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春代宁虽然学的是中文，却一直对电脑有一种旁人不大理解的兴趣。

大学时，别人买电脑是为了打游戏，他却喜欢拆。

机箱打开以后，主板、内存、硬盘、电源，一样一样摆出来，他看得比读某些教材还认真。

那时候电脑贵。

他钱又少。

为了弄明白一台机器到底是怎么工作的，常常跑到电脑城，看别人装机，问东问西。

回到宿舍，再把自己那台旧机器折腾一遍。

有时候装坏。

又重新装。

系统崩了，就自己重做。

驱动找不到，也自己琢磨。

久而久之，竟然无师自通。

后来互联网慢慢热起来，他又开始学做网页。

看论坛。

学软件。

研究搜索。

别人觉得这些东西和中文系没有关系。

春代宁却不觉得。

他常说：

“文字以前写在纸上，以后总要写到电脑里。”

当时听的人都笑。

他自己也笑。

其实，他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写作。

年轻时候也写过小说。

写爱情。

写人。

写命运。

写自己见过的城市和女人。

有时候熬夜写几万字。

兴冲冲拿给朋友看。

别人看完却没有什么反应。

有人说：

“太慢。”

有人说：

“不像畅销小说。”

还有人干脆说：

“你还是写新闻稿比较好。”

春代宁表面不在乎。

心里却受了打击。

一个写作者最怕的，不一定是别人骂。

而是别人看完以后，没有感觉。

仿佛你用很多夜晚写出来的东西，落进水里，连一个响声都没有。

后来他便停了。

稿子压进抽屉。

再后来，连自己也懒得翻。

可爱书的习惯始终没有断。

走到一座城市，他总爱逛书店。

看到一排排书放在那里，会觉得安静。

他喜欢那种纸张、油墨和木架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一次，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开一家书店。

朋友听完便笑。

“现在还开书店？”

“为什么不能？”

“实体书店都快不行了。”

春代宁说：

“我又不是主要做实体。”

他的想法其实已经和传统书店不太一样。

找一个不大的店面。

摆一些书。

真正的生意放到网上。

网上接单。

网上推广。

仓库发货。

店面只是一个门脸。

朋友还是摇头。

“大公司早就在做了。”

“人家有资金，有物流，有流量。”

“你这种小打小闹，最后就是给房东送钱。”

春代宁听着。

没有争。

他这些年已经越来越不喜欢和别人争论。

只是心里想：

别人做过，和我能不能做，是两回事。

他有一个很固执的毛病。

有些事情，如果不亲自试一次，别人说一百遍失败，他也不会死心。

于是，他真的开始找店面。

找书商。

研究折扣。

研究邮费。

研究网站。

白天去市场。

晚上坐在电脑前。

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有朋友来找他喝酒，看他盯着屏幕敲键盘，忍不住说：

“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到处跑。”

“现在像个网虫。”

春代宁笑。

“人总要学点新东西。”

其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互联网给他一种奇怪的自由感。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需要求人。

不需要看谁脸色。

不需要陪酒。

只要一根网线，就可以把自己的东西放到很远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符合他越来越强烈的愿望：

靠自己。

哪怕失败，也要自己试。

可人的改变从来不是整齐的。

一部分在往前走。

另一部分却仍旧停在原来的地方。

春代宁依然会去找女人。

只是现在，他已经很少去城中村。

不是因为忽然变高尚。

而是手里有了钱以后，人的消费习惯自然会变。

他开始去环境更好的洗浴店、会所。

房间干净一些。

服务细致一些。

人也更体面一些。

他甚至开始对女人产生一种近乎分类的兴趣。

有一阵喜欢纤细的。

觉得骨架轻，走路也轻。

过一阵，又偏爱丰润的，胸大的，臀部圆圆的。

觉得那种身体更有一种成熟的温度。

有时候专找身材高挑的。

有时候却觉得娇小的更有亲近感。

有一段时间，他迷恋年轻女人身上的清新。

过些日子，又故意选择年龄大一些的。

想知道一个经历更多岁月的女人，说话、看男人、处理关系，会有什么不同。

他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年轻时候那样单纯地“想要一个女人”。

而像在比较。

观察。

记忆。

甚至研究。

身体成了不同的类型。

声音也是。

气味也是。

笑法也是。

有人进门以后很职业。

有人喜欢聊天。

有人安静。

有人一坐下来，就开始讲自己的家庭。

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曾经问他：

“你结婚没有？”

春代宁说：

“没有。”

女人笑。

“那你总出来干什么？”

“一个人无聊。”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无聊。”

“那是什么？”

“你是心里没地方落。”

春代宁怔了一下。

女人又笑：

“男人以为自己出来找的是女人，其实有时候找的是个地方待一会儿。”

这句话，他后来记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些自己原本只是为了身体而认识的女人，也都有各自的一生。

有人离婚。

有人供孩子读书。

有人欠债。

有人只是想多挣几年钱。

有人已经不相信爱情。

也有人还偷偷相信。

春代宁于是越来越矛盾。

白天和夜里，像两个人。

白天，他坐在电脑前研究书。

研究网站。

想内容。

想未来。

想自己能不能建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夜里有时候开车出去，又去看另一种世界。

灯光。

香气。

陌生女人。

短暂的亲近。

然后回来。

继续开电脑。

屏幕一亮。

书名、价格、订单、网页，一行一行铺开。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爱书的人。

一个写过小说的人。

一个研究互联网的人。

一个对女人身体始终充满好奇的人。

这些竟然全都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他并不觉得自己变坏了。

却也不再觉得自己纯粹。

三十岁以后，他越来越明白：

人不是一条线。

更像一本没有编好目录的书。

一页写理想。

一页写钱。

一页写女人。

一页写孤独。

翻到哪一页，

连自己都未必知道。

而那家尚未真正开起来的网上书店，

就像他给自己留下的另一条路。

别人都说会失败。

春代宁却偏偏想试。

也许他并不是相信自己一定成功。

只是到了这个年纪，

他越来越想知道：

除了挣钱，

除了女人，

除了那些来来去去的欲望，

自己究竟还能不能，

做成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