就像这一晚。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钱美丽这个女人而留下，

还是因为她代表的那条路而留下。

他只知道，

从此以后，

两个人之间再也不是单纯的上下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